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水土那方人16
七 食在当年(2)
黑龙江的黑土地是珍稀的土壤类型,土质肥沃,富含有机质,用文人的话讲,简直是手一攥就冒油。但与南方相比,黑龙江的蔬菜品种少得多,而且有新鲜蔬菜的季节奇短,因为纬度高,无霜期太短,不适合种植生长期长的蔬菜。我小的时候听杭州知青说他们那里冬天地里还有白菜,简直像听天方夜谈。只有短短的夏天铁力才有丰富的蔬菜。主要的蔬菜是黄瓜、茄子、豆角、辣椒、倭瓜(南瓜)、角瓜(当地叫西葫芦)、西红柿(当地叫柿子或洋柿子)等。
春天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过了春节,冬储菜就差不多吃完了,大地还冻着呢,刨都刨不动,当然什么蔬菜也不出产。这时只能吃干菜、咸菜、腌菜将就。四月,刚化冻不久,深层的土甚至还没有解冻,大葱就冒芽了,地上只能看见冒出来的短短尖尖的葱叶,像羊角,所以叫羊角葱。羊角葱并不短,地下有长长的葱白呢。葱是相当重要的蔬菜,可以吃四季。葱是二年生作物,一般在白露节气下种,种得很密,叫白露葱。白露葱刚长出小苗不久就上冻了,所以秋天一般不能吃,到冬天这葱好像就冻死了。但一到春天白露葱就返青了,就像关里的冬小麦一样。因为种得密,返青后的葱长一两个月仍然很细,这时随时可以吃,叫小葱。小葱挖出来再移栽一次,栽得稀,到秋天就能长得又粗又大,就是大葱。大葱过冬,到春天就是羊角葱。羊角葱长到夏天出箭,和韭菜相似,开花结籽。结籽后的葱掰去箭仍能生长,叫苶葱。
铁力还有一种非常有趣的葱叫毛葱,样子与洋葱(元葱)类似,长成一个球形的疙瘩,一层包着一层的,但个头只有栗子大小。毛葱不是用种子繁殖,而是直接把葱头(应该是球茎)栽在地里,类似大蒜的种法,一株可以长出几个葱头。长出的葱叶是一丛丛的,不过六七寸高。毛葱的葱叶嫩嫩的,蘸酱很好吃。等长老了,葱叶枯干,挖出葱头晒干,可以储存过冬,当葱花吃,但生吃很辣。小孩子没什么零食吃的,冬天就把毛葱叉在炉钩子尖上,在炉子里烧烧,烧过了毛葱就不辣了,有些甜味,就是我们的水果或者点心了。家里实在没有菜吃的时候,切几个毛葱,加点酱油,用开水一冲,就当菜汤了。那时九连的食堂买了些元葱(洋葱),我们小孩见了很惊奇——原来毛葱可以长这么大,当然知道元葱和毛葱不是一个品种,所以我们把洋葱叫做大毛葱。现在超市里有时也可以看到卖毛葱的了,叫作绿色××葱了(记不住新奇的名字),很贵。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即使在黑龙江,韭菜也是可以吃春夏秋三季的蔬菜。如果管理得好,秋天没有割,再上些马粪,地里养分保持得好,早春用地膜盖上,五一时就能割头刀(头茬)韭菜了。一般头三刀的韭菜好吃,割过头三刀,韭菜就是乱草了,也到了夏天,新鲜蔬菜吃不过来,韭菜就没人割了。但是初秋可以收韭菜花。收完韭菜花把乱草一样的韭菜割掉,到中秋节就能再长成一茬嫩韭菜。中秋时,夏天的蔬菜大多已经过了节气,韭菜又好吃了。谚语云:“黄瓜韭菜两头鲜。”就是春天一头,秋天一头。
春天农民还种许多种叶菜蘸酱吃。有菠菜、生菜、小白菜、水萝卜等。这些菜在园子里都种在垄沟,长出来嫩嫩的就吃,不必等他们长大。垄沟里种这些叶菜,垄台上种夏菜,等垄台上的夏菜长高时,这些叶菜已经薅完了,所以也不耽误垄台上的菜长,是一种高效利用土地的种法。生菜小时只长叶,大了老了长出茎杆,开花结籽儿,从杆上掰下叶子也能吃。水萝卜小时候吃萝卜缨,长大了吃萝卜。这些菜一般都是捆成把,一把一把卖,不用秤称的。当时卖得也很便宜,三五分钱就能买一把,所以有歇后语“二分钱水萝卜——你拿一把呀!”
角瓜(西葫芦)也是早熟的蔬菜。角瓜不爬蔓,开很大的黄花,花分雌雄,雌花才坐果,就是在雌花后面才顶着花长出一个小角瓜。雄花只是给雌花授粉的,不结瓜,我们叫谎花,是说它只开花却不结果,好似撒谎。为了提高产量或者促进成熟,有时我们也搞人工授粉,就是把雄花摘下来扣在雌花上。角瓜在春夏之交下来,长到半尺多长就摘,嫩嫩的,和现在超市里卖的一样,还没有长籽,芯也能吃。角瓜不能生吃,一般要炒吃。夏天角瓜长大了,有瓤有籽了,可以抠出瓤和籽擦成丝包包子、包饺子,还可以切成片或条晒干。角瓜可以一直结到秋天,不过那时的老角瓜瓜皮已经杠杠硬,嚼不动,已经没人吃,只能作猪饲料了。
铁力的夏天短,但夏天的菜都集中在两三个月下来,那时蔬菜就吃也吃不完了。1970年代,还没有专门的种子公司,农户、生产队和国营农场一般都是自留种,要引进或试种新品种时才买种子,所以各地的粮食蔬菜还保持着比较明显的地方特色。
西红柿的学名应该是番茄,但铁力人把西红柿也叫柿子或洋柿子。叫“番”或“洋”,是因为西红柿从国外传来不久。铁力的西红柿不一般,是那种长形的小黄西红柿,也叫枣柿子,因为其外形与枣相似。枣柿子甜酸,还起沙,相当好吃。当年的西红柿就是当水果吃的,不当蔬菜。没有人炒西红柿、吃糖拌西红柿,因为白糖是稀缺物资。只有来了客人,才给客人吃西红柿蘸白糖。离开黑龙江,甚少见到那种西红柿。近年来再见到了那种形状的西红柿,却是红色的,尺寸小两号,就说是外国品种,叫圣女果了。到饭店吃饭,餐后的果盘中常常赠送一些圣女果,不过我并不觉得比我们当年常吃的枣柿子好。在科学网上看到别人的博文,才知道这圣女果才是西红柿的原始形态,后来的枣柿子、磨盘状的大西红柿都是改良过的品种,因为中国最初引进的西红柿都是改良过的,而圣女果是后引进的,反倒觉得稀奇了。至于圣女果是转基因品种的传说,就更是无稽之谈了。枣柿子还有一种绿色的,到成熟也不变色,所以又叫贼不偷,因为贼也难于判断那柿子是不是成熟了,所以不屑去偷。
那时候的西红柿棵矮,都不架架。西红柿开小黄花,很不起眼,花也分雌雄。雌花后面结小柿子。小柿子绿色,硬、酸、涩、辣,不能吃,成熟了变黄或变红,变软,里面也起了沙,才好吃了。只有贼不偷不变色,要捏捏软了才知道成熟了。如今的西红柿为了储运,还没成熟就摘下来,虽然催熟后也变色,但里面还是梆梆硬,只能炒吃或做汤调味,几乎不能当水果生吃。所以我们才怀念那时的柿子。住在城里,吃到的西红柿几乎都是硬梆梆的空心西红柿,我几乎忘了自然成熟的西红柿是什么味儿了。
当时的黄瓜是旱黄瓜,一般也就长到六七寸长。为了早熟,黄瓜一般要先在室内或大棚里育秧,叫xi(四声)秧子,我却不知到那个xi字如何写。菜秧子长到三两寸高,有三四片叶,天也暖和了,就移栽到大地里。在菜园子里的黄瓜都架架,让黄瓜爬蔓儿,可以提高产量。连里的大地里黄瓜种得很多,管不过来,就不架架,属粗放管理。当年我看了《十万个为什么》,还作了一个实验,看黄瓜如何爬蔓,就是黄瓜蔓如何缠到黄瓜架上。书上的解释是,黄瓜蔓碰到黄瓜架以后,能够感受到压力的差异:临近木棍儿的地方有压力,长得慢;其反面没有压力,长得快,所以黄瓜蔓就长得外面快里面慢,弯向了里面黄瓜架的木棍儿。我的实验就是伸出手指头触碰悬空的直黄瓜蔓,保持不动,过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就可以明显发现黄瓜蔓弯向了手指头。那或许是我最早的生物实验。
旱黄瓜甜,味道鲜美,摘下来直接吃就得了,可比现在的水果黄瓜。当年我们也没有什么水果吃,黄瓜也当水果吃了。黄瓜蘸酱吃就是菜了。黄瓜最多的吃法是凉拌,几乎没有人炒着吃。这么多年来只要碰到旱黄瓜我就一定不买别的黄瓜。早些年北京只有卖水黄瓜的,又长又大,但口味明显不如旱黄瓜。现在我家门口的超市也卖旱黄瓜,比水黄瓜贵,贵有贵的道理。
自家种的黄瓜,刚刚下来的几个都舍不得吃,要留种。那几个黄瓜我爸会用碎布条系在蔓上做标记,防止被误摘了。黄瓜开鲜艳的黄花,醒目而美丽,这花也有雌雄,雄花谢得更慢,更美丽。黄瓜长大不摘,十天八天就真的变黄了,刚开始是浅黄,随后就变成深棕色,并且长成麻麻癞癞的纹路,里面的籽开始变成熟。市场上卖的黄瓜都是嫩黄瓜,绿色的,所以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绿色的蔬菜却叫“黄瓜”。初秋黄瓜就拉秧了。说黄瓜韭菜两头鲜,可是黄瓜到秋天叶子都黄了,不正经结黄瓜了,但黄瓜架上还能有一些小黄瓜纽纽,虽然长成歪瓜裂枣的样子,往往是大脑袋小尾(读yi三声)巴,但确实很鲜,黄瓜味极浓,就是捣碎了拌面条也有很浓的黄瓜味。那时候天已经凉了,腌咸菜不会烂了,正好可以用那些小黄瓜纽作咸菜。夏天菜多,黄瓜吃不过来,一些黄瓜留在秧上逐渐变黄变老,就叫黄瓜种了。除了留种用的,老黄瓜种几乎都是喂猪的,因为老黄瓜种不再有嫩黄瓜的清香味儿,而是发酸。所以才有歇后语“老黄瓜刷绿漆——装嫩”。不过近年来随着人们口味的变化,用微酸的老黄瓜去皮切片炒肉或者炒鸡蛋开始流行,也有独特的口味,所以市场上也有卖老黄瓜种的了。
豆角都是直接种在地里,不育秧。菜园子里的豆角要架架。但我们在自留地里把豆角和玉米套种,就是在玉米株边种豆角,豆角爬蔓就缠到玉米上,用玉米杆作豆角的架,不耽误玉米生长,还可提高豆角的产量,而且豆角秧爬高了还不用弯腰去摘。当然爬得太高够不着也让人烦恼。不过地里种了那么多豆角,吃不过来,够不着也没人心疼。秋天收完了玉米,玉米秸秆就可以砍倒了,这时没摘的豆角都干了、成熟了,可以收获里面的豆子。不过当年农场比较富足,没人屑于去收那点豆子。有一年我姥姥从铁力到我家,见地里遗洒那么多豆子,觉得很可惜,老太太每天去捡,竟然捡了二三十斤。豆角开小粉花或者小白花,个别品种有红色的。豆角花是雌雄同花,也就是同一朵花里既有雄蕊又有雌蕊,属于两性花,自花授粉,不像黄瓜、角瓜、西红柿那样分雌花和雄花。豆角也用不着特意留种,遗留没摘的到秋天成熟了就可以当种子。
豆角的品种就多得数不清了。有一种叫做“五月鲜”,是一种早熟品种,意思是阴历五月就可以吃到了,那是一种白色的长豆角,虽然早熟,但口味一般。不过因为下来得早,可接济春末夏初的蔬菜短缺,还是有很多人种。还有一种叫家雀(读qiao三声,当地把麻雀叫家雀或家贼)蛋,表皮和里面的豆都像麻雀的蛋一样长着紫色的斑纹,那种豆角长出鼓鼓的豆时也不老,炖烂了很面,很好吃。当然杂交的家雀蛋也有皮和豆都是红色的。还有一种豆角花纹与家雀蛋相似,但长得很扁很宽,宽的能有一寸宽,不过三四寸长,因为又短又宽,叫做叫猪耳朵。猪耳朵豆也很扁,所以容易切成细丝,炒吃或用水焯了拌凉菜吃,也容易晒成干,腌咸菜也容易透。还有一种绿色的豆角,矮棵,不爬蔓,容易种,且成熟期长,所以叫四季豆,类似我们现在常吃的芸豆。铁力也有豇豆,但种的人不多。最好吃的是油豆角,绿色扁片,似乎总也不老,几乎没有筋,用大酱,五花肉或排骨炖熟、炖烂,说不上有多么鲜美。以前我回铁力,除了回去吃,只要赶得上,不论多远我也要带一些走。现在北京也能买得到了,商品经济还是好。还有一种豆角叫看豆,长得也是豆角的样子,却不是吃豆荚,而是吃豆子的。看豆开小红花,豆荚又厚又硬,不能吃,但里面的豆子粒很大,比蚕豆还大,有一种是纯白的,还有一种像麻雀蛋一样长着紫白相间的花纹,确实很好看,所以叫看豆。那时我家每年都种好几种豆角,它们自己就杂交了,所以每年都能看到新品种,记不住有多少种了。

大葱花和花蕾(花骨朵),长在箭上

角瓜花(雌花,花后面是小角瓜;上面没开的是雄花,后面没有角瓜)

西红柿花(开着的都是雄花,雌花在西红柿的头上,已经谢了,看不见)

黄瓜花,左上和右下是雄花,左下和右上是雌花(后面有黄瓜纽),注意左下黄瓜爬蔓的方式,这个是缠在自己的蔓上了。

豆角花

玉米地里套种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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