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哈布斯堡与拿破仑夹缝中的植物圣殿:布雷拉植物园首任园长维特曼的百年耕耘史
米兰市中心布雷拉宫的高墙之内,藏一片跨越两个帝国、承载启蒙时代植物学理想的绿色秘境。1774 至 1806 年,瓦隆布罗萨会修士富尔根齐奥・维特曼(Fulgenzio Vitman, 1728–1806)以一己之力,将耶稣会废弃庭院改造为意大利北部核心药用植物园,在哈布斯堡专制与拿破仑统治两段截然不同的治理逻辑间,守住植物教学与科学交换的根基。本文依托米兰国家档案馆、布雷拉图书馆大量未刊一手档案,以纪实叙事还原这座植物园诞生、扩建、经费挣扎、学术网络搭建全过程,复盘一位 18 世纪植物学者在政治、资金、制度三重桎梏下的科学坚守。
1 时代幕布:启蒙改革下布雷拉植物讲席的诞生
1773 年,教皇克莱门特十四世颁布敕令解散耶稣会,米兰布雷拉宫连同大片土地被哈布斯堡王室收归国有。奥地利女帝玛丽亚・特蕾莎推行世俗教育改革(Secular Educational Reform),计划将布雷拉打造集天文台、公立图书馆、美术学院、农学会于一体的复合型文化中枢,植物学讲席 成为改革关键一环 —— 彼时米兰药剂师行业长期由行会垄断,医师、药师仅依靠古典典籍辨识草药,缺乏活体植物直观教学场所,官方亟需标准化药用植物教学基地。
1774 年 7 月,巴伐利亚出身、隶属瓦隆布罗萨修会的维特曼接到调任指令,离开帕维亚大学植物教席,赴米兰布雷拉宫任职。推动此次调动的是奥属伦巴第全权总督卡尔・菲尔米安(Carlo Firmian),他深知维特曼自 1740 年代便系统研究药用植物,熟悉林奈分类体系(Linnaean System of Classification),是适配新式公立教育的理想人选。
改造起点是耶稣会遗留小庭院:两片规整种植畦区、林荫步道、西侧小型林地,原本仅用于种植果蔬与修士休憩。菲尔米安最初乐观判定场地无需大额投入,仅要求维特曼当年夏秋前往托斯卡纳、亚平宁山区开展野外植物采集(Herborization),收集本土药草种子,次年春季即可开展课堂活体示范教学;温室、异域植物培育棚等工程全部延后。维也纳首相考尼茨更进一步提出构想:植物园除药用教学功能外,还要承担经济植物培育职能,培育油料、染料作物服务手工业与农业发展。
2 建设困局:哈布斯堡财政吝啬下的植物园扩建拉锯
维特曼 1775 年野外采集归来,联合宫廷建筑师皮耶尔马里尼、财政官员实地勘测,一纸报告击碎政府 “零成本建园” 幻想。旧址树木杂乱、土壤贫瘠,若要容纳超 3000 盆异域植物,必须铲除原生植被、更换筛滤沃土、新建越冬保温空间,工程耗资巨大,行政官员杜里尼直言改造将造成财政混乱、居民搬迁纠纷。同时学者彼得・韦里探访庭院后留下文字记录:整片场地树木被连根拔除,空地荒芜,质疑激进改造是否真能培育出启蒙时代所需科学人才。
(1) 核心设施长期缺位:从药草棚到残缺温室
维特曼最初规划完整温控体系:高温温室(Calidarium)、中温温室(Tepidarium)、低温冷室(Frigidarium),全套木质玻璃框架,专门安置热带、亚热带异域植物。1775 年皮耶尔马里尼提交全套设计图纸,却被政府无限期搁置。最终妥协方案仅改造北侧两道围墙,加盖简易屋顶形成无供暖 “大屋(stanzone)”,仅增设小型火炉与防火铁皮,完全无法满足热带植物越冬需求。
拿破仑占领米兰后虽规划全新巨型植物园,选址圣特蕾莎废弃修道院,但距离布雷拉图书馆过远、不利于日常教学,仅拨付 35 里拉搭建小型简易暖棚,依旧无法养护热带物种。整个维特曼任职 32 年间,布雷拉始终没有标准化温控温室。
(2)持续压缩预算与土地流失
哈布斯堡当局长期执行有限拨款策略,年度固定运营经费仅 1250 里拉,覆盖种子采购、农具、土壤、小型修缮,扩建专项经费常年克扣。为填补财政缺口,政府分三次出售植物园外围通行道路地块,1781 年、1791 年连续出让土地,直接损毁园内池塘、小型土丘,车辆通行受阻,大幅增加植物转运难度。
人力薪酬同样窘迫:维特曼基础年薪仅 1200 里拉,远低于布雷拉文理学院平均 2000 里拉薪资;1782 年所属帕维亚圣朗弗兰科修道院解散后新增 1450 里拉抚恤金,拿破仑时期又一度被扣减 250 里拉。为维持学术研究、采购英法瑞典珍稀植物典籍,维特曼变卖耗时 30 年整理、收录 6000 种物种的私人标本馆,60 卷标本仅换取 40 枚金币,这批珍贵标本最终被调拨至帕维亚大学,如今仅存 1450 份残页。
园丁与杂役待遇相对稳定:1780 年专职园丁普拉泰西年薪 700 里拉配免费宿舍,两名杂役年薪 270 里拉;拿破仑时期因植物规模扩张、学生数量激增,才小幅上调杂役日薪。
3 欧洲植物网络:以学术通信与外交渠道织就物种交换版图
即便资金、场地处处受限,维特曼搭建起覆盖全欧洲的植物种质交换网络,这也是布雷拉植物园快速积累珍稀物种的核心密码,分为本土合作、国际学术互通、官方外交引种三条路径。
(1)意大利本土植物园深度联动
在意大利本土,维特曼与多座公立植物园及私人园林建立了稳固且常态化的种质合作体系:他长期与帕维亚植物园管理员斯坎纳加塔保持协作,持续获取本土及阿尔卑斯山区植物种质,并亲自前往帕维亚筛选优良植株;与都灵植物园园长阿廖尼保持高频学术通信,常态化交换高山药用植物、工业染料植物等核心种质资源;联动佛罗伦萨植物园、帕尔马植物园两大核心机构,由佛罗伦萨园长塔尔乔尼托泽蒂稳定提供地中海特色植物,帕尔马园长瓜泰里则依托自身国际渠道,中转引进源自西班牙美洲殖民地的秘鲁、墨西哥珍稀植物种子;同时积极对接威尼斯、维琴察等地的贵族私人园林,与库萨尼、安德烈利等园林所有者共享观赏植物与经济作物资源,全方位丰富园内物种储备。
(2)跨国学术私人往来
依托青年时期游学积累的广阔学术人脉与长期深耕植物学界的行业声望,维特曼搭建起稳定、长效且高质量的西欧私人学术引种通道,与苏黎世、巴黎、阿姆斯特丹等欧洲核心植物学重镇的顶尖学者保持常态化种质互通,持续交换珍稀球根植物、原生种子与特色园艺种质,极大丰富了布雷拉植物园的物种多样性。其中,他与法国巴黎自然博物馆(巴黎植物园)园艺学权威学者安德烈·图安(André Thouin)建立了深度合作关系,图安长期为米兰定向寄送安的列斯群岛出产的珍稀热带植物种子,为布雷拉植物园热带物种培育、热带植物学教学研究提供了核心种质支撑;同时,荷兰作为当时欧洲园艺育种与种质贸易的核心枢纽,持续为园区输送大量成熟商业化园艺种质、特色观赏与经济植物材料,补齐了本土物种资源的短板,让布雷拉植物园得以同步跟进18世纪欧洲前沿植物引种与栽培技术。
(3)国家外交渠道获取稀缺异域种质(核心特色)
这是布雷拉区别于同期其他植物园的独特优势:哈布斯堡总督菲尔米安、继任威尔切克直接致信维也纳宫廷植物园(Vienna Court Botanical Garden,现维也纳大学植物园Botanischer Garten der Universität Wien)获取中欧珍稀木本;拿破仑 奇萨尔皮尼 共和国时期,外交专员对接荷兰、西班牙使馆,专门从英国博坦尼湾、新喀里多尼亚、塔希提引进大洋洲独有植物。1802、1804 两批外交引种包含大量当时欧洲罕见海外物种,仅运输费用便达 96 弗罗林。
至 1798 年维特曼亲笔记录:布雷拉植物园陆地种植林奈系统分类药用本土植物,温室拥有 950 盆异域珍稀物种,兼顾医学、药学、工业植物研究。

4 教学内核:林奈体系落地,以活体植物重构启蒙药学教育
维特曼的核心办学理想,是打破中世纪以来仅依靠古籍插图、干燥标本的文本植物教学(Text-based Botany Teaching),推行启蒙倡导的直观活体示范教学(Ostension of Living Plants)。
(1)双分类体系到统一林奈标准
开园初期兼顾两类学生需求:药剂师沿用图尔纳福尔(Tournefort)传统分类体系,纯植物专业学生讲授林奈有性分类系统(Linnaean Sexual System),种植畦分区两套体系并行。1775 年维也纳官方下达政令,全伦巴第统一使用林奈分类法,园内种植畦区重新规划布局,倒逼维特曼深入完善林奈体系研究。
(2)分层教学体系
维特曼构建了层次清晰、面向不同学习群体的系统化植物学教学体系:面向所有学习者开设公共基础课程,讲授植物学基础理论;针对医师与药师群体开展定向医药专项教学,聚焦药用植物功效解析,并配套使用其1770年出版的经典教科书《De medicatis herbarum facultatibius liber》;每年春季组织学生前往伦巴第、皮埃蒙特山地开展高阶野外研学,让学生在物种原生环境中实地观察、采集植物;同时专门面向在职医学硕士开设室内精英小班专题课程,有效弥补公共课程席位不足的问题,覆盖了普及教学、职业专项培养、野外实操与高阶精进的完整教学链条。
1775 年开课首年,在校学生达 72 人,远超同期帕里尼文学课堂,足见新式实用植物学科的吸引力。维特曼严格管控园区准入:本人不在场时禁止学生、外人单独入园,1797 年政府正式颁布法令,无维特曼亲笔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彻底保护教学种质不被损毁。
(3)两大传世学术著作
《药用草本功效论》(De medicatis herbarum facultatibius liber,1770)是维特曼早年极具影响力的经典药用植物学教科书,成书于其任教帕维亚大学时期。全书系统收录880种意大利本土药用植物,摒弃了纯典籍考据的传统写作模式,兼顾正统药学理论与民间基层实证疗法,精准适配18世纪医师、药师的职业教学与实操需求。书籍对每一种药用植物标注通用药学名称、学界分类定名,同步记录物种形态特征、生长习性与药用功效,同时兼容图尔纳福尔传统分类与林奈新式分类两种体系,适配不同教学场景。该书出版后长期作为北意大利医药院校唯一标准化教材,垄断区域药学植物教学近四十年,为近代意大利药用植物规范化教学奠定了坚实基础,直至1808年被西班牙著名植物学家卡瓦尼列斯的新式植物学著作正式替代。
《植物总论》(Summa plantarum,1789–1792,全6卷本)是维特曼执掌布雷拉植物园期间倾注多年心血完成的巅峰学术巨著,也是18世纪意大利体量最大、体系最完整的系统性植物学专著。该书彻底摒弃传统典籍的陈旧认知,全面采用林奈分类系统作为核心编撰框架,整合吸纳了米兰、帕维亚、佛罗伦萨、巴黎、苏黎世等全欧洲主流植物园的最新研究成果与种质观测数据,同时结合维特曼本人数十年野外采集、园区培育、跨国物种交换的一手实践经验。全书覆盖本土原生植物、异域引种植物、药用经济植物、观赏园艺植物等各类物种,系统完善了意大利区域植物分类体系与物种记载体系,填补了南欧近代系统植物学研究的空白,是启蒙时代意大利植物学走向科学化、体系化的标志性著作,对后世南欧植物分类、种质保育与植物教学研究产生了深远且持久的学术影响。

5 观点反思:一座植物园映照 18 世纪科学与权力的博弈
纵观维特曼 32 年园长生涯,布雷拉植物园始终深陷一组结构性矛盾,也是近代公立植物园诞生初期的共性困境,三个核心启示值得当代植物园、科学史研究者深思:
第一,国家改革有科学愿景,但财政供给长期缺位。哈布斯堡与拿破仑政权均认可植物学对医药、农业、手工业的战略价值,主动搭建外交引种渠道、设立专属教席,却持续压缩基建、运营预算,优先扶持帕维亚大学等老牌学府,米兰布雷拉长期处于资源次级地位,科学发展受制于行政资源分配倾斜。
第二,植物园存在双重属性冲突:教学科研本位 vs 景观观赏商业化。维特曼治下始终坚守药用、经济植物教学核心;其晚年园丁阿尔马诺引入大量珍稀观赏花卉,过度追求园艺稀缺性,甚至排斥学生入园实操,1807 年新任教授桑乔里奥明确上书政府警示:奢华观赏植物挤占教学空间,背离植物园设立初衷。这一 “观赏化侵蚀科研教学” 矛盾,至今仍是全球城市小型植物园的共性难题。
第三,18 世纪学者依靠私人学术网络对冲制度短板。在无专项科研基金、无国家级种质库的时代,维特曼依靠个人书信人脉、外交私人渠道弥补官方投入不足,构建跨国物种交换体系,证明学者自主学术社群是近代植物学发展不可替代的支撑力量,档案中大量未刊通信,也提醒学界挖掘植物园私人书信档案的巨大史料价值。
1806 年 3 月维特曼离世,布雷拉植物园短暂陷入管理断层,但其搭建的分类体系、欧洲交换网络、标准化药用教学模式完整保留,历经奥地利复辟、意大利统一、两次世界大战,直至 1935 年正式划归米兰大学,延续至今,成为米兰市中心独一份启蒙时代科学活化石。
植物园官方档案信息
米兰布雷拉植物园(Orto botanico di Brera,Brera Botanical Garden)
City:Milano(米兰)
State:Lombardia(伦巴第大区)
Mail Address(邮政地址):Via Brera 28 / Via privata F.lli Gabba 10, 20121 Milano, Italia
Website:https://ortibotanici.unimi.it
Tel:+39 02 50314683,+39 335 6474184
Fax:
Email:info@reteortibotanicilombardia.it
Affiliation:Università degli Studi di Milano(米兰大学)
扩展阅读
Visconti, A. (2012). La fondazione dell’Orto botanico di Brera e gli anni della direzione dell’abate vallombrosano Fulgenzio Vitman (1728-1806) tra assolutismo asburgico ed età napoleonica. Atti della Società italiana di scienze naturali e Museo civico di storia naturale di Milano, 153(I), 27–48.
转载本文请联系原作者获取授权,同时请注明本文来自廖景平科学网博客。
链接地址:https://wap.sciencenet.cn/blog-38998-1542280.html?mobile=1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