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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密度、高速度的热带城镇化进程中,城市自然往往面临“开发即消亡”的宿命。人工经济林退化、原生雨林破碎化、乡土物种消失,是多数热带城市共同的生态困境。但在马来西亚吉隆坡,一座废弃橡胶园用五十年的自我修复,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依托自然演替、辅以科学管护,退化人工林地可重新成长为结构完整、功能稳定的城市原生雨林生态系统。
坐落于马来亚大学校区内的林姆伊尔姆植物园(Rimba Ilmu Botanic Garden),是马来西亚首座高校植物园,2024年正式迎来建园五十周年。半个世纪的时光里,它从荒芜废弃的橡胶种植园,逆袭为巴生谷城市群核心区稀缺的生物多样性宝库,集物种保育、科研创新、公众教育、城市生态修复于一体,成为热带城市“人与自然共生”的经典示范样本。

2019年1月无人机航拍全景影像,完整呈现林姆伊尔姆植物园山林、谷地、溪流的整体地貌格局,直观展示城市腹地连片完整的森林生态基底。拍摄者:The Rimba Project
1 弃地新生,以自然为师的建园初心
1974年,马来西亚刚刚脱离殖民体系,本土热带雨林遭受大规模商业砍伐,大量热带特有物种、种质资源快速流失,区域植物科研资源严重匮乏。为守护本土热带植物资源、搭建本土化科研与教学平台,马来亚大学植物学系牵头筹建植物园,由植物学家W.R.斯坦顿教授与B.C.斯通博士主导设计,马来西亚皇家教授翁库·阿齐兹为园区命名知识之林(Forest of Knowledge),赋予其科研、保育、科普的核心使命。
不同于传统观赏性园林的人工造景模式,该园确立了自然演替(natural succession)为主、人工管护为辅的先进建园理念,不刻意雕琢景观,最大程度尊重自然生长规律。园区总占地57.3公顷,生态格局泾渭分明:40公顷完全依托自然力量演替为原生次生林(secondary forest),仅13公顷为人工规划、对外开放的科普展示区,最大程度保留了雨林原生状态。

官方标准测绘地图,精准划分园区人工开放管护区、次生林无人管护区边界,清晰标注步道、湿地、核心场馆区位,是园区生态分区管护的权威依据。制图者:Zainal Mustafa
2 五十年演替,橡胶废地重生雨林秘境
建园之初,这片土地是彻底荒芜的废弃橡胶种植园(rubber plantation),遍地杂草杂木,仅留存少量橡胶树残株。历经五十年无人为过度干预的自然演替,这片退化土地完成了惊人的生态逆袭。

A.橡胶园废弃后自然繁育的次生林木已成长为园区主体高大乔木,完成植被新旧更替;B.残留巴西橡胶树(Hevea brasiliensis)树干上的老式割胶疤痕,直观见证园区橡胶种植的历史基底。拍摄者:Benjamin Ong

园区自然繁衍的慢生藤本植物与乡土野生植物,依托自然种子雨落地生长,是废弃林地向热带雨林自然修复的典型生态景观。拍摄者:The Rimba Project
如今园区已留存植物超1300种,涵盖经济林木、乡土植被、藤本植物等多个类群,植被群落结构完整、层次丰富。同时园区引种保育全球热带特色物种,包含王棕(Roystonea regia)、散尾葵(Dypsis lutescens)、澳洲金合欢、太平洋群岛面包树等,构建起兼具本土特色与全球种质资源的微型热带植物大观园。
园区植物与马来西亚地域人文深度绑定,马六甲市得名于余甘子(Phyllanthus emblica),俗称马六甲树、槟城源自槟榔(Areca catechu)、八打灵再也得名于佩塔灵木(Ochanostachys amentacea),草木风物成为城市文脉的天然载体。

园区前露台成片成熟马来梧桐(Firmiana malayana),自1990年代栽种成型,构筑起城市空间向雨林秘境过渡的标志性林荫通道。拍摄者:Benjamin Ong
3 种质庇护所,深耕热带珍稀物种保育
作为东南亚核心的迁地保育(ex situ conservation)基地,林姆伊尔姆植物园是众多濒危、特有热带植物的“生存避难所”,凭借专业的保育技术与长期的资源积累,填补了诸多热带物种保护的空白。
园区实现乔氏椰属(Johannesteijsmannia)全球4个物种的全覆盖收集,2024年成功引种霹雳乔氏椰(Johannesteijsmannia perakensis),补齐该属最后一块种质拼图。这种马来半岛特有棕榈,依靠巨型莲座状叶片截留林间枯枝落叶,自主汲取养分,是雨林植物特殊生存策略的典型代表。

2024年新增的霹雳乔氏椰植株,标志园区完成菱叶棕属全物种收集,展现热带雨林特有棕榈的独特形态与生存机制。拍摄者:Yong Kien Thai
同时,园区保育多种极危乡土物种:马来金缕梅(Maingaya malayana Oliv.)为马来半岛特有金缕梅科珍稀树种,野外种群稀缺,已在园区实现稳定自然更新;曾被判定野外灭绝的瑞德利李榄(Chionanthus ridleyi),在此成功延续种群。此外,园区是东南亚重要的柑橘近缘物种(citrus relatives)种质库,保育马来野生青柠等原始种质,为全球柑橘演化研究提供核心材料。
园区还系统性保育超300种药用植物(medicinal plants),涵盖东革阿里、诺丽果、穿心莲等东南亚传统药用物种,结合原住民传统医药智慧开展种质研究,实现传统生态经验与现代植物学研究的融合创新。特色珍稀竹类粗穗藤竹(Dinochloa scabrida)的成功保育,也丰富了东南亚竹种种质资源储备。

A.园区活动中心附近长势旺盛的婆罗洲攀竹,缠绕攀援的生长形态极具热带特色;B.竹株枝干细节特写,展现珍稀竹种形态特征。拍摄者:Yong Kien Thai
4 标本与保育馆,筑牢科研核心能力
科研积淀是植物园持续发展的核心根基。园区配套的马来亚大学植物标本馆(Universiti Malaya Herbarium, KLU),是马来西亚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高校植物标本馆,馆藏总量达8.1万份,涵盖被子植物、裸子植物、蕨类、苔藓、藻类等全部植物类群,含55份珍贵模式标本(type specimen),是东南亚植物分类、物种溯源的核心数据平台。
2024年园区启动标本数字化修复工程,梳理尘封数十年的老旧标本,其中1957年采集的黄毛榕(Ficus fulva)标本完成修复归档,为东南亚榕属植物分类研究提供了重要凭证。

1957年采集的黄毛榕馆藏标本,经2024年数字化工程修复、考证后重新归档,是园区标本活化利用的代表性成果。拍摄者:Ilyana Hassya
2000年落成的珍稀植物与兰花保育馆(Rare Plants & Orchid Conservatory),补齐了阴生珍稀物种的保育短板。场馆通过人工喷淋模拟雨林降雨、恒定高湿微气候,成功驯化72属235种野生兰花,同时保育丝须蒟蒻薯(Tacca integrifolia)等低地雨林濒危物种,突破了高地热带植物低地驯化的保育难题。

马来半岛特有野生兰花绿花石豆兰(Bulbophyllum virescens),花具特殊腐殖气味,种质珍稀,是园区重点保育兰科物种。拍摄者:Benjamin Ong

A.巴生谷原生濒危物种丝须蒟蒻薯,野外种群因栖息地破坏大幅缩减;B.保育馆全自动喷淋系统模拟雨林降雨,为阴生珍稀植物营造原生生长环境。拍摄者:Benjamin Ong
5 万物栖居,构筑完整城市生物群落
完整丰富的植物群落,孕育了稳定多元的城市生物多样性。在巴生谷城镇化率从1974年37%飙升至2023年79%的背景下,这片连片林海成为城市中稀缺的城市生物栖息地(urban habitat),为各类野生物种提供了安稳的生存空间。

园区典型野生生物图鉴,包含A.鸟翼蝶、B.东方鞭蛇、C.长尾夜鹰亲鸟与雏鸟、D.园蛛、E.洞穴蜈蚣、F.竹林栖息的长尾猕猴,全方位展现完整的城市野生生态群落。拍摄者:A&B:Yong Kien Thai;C:Nurul Fitrah Marican;D-F:Benjamin Ong
园区溪流湿地生态系统保存完好,贯穿全域的天然溪流是吉隆坡市中心为数不多的零污染水系,水质常年维持一级标准,不仅滋养了整片雨林,也为水生生物、两栖爬行类生物提供了栖息环境,留存的紫花喜阴苣等孑遗物种,更是原始雨林生态存续的鲜活印记。

贯穿园区核心的天然溪流与中央湿地,是吉隆坡城区稀缺的原生洁净水系,为热带城市湿地生态研究提供了天然样本。拍摄者:Benjamin Ong
6 科普赋能,让森林知识走进大众
打破科研壁垒、服务公众科普,是这座“知识之林”的核心初心。自上世纪90年代对外开放以来,园区建成马来西亚首个大型生物多样性常设展馆,推出环境教育项目(Environmental Education Programme, EEP),依托斯坦顿自然活动中心(Stanton Nature Activity Centre),常态化开展林间导览、自然课堂、校园研学。

2004年马来西亚自然协会开展的校园自然研学活动,记录了园区早期环境教育、公众科普的珍贵场景。拍摄者:Sugumaran Manickam

A.2022年青年生态志愿者在活动中心开展研学交流,场馆采用1970年代砂拉越政府捐赠的珍贵铁木建造;B.园区常态化户外自然课堂实景。拍摄者:Benjamin Ong
2014年园区启动知林计划(The Rimba Project),升级科普模式,通过纪录片、科普书籍、自然戏剧、艺术跨界等多元形式,普及城市生物多样性保护知识。同时,志愿者成为科普运维的核心力量,常态化开展林木导览、物种讲解服务。

知林计划志愿者带领游客参观金厄姆树木园,开展本土林木科普讲解,展现公众参与生态保护的活力。拍摄者:Benjamin Ong
7 五十年生长,留给城市生态保护的启示
半世纪栉风沐雨,林姆伊尔姆植物园从废弃橡胶园到城市雨林的蜕变,为全球热带城市生态修复与生物多样性保护,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实践启示。
第一,自然自愈力远超人工改造。相较于耗资巨大的人工造景,依托自然演替、辅以适度科学管护,是退化林地低成本、高效率、高稳定性的生态修复路径。
第二,高校植物园是城市生态安全的核心载体,兼具种质保育、科研创新、人才培养、公众科普多重价值,是城镇化进程中守护生物多样性的关键阵地。
第三,生态保护是生态、科研、人文、科普的多维融合,唯有联动公众、整合社会资源,才能实现自然生态资源的永续传承。
如今的园区仍直面城市开发挤压、经费人力不足、极端天气破坏等挑战,2024年强风暴造成大量林木倒伏,但自然的生死更迭,也为生态演替研究、自然科普赋予了全新内涵。

2024年园区五十周年特展《Belukar dahjadi Rimba(灌丛已成林海)》现场,艺术装置“知识之林友谊树”诠释园区半世纪生态蜕变与人文传承。拍摄者:Benjamin Ong
从荒芜灌丛到繁茂林海,五十年的坚守与生长,让这片土地证明:城市与自然从不是对立关系。敬畏自然、依托自然、守护自然,便是城市生态永续发展的最优答案。
植物园档案信息
Garden Name: Rimba Ilmu Botanic Garden - University Malaya
City: Kuala Lumpur
State: Selangor
Mail Address: Rimba Ilmu Botanic Garden, Institute of Biological Sciences, Faculty of Science, Universiti Malaya, 50603 Kuala Lumpur, Malaysia
Website: https://rimbailmu.um.edu.my
Affiliation: Universiti Malaya
延伸阅读
Ong, B., Thai, Y. K., Manickam, S., Sapno, S. S., Hassya, I., & Marican, N. F. (2024). Botanic garden profile: Rimba Ilmu (the ‘Forest of Knowledge’) at 50. Sibbaldia, 2100. https://doi.org/10.24823/Sibbaldia.2024.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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