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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纳河左岸第五区,一座占地 23.5 公顷的园区静静伫立近四百年。它始于王室一纸医学革新诏令,从仅供御医研药的皇家药用植物园(Jardin Royal Des Plantes Médicinales),一步步蜕变为欧洲近代自然科学的摇篮、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前沿阵地。四个世纪风雨流转,这片土地的身份数次更迭:药圃、皇家科研园、国立自然博物馆、城市综合科普园地。一代代博物学家在此扎根,用标本、温室、展馆搭建起人类认知自然的阶梯。本文循着时间脉络,拆解巴黎植物园跨越四百年的使命变迁,梳理它在植物分类、进化理论、实验科学、物种保育领域不可替代的科学贡献。
1 萌芽:1635—1718,服务医学的皇家药圃
十七世纪初的法国医学仍深陷拉丁语典籍桎梏,诊疗、制药缺乏系统实证支撑。1626 年,路易十三启动医学现代化改革,购置土地、修建药品阁标本储藏柜(Cabinet),预留温室空间,计划建立标准化药用植物培育基地。
1635 年,御医居伊・德・拉・布罗斯(Guy de la Brosse)主持修建皇家药用植物园(Jardin Royal Des Plantes Médicinales),历时五年筹备,1640 年正式向公众开放。这是欧洲罕见以法语开设免费公开课的科研场所,课程覆盖解剖学(Anatomy)、植物学(Botany)与化学(Chemistry),打破教会与旧学术阶层对自然知识的垄断。
巴黎植物园历史演进
初创阶段园区核心目标十分纯粹:培育药用植物、培养医师与药剂师。园内最早修建的温室专门收纳海外珍稀外来植物,为后续跨地域物种引种、资源收集埋下伏笔。1702 年,植物学家图内福尔(Joseph Pitton de Tournefort)远洋科考带回大量植物种子,向园区捐赠 1400 种、合计 6963 份植物标本(Plant Specimen),极大丰富药圃种质资源。
至 1718 年,园内研究早已突破药用范畴,食用、经济、观赏植物纳入研究范畴,官方正式更名皇家植物园(Jardin du Roi),宣告它从单一药圃向综合自然研究场地转型。
2 兴盛:18 世纪,欧洲自然科学研究中心成型
2.1 标本体系建立与植物分类革新
1729 年,原药品陈列室改造为自然历史陈列室(Cabinet d’Histoire naturelle),收藏范围拓展至动物、矿物标本,这座陈列室存续至 1935 年才拆除。同一时期,朱西厄家族主导引种工作,安东尼・劳伦・德・朱西厄(Antoine Laurent de Jussieu)引入爪哇咖啡,并于 1721 年将咖啡种苗输送至法国殖民地马提尼克岛,推动热带经济作物全球传播。
1739 至 1788 年是园区黄金发展期,布封伯爵(Comte de Buffon)执掌全园。他扩建温室、新建阶梯教室,将园区面积扩大一倍,馆藏规模跃居欧洲首位,可与英国邱园并立。布封主持撰写 36 卷《自然史》,以实物标本为依据,以唯物主义视角解读地球与生物起源,书中蕴含的物种可变思想,成为后世进化论重要启蒙。

布封塑像及布封凉亭。迷宫山丘顶部布封纪念凉亭,1788 年落成,世界最早金属建筑之一,早于埃菲尔铁塔百年
布封任期内,园林空间设计开始发生微妙转变。18 世纪下半叶,卢梭自然思潮席卷欧洲,人们将荒野视作挣脱专制的精神象征,园区逐步抛弃刻板古典法式园林范式,转向非对称、曲折自然的英式造园逻辑。
2.2 大革命转型:国立博物馆与现代动物园诞生
1789 年法国大革命颠覆王室体系,1790 年废除 “皇家” 称谓,园区与自然历史陈列室合并,定名植物园(Jardin des Plantes),成为巴黎独一份无附加修饰的官方植物园名称。1793 年政府颁布法令,依托园区成立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Muséum national d'Histoire naturelle),设立 12 个专属教授席位,构建近代规范化自然科学教研体系。
1794 年,园内 动物园对外开放,是现代动物园雏形。动物不再集中圈养,而是分散布置在曲折花园中,以自然化场景还原物种原生栖息环境,这套造园模式迅速被全欧洲复制。

植物园动物园。1794 年建成的动物园,法国最古老历史动物园,现存 146 个物种,四成物种处于濒危状态
拿破仑远征期间,逾 150 名各学科学者随军科考,大量海外珍稀标本回流馆藏;洪堡美洲探险收集 5800 种植物标本,悉数赠予博物馆,进一步夯实馆藏基础。
2.3 划时代分类与进化理论发源地
十八世纪末,园内诞生两套重塑生物学的核心理论体系。朱西厄 1789 年出版《植物属》,建立全球首套成熟显花植物自然分类系统(Natural Classification System of Angiosperms),划分 100 个植物科,取代此前林奈人为分类法,此后植物园植物学园持续沿用这套框架,历经六次系统更新,直至 2010 年采用现代 APG 分类系统。
拉马克、居维叶两位巨匠在此奠定动物学根基:拉马克区分脊椎、无脊椎动物,首创无脊椎动物学,提出拉马克进化理论(Lamarckism),提出用进废退、获得性遗传两大核心法则;居维叶创立比较解剖学(Comparative Anatomy)与古生物学(Paleontology),提出器官相关法则、物种灭绝概念与灾变论,客观上为进化论提供古生物实证支撑。
3 深耕:19 世纪,实验科学崛起与馆藏体系扩张
1836 年化学家谢弗勒尔(Chevreul)接管园区,园区科研重心转向实验科学(Experimental Science)。他依托园内植物资源发现色彩连续对比效应,分离动物油脂中的硬脂酸、油酸,开创油脂化学;生理学家克劳德・贝尔纳在此探明肝脏糖原代谢机制;1896 年贝克勒尔于馆内发现天然放射性(Natural Radioactivity),该成果后续与居里夫妇共同斩获诺贝尔奖。
建筑与展馆体系同步完善:1833—1837 年建成地质和矿物学展馆(Gallery of Geology and Mineralogy),收藏 13 万件岩石矿物标本;1834—1836 年落成 “双胞胎” 铸铁玻璃温室,是当时全球规模最大的温室建筑;1889 年新动物学展馆竣工;1898 年 古生物学和比较解剖学展馆(Gallery of Paleontology and Comparative Anatomy)完工,陈列 650 具完整动物骨骼,包含长 20 米长须鲸、灭绝袋狼、无齿海牛等珍稀标本。


图双胞胎温室新旧对比图。1837 年初建铸铁玻璃温室,2010 年翻新后温室,分别陈列古植物与新喀里多尼亚特有植物
十九世纪末,博物馆不再局限巴黎园区,开始向外布局分支机构,如今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共分布法国 12 处场地,巴黎植物园为核心历史载体。
4 当代:20 世纪至今,面向生物多样性危机的综合科研科普平台
1891 年法令重新确立自然历史研究核心地位,二战结束后,园区使命增添环境保育维度。1948 年,博物馆参与创立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正式介入全球濒危物种保护工作。
步入 21 世纪,气候变暖、生物多样性衰退成为核心议题,巴黎植物园完成从标本收藏、基础理论研究向保育、科普、公众教育多元职能转变。园区 23.5 公顷土地划分为 11 个专类植物园区、6 座专业展馆、图书馆、动物园四大板块:
透视广场(Perspective Squares):传统法式对称园林,总长 480 米,展示 700 种观赏灌木与时令草本;
迷宫(The Maze):废弃土石堆积山丘,适配地中海耐旱植被,山顶布封纪念凉亭为标志性历史建筑;
植物学园(The Botanical School):按最新植物演化分类系统排布 2500 种温带植物,专供教学科普;



植物学园园区。规整种植,依据 APG 系统排布,便于公众理解植物演化关系
高山植物园(The Alpine Garden):人工模拟多海拔山地微环境,收纳 2000 余种全球山地植物;
生态园(The Ecological Garden):低人工干预自然演替场地,展示法兰西岛原生野生群落;鸢尾多年生园、月季园、牡丹园、资源植物园、蜂鸟园、四大主题温室构成完整活植物收藏体系。
全园共保存活植物 8500 种,树木 2000 株、灌木 2500 株、温室植物 2000 株;种子库存 1.4 万份种质样本;植物学展馆馆藏 800 万份 植物腊叶标本。1994 年翻新后的 进化大展馆(Grande Galerie de l'Évolution)以铸铁玻璃穹顶为特色,结合 VR、儿童科普展厅,向大众直观传递生物演化逻辑。


进化大展馆 19 世纪铸铁玻璃采光屋顶,1994 年改造后成为演化科普核心场馆
当下,园区承载三重核心使命:一是前沿科学研究,全馆 570 名专职科研人员持续开展物种演化、种质资源、濒危动植物保育研究;二是高等人才培养,每年接待 500 名相关专业学生实训;三是全民科普,年均接待 800 万游客,面向全年龄段普及自然保护理念。除此之外,巴黎植物园作为法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核心载体,还是**法国国家植物园网络(Conservatoires botaniques nationaux, CBN)**的核心牵头枢纽,在法国国家级植物保护体系中承担着不可替代的统筹职能。
法国全境共设有11所国家植物园,分工覆盖法国本土及海外领地全域植物保育工作,而巴黎植物园直管巴黎盆地国家植物园(Conservatoire botanique national du Bassin parisien, CBNBP),辐射法兰西岛、中央-卢瓦尔河谷、原香槟-阿登大区三大核心区域,是整个CBN网络的中枢智库与资源总库。
巴黎植物园与巴黎盆地国家植物园(CBNBP)
权属关系:巴黎盆地国家植物园(CBNBP)隶属于法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行政与科研统筹全权归属巴黎植物园,是法国国家植物园网络(CBN)位于首都圈的直属落地执行机构,承接巴黎植物园下达的国家级植物保护、野外调查与生态规划全部落地任务,二者为总部中枢—区域执行分站的垂直隶属关系。 近十年核心贡献:①数据库迭代升级,联合全网CBN机构完成LOBELIA野生植物信息系统全域更新,累计归集超2700万份法国本土野生植被数据,完善SIFlore数据库时空动态监测功能;②首都圈濒危植物抢救保育,针对巴黎盆地泥炭湿地、山地特有珍稀植物开展栖息地修复与野外回归项目,完成上百种本土受威胁植物迁地保护与种群复壮;③国土生态支撑,服务法国大都市国土开发与自然保护区规划,完成三大辐射大区全域植被制图与生境风险评估;④科普与人才联动,依托巴黎植物园公众科普平台,输出适配城市人群的本土植物保护科普内容,同步承接植物学研究生野外实训工作,打通科研落地与公众宣教链路。 |
其核心贡献分为四大维度:第一,统筹全国野生植物迁地保护标准制定,依托自身成熟温室群、活体植物圃与种子库,为全国11家CBN机构统一种质保存规范、植物引种流程与濒危物种复壮技术方案;第二,搭建法国国家级维管植物分布数据库SIFlore,整合全国植物园野外调查标本、历史馆藏数据,串联起法国近五百年植物区系变迁完整数据,为法国国土生态规划、野生植物红色名录编制提供核心数据支撑;第三,聚焦本土极小种群野生植物抢救性保护,针对巴黎盆地特有高山植物、湿地濒危草本、原生阔叶林伴生植物开展离体培养、野外回归试验,补齐法国大都市区域原生植物保育短板;第四,联动CBN全网开展科普协同工作,依托自身成熟展馆与园林场景,输出标准化自然教育课程,推动专业植物保护知识下沉至法国全国公众科普体系,实现科研保护与全民宣教的全国一体化联动。
依托CBN国家级网络布局,巴黎植物园完成了从单一城市植物园、馆藏科研机构,向国家植物生物多样性保护核心平台的最终升级,也让法国形成了分工明确、资源互通、全域覆盖的国家植物保护体系,对标全球植物园保护联盟(BGCI)标准,成为欧洲国家植物园网络化建设的标杆范例。
5 四百年变迁背后,植物园不变的内核
回溯巴黎植物园四个世纪的嬗变,其身份经历五层跃迁:王室医用教学基地→贵族皇家自然研究院→国立公共科学博物馆→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科普枢纽→法国国家植物保护网络中枢。驱动变迁的,是时代需求的迭代:十七世纪服务医学革新,十八世纪推动自然认知解放,十九世纪支撑实验科学突破,二十一世纪前期回应全球生态危机,当下进一步承担起国家级植物保育网络统筹的国家生态使命。
但贯穿始终的核心从未改变:以实物标本、活体植物、完整生态场景为载体,打通前沿科研与公众认知的壁垒。从布封、拉马克到当代保育学者,一代代研究者在此践行同一目标:让人类看见自然全貌,理解物种关联,最终学会守护自然。这座植物园不只是一座城市园林,更是一部可触摸、可观察的四百年自然科学发展史。
植物园档案
巴黎植物园(Jardin des Plantes of Museum National d'Histoire Naturelle)
City:Paris
State:Île-de-France(法兰西岛大区)
Mail Address:57 Rue Cuvier, 75005 Paris, France
Website: www.jardindesplantes.net/
巴黎植物园官网:http://www.jardindesplantesdeparis.fr/
隶属机构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官网:https://www.mnhn.fr/fr
Tel:+33 1 40 79 56 01
Fax:+33 5 49 41 04 48
Email: docelec @ mnhn.fr
Affiliation:Muséum national d'Histoire naturelle(法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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