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浮士德的赌局

核心冲突：才华的自由 vs 权力的收编

时：743年，夜

地：兴庆宫，翰林院值房（兼有酒宴与书斋性质）

人：李白·中，高力士（梅菲斯特的化身），幻影歌队（扮演谄媚的文官、妖娆的宫娥等）

【舞台说明】

主舞台区域转为金碧辉煌但结构扭曲的宫殿。巨大的御案上堆满诏书、金杯、珍宝。后方有一面由歌队成员躯体与铜盘拼合而成的、可活动的“巨大铜镜”。悬空的巨笔低垂，笔尖似滴着金墨。

李未的书房区域保持在舞台前侧斜下方，仅被一束微光笼罩，如同一个观察孔。李未坐在电脑前，李未坐在电脑前，屏幕光映着他凝神的脸，屏幕上正显示着《清平调》的初稿文献，光标停在 “云想衣裳花想容” 一句旁。

【开场】

（全场暗。先闻第一幕结尾的蜀道风声与剑鸣余韵。风声渐弱，被一种扭曲、缓慢、如同金属摩擦的宫廷雅乐片段取代。灯光骤亮，刺痛般打在宫殿区域。） 歌队已完全改变形态立于场上。他们身着朱红与鎏金交织的官袍，袍服僵硬，肩部夸张隆起，袖口及地，绣满细密的锁链纹与“恩”、“宠”、“礼”等小字。每人脸上戴着完全相同的镀金微笑面具，眼眶处是空洞的黑。他们背对观众，如一组华丽的屏风。 李白·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直接切入，连接两个时空。 李白·老（画外音，对李未，声音带着嘲弄与苍凉）：

听见了吗？风声，换成了宫乐。你以为出了蜀道，劈开云雾，前面就是海阔天空？孩子，那只是从一个笼子的门口，走到了另一个笼子的中央。你看，他们连“欢迎”都排练得一模一样—— （随着“一模一样”四字落下，所有歌队成员以机械般的精准，齐刷刷转身！面具上凝固的笑容对准舞台中央。他们齐声开口，声音经过混响处理，平滑、冰冷而华丽。） 歌队（齐诵）：

恭迎——李学士——入翰——林——院——

盛世需华章，天子正虚席。 （灯光聚焦到御座之下。李白·中醉卧于地，身着锦袍却衣衫不整，一个金杯滚落脚边。他周围的奢华，看起来像一片温柔的泥沼。） 高力士从歌队中缓缓滑步而出。他戴着一副更精致、眼珠可动的金纹面具，声音滑腻如浸油的丝绸：李学士，陛下等您的诗，等得牡丹都快谢了。

李白·中（醉眼斜睨）：诗？它不是妆点太平的胭脂。（指御座）那把椅子，硌得慌。不如……（他看向悬空的巨笔，光影中，巨笔落下，一手凌空抓握，一手拿起一杯酒，蘸了蘸笔，然后酒泼向高力士的面具，歌队发出一阵低低的、同步的吸气声。被泼中的面具，金色被晕开，露出底下暗沉的底色。（李白・中泼酒后，忽然僵在原地，酒液顺着指尖滴落，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现代的李未同步抬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眉头紧锁，仿佛感受到了那份纠结。）

李白・中（内心独白，声音沙哑而颤抖）： 蜀道的石砾还嵌在指甲缝里，蜀道的风还绕着手腕…… 可这殿上的牡丹，开得真艳啊。这笔墨，写的是贵妃的衣裳，也是我未凉的热血；这字句，是帝王的消遣，也是我藏不住的锋芒。罢了，就算是嫁衣，也要绣上我的风骨！ （他猛地抬手，将杯中剩余的酒泼向御案，酒液飞溅处，纸张洇开大片湿痕。几乎同时，舞台后方纱幕上，狂草迸溅而出 ——“云想衣裳花想容”！字迹华美绝伦，但书写的过程如同挣扎，笔画间，歌队中一人以低吟方式哼唱出悲怆曲调，如女子压抑的呜咽。现代的李未指尖落下，在屏幕上敲出这句诗，屏幕上的字迹随纱幕上的狂草同步扭曲、延展。） 

李白·中（边写边笑，笑中带泪）：哈哈！这就是你们要的盛世华章！用我的狂，我的真，我的不羁，来为你权力的黄袍作嫁衣！好看吗？ （写毕，笔随手一扔。笔尖裂开。现代的李未猛地敲击键盘，回车键重重落下，屏幕上的诗句瞬间被划上红色波浪线，弹出一个冰冷的灰色提示框：「此句作者归属存疑，请提供更多权威文献佐证。） 

高力士（声音滑腻如毒蛇）：李学士，陛下赞您的《清平调》了。说您是“谪仙人”，这人间啊，配不上您。您说，是不是该……知足了？

李白·中（半醉，坐在一堆锦绣中，手中把玩着象牙笔）：“谪仙人”……哈哈，好名字。既是仙人，为何困于牢笼之中，写甚么“云想衣裳”？

高力士：笼子？（尖声笑道）这可是天下人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地方！只有在这儿，您的诗篇才能青史留名；只有在这儿，才有帝王的赏识，后世的传说。（凑近，低声）歇歇吧，这里就是终点。

（“终点”二字一出，歌队开始缓慢地、以李白为中心环绕移动。他们举起长长的袍袖，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表演一场仪式舞蹈，口中念念有词。） 歌队（吟唱，音调平板）：

停——下——吧——

琼浆玉液，无穷无尽。

荣宠加身，青史留名。

此乃终点，此乃极乐。

李白·中（眼神有瞬间的迷茫，看向铜镜中那个穿着官袍、面容模糊的自己）：终点？赢？……我赌的是什么来着？对了，我赌我的诗，能撼动这天下，能让这污浊的朝堂，清醒清醒。 幻影歌队（围上来，举杯劝酒）：您已经撼动了！陛下为您调羹，贵妃为您磨墨，力士为您脱靴……千古未有之荣宠！停下吧，纸醉金迷！

（歌队此刻忽然静止，所有面具再次对准李白，空洞的眼眶仿佛能吸收光线。他们齐声低语，话语直接钻进李白的耳朵，也钻进台下李未的耳朵。） 歌队（低语，回声效果）：

路……已尽……路……已尽……

李白·中（猛地推开递来的金杯，摇摇晃晃站起）：不……不对！清风，怎么多了股狐骚味？这撼动，怎么听着像助兴的鼓点？（他走到铜镜前，指着镜中人）你看他，眼里的光在熄灭！满屋子金黄，把他镀成腐朽的雕像！

高力士（（彻底收起伪饰，声音如冰泉）：雕像不好吗？永远受人供奉。难道您还要继续那没有尽头的“求索”？求什么？一个虚幻的“致君尧舜”的梦？您看看这现实，它配吗？

李白·中（痛苦地抱头）：不配……我知道不配！但只要我在追求的路上，就是那地狱的烈火，烧不尽的野草。我虽与你们这帮魔鬼签下灵魂的契约，但从未向人性的弱点低头。我不是罪的奴，欲望的仆。我的“诗魂”绝不允许屈服！ （他猛地转身，扫落御案上的珍宝，纸张纷飞。） 

李白·中：但这虚无……这无意义的追逐……就是我全部的抗争！我宁愿在追求中玉碎，也不愿在静止中“瓦全”！

高力士（（面具下的嘴角仿佛勾起真正的冷笑）：既然如此，那就如您所愿。陛下说，您志在江湖，赐金放还。您自由了，去继续您那伟大的追求吧。（将一袋金子丢在地上，声音冰冷）只是别忘了，离开这里，您什么也不是。

（长久的死寂。歌队如同石化。李白·中低头看着那袋金子，身体微微发抖。突然，他爆发出一种混合了极度痛苦与极度解脱的狂笑。）

李白·中（看着地上的金子，突然爆发出悲怆的大笑）：哈哈哈……什么也不是！功名没了，家庭也没了，一切世俗的幸福，都成梦幻泡影！真的吗？我还有“什么也不是”！凝视精神的深渊，淬炼自由的精魂，然后独自面对虚无！这不是伟大而幸福的事业吗？ 

（话音未落，他奋力将钱袋掷向那面“人镜”！歌队成员在撞击瞬间惊呼、散开、蹲伏，如同镜子轰然崩塌。碎片（铜盘）滚落一地。在一片狼藉与混乱中，歌队成员举起黑色绸布快速挥舞，模拟黑马奔腾的姿态，光影交错间，似有骏马踏破虚妄。）

李白·中呐喊道：从此，我不再是谪仙，不再是世俗的傀儡，我是放飞自由的鸟儿，与虚妄作斗争的西西弗斯。纵使虚无就在眼前，我也要用诗魂，铺出一条路！对！这才是属于我的赌局。 （灯光随着他的呐喊急速收束，最后只剩一道孤光，追着他挺立却孤独的背影。散落在地的歌队成员，在幽暗中选择跪坐，面朝李白离去的方向，他们摘下了微笑的金色面具，露出的下面，是另一张空白、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们开始窃窃私语，声音空洞：） 歌队（空白的面具们）：

疯子……

不可救药……

自讨苦吃…… （声音渐消。宫殿区域灯光全灭。）

【转场回现代】

（那束一直笼罩李末书房的微光，逐渐变亮。李未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精神的奔袭。他面前屏幕的蓝光，幽幽地照着他苍白的脸。他缓缓抬起自己之前因共鸣而颤抖过的手，凝视着。） 李末（声音干涩，仿佛很久没说话）：

他……用诗，给自己铺了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路。他砸碎了金笼，却跳进了一个更大的、叫做“追求”的虚空里。（他转头，看向黑暗的舞台，仿佛在对李白·老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问号。 李白·老的声音从书房阴影处传来，带着复杂的笑意：

问号？（停顿）不，孩子。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火。那火光，照亮的……（声音渐远，如同叹息）……或许就是你说的，“自由”的轮廓。 （李未怔住，久久不语。他慢慢转回身，面对电脑屏幕上那未完成的论文标题。他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然后果断地按下了删除键。标题一个个字消失，变成空白。） （灯光最后收束，只留下李未面对空白屏幕的侧影，和舞台上散落的、不再反光的金色面具。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