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景平
美国首都华盛顿核心区树木园200年演变 精选
2026-8-29 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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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肯纪念堂眺望国会山

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的核心区,散落着多处小型树木园集群。这里并非单一的大型树木园,而是由散布在各城市纪念景观中的树木收集、栽植与管护场地共同组成:从美国国会山上老奥姆斯特德设计的树木园,到潮汐湖沿岸闻名世界的染井吉野樱花代人在此收集、培育、展示着形形色色的树木物种。尼尔斯·希弗斯2017年的研究中,梳理了这片纪念地树木园的200年发展脉络,探析科学理想、城市规划与人文记忆如何与树木交织共生。他采用广义的树木园定义,核心是丰富的树种收集与单株树木的标本价值,这也是树木园与普通林地最核心的区别。

1 建国理想与 19 世纪早期的树木园构想

美国建国之初,开国元勋心中就埋下了国家树木园的种子。乔治・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与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怀揣建立国家树木园的愿景,希望能够收集、繁育、传播年轻国家的植物资源,就如同他们在私人种植园开展植物引种实践一样。这种构想最终落地在国会山西侧一片2.02公顷的沼泽地块,也就是美国植物园United States Botanic Garden, USBG)的开端,由哥伦比亚学会(Columbian Institute)负责营建。

初代美国树木园运营走向失败,直到 19 世纪 40 年代,威尔克斯探险队Wilkes Expedition)带回大量活植物与种苗资源,才让这座树木园重获生机,此后便持续运营至今。

就在美国植物园艰难发展的同时,19 世纪上半叶美国最重要的风景园林设计师之一安德鲁・杰克逊・唐宁Andrew Jackson Downing),为华盛顿的公园景观带来全新方向。米勒德・菲尔莫尔Millard Fillmore)受总统委托为国家广场National Mall)做景观设计。这片土地最早由皮埃尔夏尔・朗方Pierre Charles L’Enfant)在 1791 年规划,设计构想是一条自国会向西延伸的宏伟大道但大部分规划从未落地

唐宁没有直接沿用朗方的原始方案,他提出:国家广场应当以树木为统一纽带,打造一座树木园。他设想将国会山到在建的 华盛顿纪念碑Washington Monument)之间的整片场地进行主题化整合,布置蜿蜒的步行道与马车车道,错落栽植大量特色树木标本,既有孤植大树,也有成片树丛。国家广场将成为一座 活的树木博物馆,为市民与游客提供兼具教育意义的游览体验。

 

纳撒尼尔・米希勒复刻唐宁 1851 年国家广场规划方案(1867

遗憾的是,唐宁在哈德逊河的汽船事故中骤然离世,紧接着南北战争爆发,这套宏大规划被迫搁置。仅有白宫周边、椭圆广场Ellipse)以及史密森尼城堡Smithsonian Castle)周边的一小部分设计得以建成。

唐宁离世之后,直至 1888 华盛顿纪念碑完工,国会山至纪念碑之间的区域,逐渐零散堆砌起若干小型公园与一条铁路,失去了朗方与唐宁方案中整体统一的格局。20 世纪初,国家广场范围内还坐落着美国农业部树木园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 USDA),这片场地与史密森尼园区Smithsonian Institution Campus)相连,延续了唐宁的植树思路。老奥姆斯特德Frederick Law Olmsted Sr.)自 1874 年起改造国会山场地,将其塑造为树木园,却始终没有机会改造国家广场主体区域。

转折发生在 1900 年,小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Frederick Law Olmsted Jr.)与另外三位设计师 ——丹尼尔・伯纳姆Daniel Burnham)、查尔斯・F・麦金Charles F. McKim)、奥古斯都・圣高登斯Augustus Saint‑Gaudens)共同编制麦克米伦委员会报告McMillan Commission Report1901)。报告提出要移除国家广场中心区域的树木园,伐除大量树木,平整出开阔大草坪,两侧以美国榆Ulmus americana)列植框定空间。该设计的东半部分在 20 世纪 30 年代中期基本成型,也就是今天所见国家广场的样貌。

乍看之下,开阔草坪与笔直排列榆树的格局,似乎与树木园的理念背道而驰。但麦克米伦方案保留了国会山的树木,没有改动拉斐特公园,也没有干扰 阿灵顿国家公墓Arlington Cemetery)的树木园景观。更为重要的是,该规划为国家广场及其纪念核心(monumental core)区预留了接纳各类树木收藏的空间,让后续博物馆、纪念地可以持续补充树木。潮汐湖樱花、为纪念马丁・路德・金博士Dr. Martin Luther King)栽植于美国美国农业部树木园树木园的大果栎Quercus macrocarpa)等纪念性树木,都在这样的框架下陆续出现。

尼尔斯·希弗斯Nils Heavers)将华盛顿纪念核心区(Washington’s monumental core)现存的类树木园景观分为三类:19 世纪遗存的历史场地,包括拉斐特公园、美国国会山场地、阿灵顿国家公墓;20 世纪下半叶对历史园林风貌再演绎的复刻再造场地,包括美国树木园宪法花园Constitution Gardens)、史密森尼城堡花园;以公共教育为主要目标的新一代活体树木收藏场地,如美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NMNH)、美国印第安人国家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美国农业部树木园

这些分布在纪念核心(monumental core)区的 9 处场地印证了唐宁 1851 年提出的愿景:华盛顿的城市公园承担面向公众开展树木科普的文化使命。除去广为人知的潮汐湖樱花,这片核心区的树木收藏历史,是一段少被大众关注,却意义重大的文化遗产 —— 在这里收集、培育多样树种,服务公众休憩、科普教育与集体文化记忆。

 

论文作者绘制华盛顿纪念核心区有树木园场地分布示意图

2 何为树木园:概念溯源与多重功能

树木园arboretum)本质是多种多样树木的专类收藏,重在凸显不同树种个体特征。它和普通树丛、林地、人工林场存在区别:树木园会刻意布局多个物种,彰显每一类树木独特样貌,而不是让树木混作一团。

树木园起源于植物园,隶属于植物园的附属分区,即植物园专门展示树木的片区。欧洲早期植物园就热衷于收集海外珍稀树木,17 世纪晚期,康普顿主教Bishop Compton)在泰晤士河畔的富勒姆宫Fulham Palace)收集美洲本土树种;英国邱园早在 arboretum这个专有名词被广泛使用之前的 18 世纪,就已经发展出树木收集区

19 世纪 30 年代,约翰・克劳迪乌斯・劳登John Claudius Loudon推广了 “arboretum” 这一术语,他设计的德比树木园Derby Arboretum),以步道两侧陈列标本树的公共公园形式落地。唐宁曾到访德比树木园,并不认可它的具体设计,但充分接纳了树木园作为公共公园的核心理念,并将其移植到华盛顿的规划之中。

与此同时,乡村公墓运动rural cemetery movement)也推动了树木园的发展,费城劳雷尔山公墓Laurel Hill)、波士顿 奥本山公墓Mt. Auburn)是代表案例。这类公墓本身就是一座公共公园,叠加墓葬功能;树木疏朗种植,让每一株树木都可以充分舒展成熟的冠幅。阿灵顿国家公墓正是在 19 世纪 60 年代,延续了这一传统。

树木园历来承载多重价值:早期植物园(综合植物保育机构)与树木园(树木专类展示场地)服务于植物学、医学、农业与林业科学研究,麦克米伦方案中被铲除的农业部树木园就承担这类功能。如今华盛顿纪念核心区不再承担科研林业试验,相关职能转移到华盛顿东北部的美国国家树木园US National Arboretum)。

20 世纪下半叶,全球树木园的工作重心发生转变:相比过去侧重物种分类,更聚焦生态保护、物种保育议题。而在华盛顿纪念核心区,树木园的主要价值集中在三点:公众教育、树木承载的纪念意义、游憩审美愉悦;仅美国植物园USBG)还保留完整的植物保护科研项目

3 华盛顿纪念核心区的城市基底:朗方的规划蓝图

1791 年,皮埃尔夏尔・朗方Pierre Charles L’Enfant)为华盛顿城市规划方案中,国家广场National Mall)占据城市的核心位置:一条宽阔林荫大道,两侧陈列大型公共建筑,坐落在大片栽植绿地之中。广场全长约2.41公里,东起国会所在的詹金斯山,向西延伸至波托马克河岸,朗方原本计划在河岸竖立乔治・华盛顿骑马雕像。

总统府邸(白宫)从纪念碑向北展开,坐落于缓坡高地,向南俯瞰宽阔的河流。宾夕法尼亚大道Pennsylvania Avenue)将白宫和国会山相隔1.61公里的距离连接起来。朗方的规划打通陆地与河流的视觉与实体联系,把城市公共绿地从高地一直铺展到河岸;高地被用作大型建筑与交叉口的天然基座。泰伯溪Tiber Creek)顺着国会山坡跌落,经人工运河汇入波托马克河Potomac River)。向西眺望国家广场,视线可以落到河对岸林木覆盖的待开发山地。

整片广场用地地势高低落差显著,土壤干湿条件差异巨大,这些先天条件深刻影响后世树木的生长表现。

 

朗方华盛顿规划图纸局部美国海岸与大地测量局 1887 年复刻

朗方构想的十字形广场格局,花费超过一个世纪才逐步实现。草坪取代朗方原本设想的大道形态,但他的空间骨架依旧是今天纪念核心区的底层逻辑。纪念核心区monumental core)这一概念诞生于 19 世纪中期,布鲁夫 1847 年的插画就设想广场沿线林立纪念雕像;但真正成型依靠麦克米伦规划。

美国陆军工程兵团利用波托马克河疏浚出来的泥沙,将朗方的城市轴线向西、向南拓展,造出东波 托马克公园East Potomac Park)与西波托马克公园West Potomac Park)大片新陆地。这次大规模土地复垦,是 1901 麦克米伦规划诞生的重要推手。规划将纪念核心区的重心,从树木收藏转向宏大公共空间;同时保留三处既有的树木园,并且在场地边缘预留空间,供后续花园、树木景观继续生长。

4 19 世纪留存下来的三处树木园遗产

在朗方规划主轴线的几处高地端点,留存三处诞生于 19 世纪的树木园:东侧老奥姆斯特德改造的国会山场地;北侧的拉斐特公园;西侧,内战期间转为公墓的阿灵顿宅邸所在的阿灵顿国家公墓。三处场地都占据城市洼地周边的高地,并且躲过了 20 世纪大规模重建改造。

1拉斐特公园

占地2.83公顷的 拉斐特公园Lafayette Park)隔着宾夕法尼亚大道,坐落于白宫正北。在朗方的城市规划中这里就被划定为城市广场,150多年来维持着草坪、树木与弯曲步道构成的简单格局。

1824 年,为纪念 拉法耶特侯爵Marquis de Lafayette)访美,广场增设平整步道、新植树木,还修建围栏阻拦牲畜进入,这一时期的图纸没有留存。1851 年唐宁为该广场做设计,这份图纸没有收录进他的国家广场总方案,现存版本是纳撒尼尔・米希勒Nathaniel Michler1867 年的复制品。方案中心安放 1853 落成的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雕像,还计划引入由科科伦捐赠的异域植物收藏

公园在内战时期被用作军队营地却得以幸存。1868 年,它被评价为华盛顿最宜人的休闲场所,乔木灌木栽植品味考究。1872 年,奥维尔・E・巴布科克少校完成唐宁方案落地,围栏内甚至短暂设立小型动物园;步道两侧摆放带标牌的盆栽外来植物。动物园与盆栽展览的模式没能延续,1889 年围栏拆除,林下灌木被清理,但大树保留下来。

1905 年美军工程师总监年度报告中,专门刊载拉斐特公园的树木清单与栽植地图,证明当时单株树木标本就已经受到公共重视。1932 年学者统计,这里拥有 92  树种,物种丰富度超过华盛顿同等规模的其他公园。1937 年步道改造损失少量树木,但没有动摇它作为树木园的属性;1942 年报告再次肯定树木收藏价值

时至今日,20 世纪 40 年代留存的古树已经为数不多,但公园依旧坚持栽植各类标本树。尽管它并不被大众视作树木园,但实际上承担树木园功能。国家公园管理局给大约四分之一的树木挂上标识牌,具备潜在科普教育价值。这里几乎没有专门纪念个人的纪念树,但杰克逊、拉法耶特雕像周边环绕树木,是 19 世纪中后期华盛顿典型的纪念景观模式。如今游客把这里当作游览白宫的休憩点、拍照取景地、午休纳凉场所,实现树木园固有的游憩价值。

2美国国会山场地

国会山最初 90 年间,由多位园丁负责管护,其中包括前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真正塑造国会山场地(The Capitol grounds)面貌的,是 1874 年接手项目的老奥姆斯特德。他重塑地形,只保留少量原生树木。

奥姆斯特德并不追求树木单株孤植凸显个体,而是营造成片树林,框定国会大厦 42 处出入口的视线通廊long vista)。除灌木层之外,他尽量少用常绿树种;因为山坡草坪维护难度大,他希望植被尽可能覆盖地表。

初看这套设计并不符合树木园的定义,奥姆斯特德很多思路借鉴经济林业的实践。但成片分组种植带来丰富树种收集保存,到访国会的游客可以接触大量陌生树种。国会提议为树木挂牌,他予以采纳,实现科普教育的目标 —— 即便远观时树木交融成林。奥姆斯特德自己也承认,国家广场其他地方能找到更优质的同种大树,但国会山的树种多样性依旧突出。场地同时也是灌木园fruticetum),大量灌木物种在此试验种植。

在不破坏国会宏大建筑景观的前提下,场地汇集数百种乔灌木,保留 8 个主方向的开阔视廊,另有 6 长距离景观视线。兼顾城市规划秩序,同时打造可供公众学习树木与林业知识的活态场地。

虽然后续有地下访客中心建设等改造,但奥姆斯特德的设计主体延续至今。成片林木相比设计初建时期变得更为疏朗,单株树木的个体观感反而更强。宽阔树冠的落叶树夏日投下浓荫,冬日允许阳光穿透。如今大量树木挂上纪念铭牌,纪念参众两院工作人员,成为承载文化记忆的载体。

3阿灵顿国家公墓

阿灵顿国家公墓纪念树木园Arlington National Cemetery Memorial Arboretum)直到 2014 年才正式获得这个名称,但这片土地的园林历史已经超过 200 1804 年,乔治・华盛顿的养孙G.W.P・卡斯蒂斯(G.W.P. Custis继承波托马克河畔弗吉尼亚一侧445.15公顷土地,1818建成阿灵顿宅邸Arlington House),坐落在 华盛顿山山顶,俯瞰波托马克河与对岸的首都。宅邸后方保留原生林地,朝东的坡地改造为散布树木的开阔场地,也就是今天阿灵顿树木园的核心。卡斯蒂斯将树木孤植、群植于山脊、坡地与洼地,刻意展现树种的多样性。

1824 拉法耶特侯爵到访,对宅邸女主人玛丽・卡斯蒂斯留下著名寄语:珍惜宅邸周围的林木,请记住,砍倒一棵树远比培育一棵树容易得多。南北战争时期,这里成为军营,士兵砍伐树木的现象频发,人们只能在树干悬挂告示,劝阻士兵砍伐大型古树。数十年后,约翰・肯尼迪被这片林地打动,遇刺数月前便选定阿灵顿作为自己的安息之地,进一步强化场地树木的纪念属性。

内战把私人庄园转变为国家公墓,景观发生巨大改变。很多树木被毁,但公墓的用途保护了幸存古树,部分树龄已经超过 250 年。1873‑1930 年间,景观园艺师 戴维・H・罗兹David H. Rhodes)主持场地营建,在宅邸周边建立苗圃,为公墓供给苗木。今天的墓园景观依旧延续:新的墓葬散布在林木之间。

阿灵顿现存树木超过 8600 ,共计 300 余个树种,包含3弗吉尼亚州现存冠军古树State Champion Tree)、1并列冠军古树1874 年罗兹栽种的喜马拉雅雪松Cedrus deodara),是全州第二大的雪松。它通过 国际树木园认证体系ArbNet)获得树木园认证。树木标牌不仅标注物种信息,还讲述树木背后的美国历史与人物事迹。访客既可以享受古树浓密冠层带来的庇护,站在阿灵顿宅邸门前,还可以越过树梢眺望波托马克河,望向朗方规划的整座华盛顿城。

 图4 自阿灵顿宅邸远眺华盛顿市(约1838年).jpg

自阿灵顿宅邸远眺华盛顿市(约1838年)

5 波托马克公园的植物规划:麦克米伦报告里落空的国家树木园设想

19 世纪末,美国陆军工程兵团疏浚波托马克河,填造潮汐滩涂,极大拓展纪念核心区陆地面积。在纪念桥位置,波托马克河道被收窄约一英里;在主河道与华盛顿水道之间造出大片半岛,潮汐湖Tidal Basin)随之形成,潮水在此吞吐。新造土地边缘栽植杨树柳树稳固疏浚土壤,整片新土地被命名为波托马克公园,分为东西两部分。城市百年纪念(1900)与新土地的落成,推动国家广场整体重新规划,产出著名的麦克米伦报告。

报告希望修复并延伸朗方的轴线构想,打通国会、华盛顿纪念碑、白宫,向西向南拓展新纪念建筑。为实现宏大纪念格局,就需要移除 美国植物园 外围树木景观、巴布科克公园、史密森尼场地、美国农业部树木园 多年生长的成熟大树,这项极具争议的景观改造工程耗费数十年才逐步落地。

报告附录 E 曾提出一个被较少提及的构想:在全新的波托马克公园建设一座国家树木园National Arboretum)。报告中写道:这片土地土壤肥沃,条件优越,可以打造一座极具价值的活体植物博物馆。在公园东侧集中种植各类乔灌木草本,概要展示所有可以在华盛顿正常生长的重要植物类群。研究者推测这份构想出自小奥姆斯特德。他提出这座树木园首要追求景观美感,其次才是科研功能,面向普通民众,服务大众在农业、园艺、林业、造景方面的实际需求,列举橡树、山楂、丁香、铁线莲等适合展示的类群。

这份设想没有提及樱花1912 年日本赠予美国的 观赏樱花 落户潮汐湖与波托马克公园,它属于单一属的植物收藏,和小奥姆斯特德的设想有几分相似。如今美国国家树木园(东北部)负责保育潮汐湖樱花的遗传资源,偶尔将种苗送回日本。1910‑1917 年间波托马克公园共栽植两万余棵树木,但没有实现报告设想的树木园功能。

樱花成为麦克米伦改造之后最受欢迎的植物景观。每年春天樱花盛放,举办樱花节,吸引 150 万访客,象征美日两国友谊。国家公园管理局在潮汐湖周边设置解说标牌,向公众科普樱花植物学背景与它承载的国际关系文化内涵。

 图 5:1901 麦克米伦委员会报告华盛顿国家广场公共建筑规划.jpg

1901 麦克米伦委员会报告华盛顿国家广场公共建筑规划图(1901年)

6 复刻历史:20 世纪后期重建的类树木园花园

麦克米伦规划移除大量老树,塑造简洁庄重的国家广场,使之成为美国国家级集会场所。广场两侧陈列博物馆与机构,伴随百年建设,诞生一批尺度更小的花园。它们在麦克米伦的空间逻辑之内,却拥有独立的定位,让树木园的历史概念以新的方式重生,聚焦公众教育、树木纪念、游憩愉悦。

1美国植物园

美国植物园(United States Botanic Garden, USBG)承接开国元勋打造国家级植物收集保育场地的理想。20 世纪 30 年代,它从国会山脚下广场主轴线上搬迁到独立大道南侧,巴托尔迪公园对面。1933 年开放的温室建筑群是其标志性建筑。园内还保存威尔克斯探险队 19 世纪 40 年代带回的植物,例如苏铁Cycas revoluta)。虽然场地属性为综合植物园、并非专类树木园,但汇集全球大量树种,同时开展教育与植物保护项目。20 世纪户外树木展示物种有限,主要集中在巴托尔迪公园的少数珍稀标本。

21 世纪初,植物园扩建国家花园National Garden)中的区域花园Regional Garden),占地1.21公顷,专门展示大西洋中部皮德蒙特高原与滨海平原本土生态系统。花园配置本土乔灌木的上层林冠与下层植被,土壤按物种需求专门调配;一条人工溪流穿园而过,呼应历史上被填埋的泰伯溪。它呼应唐宁设想的水花园,也实现麦克米伦报告中大西洋中部本土树木收藏的建议。访客可以认识海岸的松科、杜鹃花科植物,还有曾经遍布华盛顿高地的橡树。它完成树木园的教育使命,同时纪念这片土地已经消失的原生生态系统。

 

美国植物园区域花园

2宪法花园

宪法花园Constitution Gardens)属于西波托马克公园,坐落在历史上泰伯溪汇入波托马克河的地带。麦克米伦规划原本希望这里成为国家长广场之外的休憩空间,20 世纪中期这里被临时政府建筑占据。临近美国建国200周年SOM 事务所与景观设计师 丹・基利Dan Kiley)合作完成总平面。设计回望唐宁处理地形、步道、树木的自然主义手法,和基利标志性规整网格树阵的作品风格区别明显。场地地形起伏,水洼散布,步道蜿蜒,树种丰富,17.40公顷土地上至少生长 75 种树木

但树木栽植密度偏大,难以充分凸显单株树木个体特质,教育属性薄弱。它更多承担休憩功能,作为宏大规整广场的空间对照。如今场地的关注点大多给到纪念构筑物,如越南退伍军人纪念碑Vietnam Veterans Memorial)、宪法签署者纪念碑;树木主要作为雕塑与纪念物的背景,而非科普教育主体。

 图7 自越战纪念碑.jpg

图7 自越战纪念碑眺望国会大厦(突出山核桃树).jpg

越战纪念碑眺望国会大厦(突出山核桃树)

3史密森尼城堡花园

1987 年落成的史密森尼城堡花园Smithsonian Castle Garden)复刻 1876 百年博览会时期的维多利亚式花园。面积仅有数英亩,延续华盛顿收集异域动植物标本的悠久传统。唐宁当年为城堡周边做的设计更加开阔,而当代花园以绚丽一年生花卉与黄杨构成的模纹花坛为视觉中心,同时也栽植本土与外来树木。建筑西南角种植不耐寒的智利南洋杉Araucaria araucana),借红砂岩建筑反射热量帮助植物存活。夏季南入口摆放盆栽矮生常绿树木,冬季移入室内,延续 19 世纪温室、橘园的园艺传统。

花园更多面向园艺爱好者,提供园艺史相关的体验,给宏大的国家广场提供一处人性化尺度的驻足空间。它隶属于 1972 年成立的 史密森尼花园Smithsonian Gardens)机构,专门维护国家广场上多座活态博物馆式户外园林。

7 当代活态博物馆:博物馆附属的微型树木园

麦克米伦规划预留国家广场边缘建设博物馆与公共机构的空间。20 世纪 60 年代环境运动兴起,一批博物馆附属花园涌现,把树木展示和生态、文化议题结合。全球树木园整体转向生态保护议题,而华盛顿纪念核心区Washington’s monumental core)的这类微型树木园更侧重面向公众科普树木在生态系统、人类文化之中扮演的角色。

1美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

美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场地由史密森尼花园管护,拥有三套独立户外植物收藏。规模最大的是传粉者花园Pollinator Garden),前身是 1995 年建立的蝴蝶栖息地花园,2016 更名。划分为湿地、草甸、林缘、城市后院四类生境,展示本土植物与传粉生物之间的生态联系,例如 被称为泡泡树的番荔枝科巴婆果Asimina triloba)为美洲凤蝶提供寄主。

建筑西南、南侧栽植为鸟类提供食物与庇护的本土乔灌木,是博物馆植物学部、鸟类学部与史密森尼花园合作成果,标牌引导市民在城市营造野生动物栖息地。北侧宪法大道旁设立古植物花园ancient plants garden),种植诸多 活化石树木。全部植物都配有标准化黑色钢制标牌,标注通用名、学名、原产地,生境花园还补充物种生态用途。场地空间局促,但科普解说系统完善,传递生态环境主题,和早期树木园偏重实用引种、猎奇外来物种的目标形成鲜明对比。

2美国印第安人国家博物馆

2004 年开馆的美国印第安人国家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the American Indian),由 Jones & Jones EDAW 事务所设计高地硬木森林Upland Hardwood Forest)。这是一片模拟原生状态的人造林地,树木自然竞争光照,随时间自然疏伐,复刻开发前华盛顿原生森林样貌。设计核心,是展现美洲原住民与森林、草甸、湿地之间的文化关系。

树木标牌标注原住民传统名称,介绍树皮、根、叶片的药用、食用价值。例如美洲白檫木Sassafras albidum),标牌标注原住民名称 “Wináhk”,详述它的多重用途。这类树种在城市绿化中并不常见,在这片林地可以充分展现春季黄花、秋季艳红橙的季相。它帮助数百万访客理解人与森林的历史关系,同时和开阔的国家广场形成强烈景观对照。

3美国美国农业部树木园

农业部历史上曾经拥有整片横跨国家广场的大型树木园,被麦克米伦规划拆除。如今仅剩下建筑周边基础绿化,核心科研展示功能转移到东北部的美国国家树木园。场地内部分树木挂有长解说牌,包括纪念马丁・路德・金博士的大果栎Quercus macrocarpa ),纪念属性强,科普教育功能薄弱。相邻的 人民花园People’s Garden)体现农业部农业园艺使命,但树木主题表达不足。未来计划改造人民花园,打造露天农业博物馆,以奥姆斯特德兄弟理念为灵感,但规划重点放在遮阴花园传粉者花园,没有重点展示大西洋中部树种,也没有引入农林业复合种植的相关实践。改造完成之后,这里有望成为纪念树木环绕的休憩空间。

8 结语

历经200多年历史,华盛顿国家广场从低洼沼泽、环绕林木的高地,演变为国家的神圣纪念场所19 世纪中期,唐宁试图将整片纪念核心区改造为以多样树木体验为核心的景观,虽然完整方案未能落地,但是树木园的核心理念一直延续至今:作为公共公园,承载科普教育;作为纪念场地,承载集体记忆;作为城市绿地,提供漫步休憩的愉悦。

三类场地共同延续这份遗产:轴线端点三处 19 世纪历史遗存;复刻历史园林风貌的三处花园;麦克米伦规划之后陆续建成的博物馆附属微型树木园。这些零散分布的点位,共同构成一套活体树木收藏

树木园并不依赖某种单一固定空间模式,物种多样性、突出单株树木标本价值才是核心特质希弗斯论文仅对各个场地做概览式梳理,后续研究可深入解析每一处场地的树种清单与栽植布局,探讨把分散点位视作一套统一树木收藏进行管护的可能性。树木是活体的景观,所有场地都将持续演变,需要持续设计维护。

2010 年国家广场信托基金的规划宣称国家广场的建设已经完成,但纪念核心区其实始终是持续生长的工程。纪念物讨论常常聚焦建筑雕塑,然而树木和纪念的联系十分紧密。如何解读现存树木补植更新选择树种设置标牌,都需要持续结合当代文化需求不断迭代。200多年来,树木园的概念不断演化;若以广义视角理解,纪念核心区的国家级活体树木收藏,至今依旧拥有现实意义。这些园林背后的树木园历史,本身就应当成为场地教育解说的一部分,是值得被记住的美国文化片段。

林肯纪念堂

参考文献

Heavers N. The evolving arboreta of Washington’s monumental core: 19th century to present[J]. 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Gardens & Designed Landscapes, 2017, 37(4): 313‑336. DOI:10.1080/14601176.2017.135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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