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景平
植物即人:植物园意象体系的哲学跃迁 精选
2026-10-5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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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爱丁堡皇家植物园植物学家马修·霍尔在《植物即人:一种哲学植物学》中,用一部横跨西方哲学、东方宗教与当代植物科学的作品,论证植物是有感知、有意志、值得道德关怀的生命。本文先梳理这部著作的中心思想,再从意象体系视角提出它对植物园意象体系理论的五点启示:意象的两极、意象的发生、意象的源泉、意象的实践与意象的转向。

1 一本书的双重任务:为植物恢复道德地位

霍尔(Matthew Hall)并非职业哲学家,而是爱丁堡皇家植物园中东植物研究中心(Centre for Middle Eastern Plants)的研究科学家。写作的起点来自一个朴素的生态事实:几乎一切存在生命、人类得以定居的地方,都是植物景观(plantscape)。他写道,无论直接还是间接,正是可见的植物生物量的在场,才使人类的存在与延续成为可能。然而吊诡的是,专门论证植物应受道德考量的研究少之又少;在人类聚居的大多数地方——即便在欧美城镇——植物都支配着自然世界,却始终被伦理视野所忽略。

霍尔的抱负由此确立:把现代环境伦理的关切,从人与动物、人与荒野、人与生物多样性的维度,进一步拓宽到人与植物。为此他采用所谓哲学生态学(philosophical ecology)的方法,吸收生态女性主义与埃拉齐姆·科哈克(Erazim Kohák)的洞见,去“考察多种植物知识,以揭示人类对待植物生命最恰当的方式”。在他看来,文化—哲学观念强烈地影响着人类与植物界的互动——世界观塑造价值观,价值观又决定人类如何对待自然物质环境。这一命题,正是本博文切入植物园意象体系理论的支点。

1 《植物即人:一种哲学植物学》书影.png 

《植物即人:一种哲学植物学》书影

2 两条思想谱系:排除的哲学与包容的智慧

霍尔的整部著作,是一部对西方哲学与宗教双重谱系的“侦探式”勘察。他把历史上关于植物的观念归并为两条相对的思想谱系,分别命名为排除的哲学(philosophies of exclusion)与过程与包容的视角(perspectives of processes and inclusion)。

(1) 排除的哲学:从柏拉图到林奈

所谓排除的哲学,指把植物彻底边缘化的思想模式,其依据相互勾连的三点:其一,植物被视为彻底分离而低等的存在;其二,文化上存在动物中心主义(zoocentrism)的偏向;其三,在一切价值二元序列中,植物被置于最底层。霍尔断言,这类观念在西方关于植物存在论的讨论中长期占据主导,使植物在西方社会既被利用也被浪费。

这条谱系可上溯至古希腊。柏拉图在《蒂迈欧篇》中给植物赋予“营养灵魂”,把植物造为人类与动物的食物;亚里士多德在《论灵魂》中提出灵魂三分法,植物仅具营养灵魂,缺乏感知与理性,被置于自然等级的最底层。此后,老普林尼、培根,乃至近代植物学的约翰·雷与林奈,都在不同程度上延续了这种等级化。自十六世纪以来,西方主流思想长期否认植物有感觉,把植物设想为无感觉、无意志、无心智(insentient, nonvolitional, unminded)的存在。

基督教传统亦深嵌其中。奥古斯丁与阿奎那依据亚里士多德哲学断言植物无灵魂、无感觉,人类对它们不负道德义务;《创世记》第二章至第三章的诠释,则被霍尔读作农业时代以色列人对植物驯化与压制的一种神学背书。两种叙事叠加的结果,是植物被“他者化”并受到压制。

2 拉斐尔《雅典学院》局部: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公有领域.png 

拉斐尔《雅典学院》局部: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

(2) 被遗忘的旁证:泰奥弗拉斯托斯

在排除的哲学近乎一致的声音之外,霍尔特意请出一位常被忽视的反例——亚里士多德的学生、被誉为植物学之父(Father of Botany)的泰奥弗拉斯托斯(Theophrastus)。在其《植物史》(Historia Plantarum)中,泰奥弗拉斯托斯最早观察到植物的环境感知能力,如向光性、趋水性,并主张“以植物自身的视角理解植物”。这一视角在两千余年里近乎失传,却恰恰预示了当代植物科学所要恢复的方向。

3 泰奥弗拉斯托斯蚀刻肖像.png 

泰奥弗拉斯托斯蚀刻肖像

(3) 包容的智慧:从印度教到万物有灵论

与排除的哲学相对,霍尔梳理出建立在异质与对话之上的过程与包容传统。印度教与耆那教共享灵魂转生的宇宙观,由此发展出非暴力这一核心德性伦理,并延伸至人与植物的一些互动;在其圣典叙事中,植物本身被视为神圣的存在。他引述的理想是:“把植物从排除中解放出来,承认它们是有感觉的存在,并与它们建立关系,将是对植物界真正的非暴力行动;这将使植物成为关怀、慈爱与悲悯的承受者。”

北美、澳大利亚与新西兰的新万物有灵论传统,则把植物视为具有能动性与意志的他者人格(other-than-human persons),通过亲缘关系建构跨物种伦理。霍尔清醒地提醒,“承认人格与使用植物并不冲突”。前基督教的异教诗歌、神话与歌谣,同样见证了植物的能动、意志与主体性,相信植物能够与人沟通。

3 植物科学的反证:从被动到能动

在谱系梳理之外,霍尔把最大希望寄托于当代植物科学的发现:植物的生理构造足以支撑复杂的心智活动。这意味着植物与人类共享一种基本的存在论实在——都是具有感知、觉知、自主、自我治理能力的智能存在;它们主动地生活、追求繁茂,在自身与环境的互动中自组织、自创造。

当代研究为此提供了日益密集的证据。当蚜虫来袭时,植物会释放挥发性有机物,向邻近植物发出防御预警;达尔文早已观察到含羞草能通过“记忆”规避重复刺激;特雷瓦瓦斯提出植物智能(plant intelligence)概念,认为植物以表型可塑性主动适应环境;巴卢什卡等人的植物神经生物学(plant neurobiology)发现,植物根尖存在类似突触的结构,通过电信号传递信息。植物学家所言的根际,正是一个充满交流与共生关系的“地下网络”。

据此,霍尔主张,植物不再应被伦理地视为被动的、无感觉的、低等的存在(passive, insentient, inferior beings),而应被视为拥有意志、意图、自我识别,并生活在交流性共生关系中的物种与生命。

4 根系与菌根共生网络.png 根系与菌根共生网络

4 生态修复:人类与植物的对话式伦理

霍尔的结论可以浓缩为一个表述:植物是具有道德考量的光合作用者(morally considerable photosynthesizers)。人类与植物的互动,应受一种生态适宜性(ecological appropriateness)观念引导,在可协商与可接受的行为之间作出权衡。

更重要的是,霍尔给出了一条从观念通往实践的路径——生态修复。他借助仪式研究学者罗纳德·格兰姆斯(Ronald Grimes)与生态修复史学者威廉·乔丹(William Jordan)的论述,主张人与植物建立直接对话:主动修复植物栖息地、清除入侵物种。他写道,“理解植物是活跃、自主乃至智能存在的种子,可以由科学播下;但它必须通过与植物在共同受益的协作项目中的紧密合作来实现。”

书评作者托德·勒瓦瑟(Todd LeVasseur)在赞赏之余也留下诚实的批评:霍尔并未真正回答“从价值到实践如何落地”的问题——缺少政策、法律与具体市场机制的讨论。这一批评提示我们,观念的转变与制度、载体层面的落地同样重要,而这恰恰是植物园意象体系理论可以补位之处。

5 对植物园意象体系理论的启示

把霍尔的论证放到植物园语境中,会得到一组颇具张力的启示。植物园本质上是人类将植物观念对象化、可视化、可体验化的意象体系(imagery system)——一座植物园,就是一个社会“如何看待植物”的浓缩镜像。据此,霍尔的两条思想谱系可以转换为植物园意象体系的五种取向。

(1) 意象的两极:标本式排除意象与主体性包容意象

霍尔揭示的“排除—包容”两极,在植物园的历史形态中得到具象化。林奈式的系统分类花床、按科属陈列的标本与单一展示,呈现的是一种标本式排除意象:植物被作为命名、归类的知识对象,静态地陈列在人的目光之下。而包容性意象则要求把植物呈现为有能动、有生命史、值得相处的主体。一座植物园选择何种意象,实际上是在选择它向公众传递的“植物观”。

(2) 植物园作为植物景观的意象发生器:对抗植物漠视

霍尔强调,人类绝大多数都生活在植物景观之中,却对植物视而不见——这正是植物失明(Plant Blindness,又译“植物盲”)的困境。植物园作为高度浓缩、精心编排的植物景观,是社会植物意象生产与传播最密集的场域,因而也承担着对抗植物漠视的特殊责任:它不是被动展示植物的容器,而是主动塑造公众植物感知的意象发生器。

(3) 植物科学作为意象内容的源泉:呈现植物能动性

当代植物科学为植物园意象体系注入了全新的内容源泉。根系的地下网络、化学信号的无声对话、向光向水的主动行为、跨越生命周期的事件,都可以成为植物园的意象语言。当一座植物园开始呈现植物的“能动性”——而非仅仅陈列植物的“形态”——它便从标本叙事转向了主体叙事。

(4) 生态修复与迁地收藏:对话式意象的实践场

霍尔把生态修复视为人类与植物的对话实践。对植物园而言,迁地(ex situ)保护与其植物收藏正是这种对话的天然场域——它不是标本馆式的静态“收藏”保存,而是人类与植物在共同受益的协作中重建关系的实践空间。植物园的生态修复区,因而可以成为“对话式意象”的示范地。

(5) 从展示到共情:植物园意象体系的伦理转向

归根结底,霍尔的著作论证了植物园意象体系的一种伦理转向:从“展示”转向“共情”。意象体系不只是审美与知识的编排,更是价值观的载体。当植物园把植物从“被观看的对象”重构为“值得被理解与关怀的生命”,它就在意象层面完成了一次对植物道德地位的承认。

6 结语

霍尔的这部作品,为地球上的植物做了一件实在的善事。对植物园而言,其意义尤深:理解植物是活跃、自主生命的种子,可以由科学播下,但必须通过与植物的紧密合作来结果。 植物园意象体系理论,恰可接住这一粒种子——在标本与系统之外,为植物建立一整套以感知、能动与共情为内核的意象语言,让走进植物园的人,第一次真正“看见”植物。

术语释义

植物失明(又译“植物盲”)由万德斯与舒斯勒于1999年提出,指人类倾向于忽视植物作为活生生的生命存在这一现象。近年来学界主张以更积极的概念取代之,如植物认知差异(Plant Awareness Disparity,PAD),强调通过提升植物觉察来弥合人与植物之间的认知鸿沟。本文采用“植物漠视”作为规范译名,并在意象体系讨论中与 PAD 的演进脉络衔接。

引用方式

Hall, M. (2011). Plants as persons: A philosophical bot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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