A中国美国史研究的拓荒人
——研读黄绍湘先生著作的体会
黄安年文 黄安年的博客2026年3月17日发布 第38974篇
【按全文原载黄安年著《美国史学人志》中同名文章，第602-631页， 共1万余字，为便于了解，分成(一）（二）部分发布，并删除了数千字的附录部分）】
百岁学术老人黄绍湘先生（1915.5.10-2015.11.28）是新中国美国史研究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之一、具有时代标志性领军人物，也是我的美国史研究入门师长引路人之一。先生作为学术拓荒人，持有独特的学术主张和治学风格，赢得了学术界普遍尊崇。本文叙述了我们早年的师生情谊，正常学术见解的争鸣，以及晚年两次对先生的祝寿活动和对百岁学术老人的深切缅怀。
一 难忘的深厚师生情谊
我结识黄绍湘先生始于1954-1958年就读北师大历史系并毕业后留系任教时，她的《美国简明史》（1953）、《美国早期发展史》（1957）、《美国通史简编》（1979），是新中国第一批运用马克思主义撰写有影响的美国断代史和美国史专著，也是我学习和研究美国史的入门教科书。1 1979年底在武汉举行的美国史研究会成立会议上我仰视黄先生而不得机会当面请教，也在1979年我才开始结识刘绪贻先生，其后的学术联系拉近了我和黄绍湘先生、刘绪贻先生间的距离。黄先生大我23岁，是没有面授过我一天的老师，而且，在她的学术生涯中给我的感受基本上是“独立大队”。没有自己的团队。
翻阅20多年的通信交往，深感黄绍湘先生待人平易，富有个性，坚持己见，尊重对方，这可以从多年来的通信联系中得到印证。
据我的记事本记载1982-1990年个人来往信件登记目录中，有关和黄绍湘先生的来往信件总共73封，其中她来信34封，我回信39封。而我现今找到并保存的来信在1982-2005年间总共28封，其中个别由毕中杰先生代笔，这28封中1982-1990年间的15封。可见还有此期的来信19封没有找到，很是遗憾。这些信件集中反映了这位学术老人对于后学的热诚关爱和亲切期许。2这里列举几事:
1980年6月，我系《史学选译》第一期出版，该刊内部出版“向史学研究工作者、教学人员及业余爱好者提供国外有关历史研究的资料”“以选择重要历史文献和资料为主，适当选择一些有代表性的史学论文和专著以及译介部分书刊。”3该刊物是由我协助李雅书教授主编组织翻译稿件和出版的。1982年9月16日，黄绍湘写信给我，信中说：“九月十四日惠函敬悉。您最近教学工作很是繁重，在百忙之中抽暇关心史学选译的出版工作，这种认真负责精神值得我们学习。关于美国新左派霍华德·津恩的简介，特附后，如字数太多，请予删削，全权处理。”4这里说的是黄先生向史学选译编辑部提供了一篇由她校对，牛其新翻译的稿件《马克思主义与新左派》，我去信要求提供一份霍华德·津恩的简介。1982年10月30日，她在来信中说：“您上次馈赠的《史学评林》已收到，你编的小资料为史学研究工作者提供了方便，也很有趣味，我已拜读了。上次麻烦你查核一项引文原书的页数，对此两者，我都十分感谢！”“你十月廿六日来信和译稿校样，都收到无误，首先应该说，你校印刷厂排字同志的水平不错，因牛其新同志较忙，初稿字迹比较潦草，排字同志能达到这样质量，很不错了，请向排字同志致谢。你提得很对，二校我们都不用再看了，请你代劳吧！十分感谢。现在有几点请你自己做主决定，因时间紧，不必再和我们商量了。”“这里的作者简介是原书的简介。我写了一个简短的译者按，请务必排上去，否则阅读时有困难。如没有空，可以把原来作者简介中的字句删掉一些，请酌定文章宣扬了存在主义，不加译者按，似不妥，你认为如何？”“全文我已校了两遍。原文附注有些注，未采用，因那些书我们国内不会用。”“关于稿费，请全寄给牛其新同志（地址朝内大街科学出版社），我只要赠送一本足矣！”“作者简介中是否补上，津恩生于1922年，曾任瑞典乌萨拉大学历史系讲师，1956-1963年任亚特兰大斯佩尔曼大学历史系主任、社会学系主任、教授等职”。51982年11月13日来信说：“十一月十日惠函欣悉。对那篇译稿，承蒙你多方关注，并订正错漏，代为校订，我谨代表译者和我本人再次向你致谢意。”6
当时，北师大历史系为强化美国史研究队伍，力争校外知名教授黄绍湘、刘祚昌、黄德禄中有一人来系任兼职教授，也是在这封信中，黄绍湘先生婉拒了北师大历史系的邀请。她在信中写道：“承蒙邀约到你系讲课，十分感谢。但我手头工作较多，今年因修订《美国通史简编》、撰写大百科美国历史概况（字数虽不多，但因过于浓缩很不好写），以及其他工作，《美国早期发展史》修订工作尚未完成，明年一定排除他务，集中精力看些材料，从事修改工作，以期完成，预计上半年交稿。明年上半年实在抽不出时间，侯我将该书修订交稿后再和你具体商量如何？方命之处，尚希鉴谅。 黄绍湘 82.11.13。7
1983年2月8日，她和毕中杰先生在来信中告诉我：“绍湘担任撰写的大百科《美国史概况》，初稿已拟就两万余字，现正压缩中，闻法国史、英国史概况并未完成，足见急于求成是不妥的。见到黄德禄同志时，请代问候。”她还专门写道：“寒假期间，相必有所安排，还希多多休息，注意健康。我最近骨刺疼痛，故作按摩正骨治疗，略有好转，我们身体还能维持正常工作，请勿挂念。黄绍湘又及”。8
1984年4月15日，她在来信中说：“我已接到通知将于6月13-20日在成都举行。我今年身体健康甚好，一定前往参加，届时再叙谈。《史学选译》第七期已收到，十分感谢，我们一定好好学习。在这之前一两天，我曾写信给你，一是请您在百忙之中就近向白寿彝先生请教关于中国人研究美国的概况，二是如有可能是否找一份《史学选译》第五期寄给张友伦同志，如有困难两者均可作罢。”“我已借到《中山大学学报》1980年第1期第2期载有《鸦片战争前后中国人对美国的了解和介绍》再加上美国所出版社的《美国参考资料》关于中国研究美国的情况，已略见端倪。我是否能再化更多时间，也成问题。见开来时，请代问好，有时间希望来玩。你如有便，亦希来舍下叙，便餐。”9
1984年5月6日，她在来信中说：“收到寄来的《美国近代中文参考书目》和《美国现代史参考书目》，十分感谢。你的工作作得很细致，对你认真负责精神，十分钦佩。白老既然没有现成材料，这事就暂告一段落。这本是冯承柏同志提出的问题，他虽提了些零散的意见，也还是不够说明问题的”“只是麻烦你作了许多工作，给你添了不少辛苦，十分抱歉。”毕中杰先生还附言“你多次来信并寄来一些重要资料，十分感谢”。10
1985年1月17日的来信谈及她将于1985年9-11月访美三个月，并问我有无计划赴美深造，她可帮助忙。她在信中说：“承你惠寄《史学选译》第2期（1984年）已及时收到，谨此致谢！”“前周接我院外事局正式通知，已同意我作为与美官方交换学者，於今年9-11间访美三个月。近日已按美方提出的要求写了中英文访问计划，初步考虑在加利福尼亚、纽约、华盛顿各逗留一个月，以便收集50-80年代美方史学界的新成果新史料，访问几位有代表性的学者，以期开阔眼界，虚心请教。出国前准备加强体质锻炼。提高英语水平，并将修改《早期史》工作完成，因而工作仍十分繁忙。回京后将招收博士研究上，与青年同志一起做些小的专题研究。”“您今年教学任务忙否？有何新著发表，请惠寄以增见识。绪贻同志回国时，曾来此便餐，介绍了一些访美情况。您是否有访美计划？如需要我帮忙之处，请于我成行前直告，当尽力而为。”11
1987年6月14日星期四上午我前往紫竹院昌运宫社科院宿舍区访黄绍湘先生，小阿姨说，去紫柱院公园去了，随即又去那里寻找未果。回家后先生发了一封信，主要谈及有赴美学术访问的机会，想请先生做推荐人，不知可否？1987年6月16日，她在来信中谈到愿为我赴美进修做推荐人，信中说：“接到6.14日手示深感不安，蒙远道来访，并跋涉紫竹院公园寻觅近一小时，未能邂逅相遇歉甚。立即托笔作复，稍表歉意。”“知能赴美进修一年，十分高兴，你精力旺盛，今后前途无限光明，可喜可贺。并为我国美国史研究事业的人前景表示乐观。你打算重点搞战后美国社会经济史，在历史、社会史、经济史三者选择结合点，十分有用，打开一条有中国特色的国内各学科结合的道路，指日可待。”“如果要我推荐，请你起草一份推荐书底稿，作为你的推荐人是荣幸的事，一定遵命。”12
7月5日她在来信中说：“你拟的推荐信写得很好，就是太谦虚了一些。”“为着简便起，先将（修改后）推荐信寄给你，你打字后我签字并代寄发”。13 12月4日，她在来信中问及“您赴美时间已确定否？出国前请有便来舍叙叙，出国后家庭有什么困难，请勿客气，我们家有一个小姑娘可以帮忙代办。”信中充满对我的关爱之情。信中还谈及她的健康状况“我在参加外国语学院的讨论美国宪法的会议，又忙赶写修改大百科全国中的《外国史》卷美国史概述条，并参加11.20-25日的大百科全书编委会扩大会议，比较忙累，在会议期间曾去医院检查，近日头晕目眩，系脑部供血不足的缘故，因此对您的惠书和赠寄照片，迟未作复，尚希见谅。最近服药治疗，并稍加休息，已逐渐好转，请勿念。”“对赠送照片十分感谢，照得很好，我还要添印，感谢之至。”14
1987年10月15日，黄绍湘、毕中杰在来信中专门谈到要我为重庆出版社出版的《美国史纲1492-1823》写贻一书评，来信说:”绍湘於1986年初委托重庆出版社出版的《美国史纲1492-1823》，已於今年五月开印，近已寄来平装本一册，就当前出版界情况来看，《史纲》在出书时间、印刷质量等方面，还是尽了大力的，此书较57年前著《美国早期发展史》多约四万字（精装本正在开印中），内容较《早期史》充实，某些观点亦作了修改。拟请在百忙中为《史纲》写一评介在日报发表，字数似不必太多。如若同意，请回一电话，即派专人送书到尊寓。”15 1988年1月30日黄绍湘先生来信说：“关于您为《史纲》写的评介，绍湘从侧面催询，今上午黄启芳同志来电话，一方面了解一些具体史料问题，一面表示准备发表。”信中还谈及我1月20日曾写信给她，谈及为杨玉圣报考博士生撰写推荐信，她已经收到“均已经列入档案内。”16
1988年《世界历史》第2期刊登了我的《读黄绍湘新著<美国史纲(1492-1823)>--兼谈美国早期发展历史的几个问题》,《世界历史》。1997年《世界历史》第3期刊登了黄绍湘先生的文章《尊重历史实际，为提高学术水平而奋斗----评黄安年 读黄绍湘新著〈美国史纲（1492-1823）〉》。这场基本正常的不同学术见解的学术争论，并未严重影响我们之间的友好情谊和正常交往。17
1989年10月20日我将新出的《20世纪美国史》寄给黄绍湘先生期盼指教，10月26日先生回信道：“近接惠赠大作《二十世纪美国史》一书，十分高兴，谢谢。正拜读中。
我们生活尚有规律，经常上午去紫竹院公园锻炼，或者去北图看书，下午在家，健康状况好。….黄绍湘，毕中杰启 89.10.26夜。”18
1990年3月16日，我寄信给黄绍湘先生问候身体并附照片。28日下午毕中杰先生复信叙及3月12日起住院治疗肠胃系统疾病，要到月底出院。并“请尊夫人和你来舍间便餐。”19
1990年7月29日，黄绍湘、毕中杰先生来信告诉我“我俩的二女儿在旧金山大学任国际金融学副教授，今年九月即来函邀请前往探亲，各项手续已办妥，几日离京。特此告别，请多保重。”“你去湖南讲学前，拟相约会面，之后诸事缠身，未能如愿，好在探亲时间不长后会有期。”20
黄绍湘先生对于南开秘书处时期的美国史研究会的工作也很关注和支持。1992年6月3日她在来信中说明自己听力受阻，“难以领会与会同志高见，为此特请假。”并对秘书处的工作提出中肯建议，她说：“关于今后《通讯》内容方面，我认为以反映多数会员的研究动向、交流经验为主，似应争取更多会员写稿，文稿以短小精悍为宜，版面最好更活泼一些。对内部争鸣，宜强调思想性、学术性，以达到团结会员，加强相互切磋的效果，尽量避免副作用。我理事会能很好掌握的。 黄绍湘 1992.6.3”21 1992年7月21日来信中详述她和毕中杰的病情，“威市年会我只能向大家请假，不能与许多老友谈心得，深以为憾。”“我衷心祝愿这次年会在您们的辛勤策划下，在学术研究方面有许多新的成果和收获。在领导机构组成方面，中青年人才济济，通过民主协商一定有圆满的结果。”“又，遵嘱写一份向本届大会的祝贺词，因病未从命，恳托你在大会发言时，便中口头尚代我向出席年会的国内同志和国外学者致以歉意，祝年会成功。”22
1992年11月11日她在来信中，亲自填写了我11月9日寄给她的研究生培养统计表。23 1992年12月4日她来信说：“承惠赠尊著《美国的崛起》，甚感，当拜读，以增长识见。”24 1993年9月29日她来信说：“承邮挂寄来的尊著《美国社会经济史论》一书，已奉到，深为感谢。”“威海年会论文亦已收到，谢谢。”25 1995年1月27日，她在来信中说“承蒙赠《美国2500历史名人传略》精装本一册，深以为感！此书对美国史研究，既有工具性参考价值，又是一本历史人物传记，我当不时参阅。对你们的辛劳表示钦佩。”26 1999年4月18日，黄绍湘先生来信赠送她发表在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学报1999年第2期上文章《让科学理论指导美国史研究----解读黄安年著‘美国崛起’中引录的马克思、恩格斯有关历史规律的论述》，信中写道“黄安年同志请指正！黄绍湘敬赠。”27
2001年10月26日，她在来信中说：“收到惠赠的大作两巨册，多谢，已大略翻阅。浏览，由于篇幅浩繁，容日后细细拜读，获取感受、启迪。”又写道：“曽蒙你赠送三本尊著兹寄送个人文集一册，作为答谢。”文集有先生的亲笔签名“黄安年同志指正，黄绍湘敬赠”28
2005年5月23日，已经九十岁高龄的黄绍湘先生在写给我的信中写道：“欣悉访美已归，所见所闻，想必收获良多，祝来日硕果累累。岁月流逝，马齿陡增，回忆往昔习作有不少缺点和错误，尚请指正，至为感谢。”29我想这封信关于“回忆往昔习作有不少缺点和错误，尚请指正”的表述，也许是她就我们之间的学术争议释放的新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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