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百年前纽约布鲁克林植物园古巴西部科考纪实-廖景平的博文

百年前纽约布鲁克林植物园古巴西部科考纪实

2026-5-14 1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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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1 实验教学大楼 Laboratory and Instruction Building.png

【核心概览】1912年创刊的《布鲁克林植物园记录》（Brooklyn Botanic Garden Record），刊载了布鲁克林植物园（Brooklyn Botanic Garden）首任园长盖格（C. Stuart Gager）教授的野外考察报告。该考察经布鲁克林植物园委员会（Committee on Botanic Garden）审批通过，记录1910年秋季，盖格与纽约植物园（New York Botanical Garden）园长布里顿夫妇一行三人的古巴西部植物科考旅程。科考团队穿行古巴海岸、烟草产区与石灰岩山脉，恰逢当地雨季，成功采集大量珍稀植物标本，并重新发现绝迹近八十年的哈瓦那黄芩。考察兼顾野外自然风貌、本土人文民俗与植被生态现状，如实记录当地木炭产业对原生乔木的采伐破坏。这次考察布鲁克林植物园零经费支出，全程依托纽约植物园资源完成科考，留存大量影像与标本资料，是20世纪初北美植物学界探索加勒比热带植物的珍贵纪实。

有些假日远行，不为喧嚣，只为奔赴一场自然的邀约。

1910 年的夏末，我暂别布鲁克林植物园建设园圃，与纽约植物园园长N·L·布里顿博士（Dr. N. L. Britton）夫妇一同，登上沃德航运公司（Ward Line）哈瓦那号轮船，自纽约启航，向着加勒比海的阳光与绿意进发。此行并非单纯公务，更是植物学家专属的荒野假日。

海风拂过甲板，吹散城市尘嚣。历经四日航行，我们于8月24日清晨抵达哈瓦那（La Habana）——这座被热带阳光温柔浸润的海滨之城。

在此，我们与老友F·S·厄尔教授（Professor F. S. Earle）会合。厄尔教授曾任美国政府驻古巴农业实验站（Agricultural Experiment Station）站长，熟稔本地草木风物，是本次科考的关键向导。

8月24日午后，我们在科希马尔（Cojimar）沿岸开展野外调查。此地草木繁茂、生机盎然，我们首次清晰拍摄到翁柱属仙人掌（Cephalocereus）原生植株，留存了该物种早期稀缺的野外影像底片。

翁柱属（Cephalocereus ）仙人掌.png

科希马尔沿岸野生翁柱属仙人掌，古巴哈瓦那北岸

本次深度探索，始于比那尔德里奥省（Pinar del Rio）。

火车载着科考团队抵达埃拉杜拉镇（Herradura），我们寄居在厄尔教授夫妇的古巴特色茅草民居中。十日旅居期间，我们每日驱车深入周边稀树草原与棕榈荒原，脚下是湿润的赤红土壤，空气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这片区域是瓶棕属棕榈（Colpothrinax，俗称桶形棕榈）的天然分布中心。其树干中部膨大隆起，形似木桶，当地人称“大肚子棕榈”。古巴农人常掏空膨大树干储存淡水，部分植株还被用作民居门廊立柱，质朴且实用。恰逢雨季，诸多旱季休眠的植物次第绽放，为科考增添了丰富的采集样本。

朝出暮归，是野外科考最质朴的浪漫。单日可完成50-75号植物样本采集，包含活体移栽植株、腊叶标本、福尔马林浸渍研究材料，每一份样本都镌刻着热带大地的生命密码。

8月31日，我们驱车前往圣迭戈德洛斯巴尼奥斯（San Diego de los Baños）——古巴老牌温泉康养小镇。以此为据点，我们徒步、骑马深入周边山谷与山地，探寻岩缝之间隐秘生长的野生植物。

9月3日，团队折返埃拉杜拉镇；9月5日继续向西，抵达比那尔德里奥市（City of Pinar del Rio），此地坐落于世界顶级烟草产区下乌埃尔塔（Vuelta Abajo）腹地。我们以城区为基地，耗时数日调查城南至古巴南岸的稀树草原、松林荒原与潟湖湿地，还到访省内沿海港口科洛马（Coloma），勘察加勒比海沿岸植被。这片湿地物种丰茂，凤眼莲（Eichhornia crassipes）连片生长，茅膏菜（Drosera）、黄色狸藻（Utricularia）伴生其间，搭配禾本科、莎草科草本植物，构成野性天然的水泽花园。受当地木炭产业影响，区域内绝大多数成年乔木已遭砍伐，仅留存少量幼树缓慢生长。

古巴比那尔德里奥附近潟湖，水域内凤眼莲大面积自然生长

本次科考最艰苦、最难忘的勘探，是9月12日深入罗萨里奥山脉（Sierra del Rosario）。

山体为新生代石灰岩构造，岩壁犬牙交错，被当地人形象称作犬牙岩（diente de perro）；岩壁最大垂直落差达244米，坡面碎石松散，马匹无法通行。我们聘请当地向导，手持弯刀开辟山路，艰难攀登山峰。陡峭岩壁之上，浅红吉贝木（Bombax emarginatum，当地人称塞邦树）挺拔生长，翠绿修长的树干极具辨识度；龙舌兰属植物（Agave）与凤梨科植物扎根岩缝，生命力坚韧顽强。

圣文森特山脉北坡，浅红吉贝木与龙舌兰属植物生长于垂直岩壁

山地生境孕育大量珍稀物种：含稀有泽米铁属（Zamia）疑似种、挂果的玛雅椰属（Gaussia），以及野生兰花、松塔凤梨属（Hohenbergia）等各类附生植物。地势平缓、易于抵达区域的吉贝木已被砍伐殆尽，我们深入险峻岩壁，谨慎采集树皮、叶片与果实标本。该树木韧皮纤维柔韧紧实，是当地捆绑烟草货包的天然绳索，支撑着本地烟草外运产业。

从圣文森特温泉镇（Baños San Vicente）向北行进，我们抵达北岸的埃斯佩兰萨镇（Esperanza）。此处新物种数量有限，但大片刺果猫乳木（Catesbaea spinosa）灌丛挂满鲜红果实，海风摇曳、姿态雅致。我们拍摄植株影像，采集腊叶标本与科研材料，留存这份海岸独有的自然美感。

刺果猫乳木挂果植株，摄于古巴比那尔德里奥北岸埃斯佩兰萨以西

9月19日至23日，科考团队奔赴马里埃尔（Mariel）海岸，为本次考察收尾。马里埃尔港湾毗邻墨西哥湾（Gulf of Mexico），我们搭乘小型纵帆船（small schooner）完成沿岸全域植被调查。海岸勘探惊喜连连：消失近八十年的哈瓦那黄芩（Scutellaria havanensis）再度被发现，同时采集到光仙人掌（Harrisia eriophora）、小花扇葵（Thrinax parviflora）、百年龙舌兰等特色植株。每一次珍稀物种的重现，都是人与自然的久别重逢，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