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水土那方人15
七 食在当年(1)
著名的抗战歌曲《松花江上》的唱词中“那里有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正是北大仓物产的写照。正如南人乘舟,北人骑马,南方北方的饮食习惯也很不同。从主食上讲应该是南人吃米,北人吃面。如山东、河北、河南、山西、陕西等地都以面食为主。东北人当然也爱吃面,但早年小麦产量低,为解决吃饭问题,大量种植高粱、玉米、谷子等。现在铁力地区大量种水稻,当年却不是这样。铁力农场从建场起就种水稻、小麦、大豆,还种大量的玉米。
知青们回忆起来都对玉米面窝头印象深刻,那确实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不过大碴子粥可是好吃的东西。玉米粒剥皮破碎,如果留下大半粒或半粒就叫大碴子。破碎到比大米粒还小就叫小碴子。如果完全粉碎就是玉米面了。东北人把“煮”叫作“熬”,发nao音,如熬粥、熬菜。熬大碴子粥是个慢活,一般烧两遍火:在大锅里烧开煮一会儿停火,过一小时以上等玉米粒完全胀开,再烧开煮一会儿。之所以要烧两遍火,是为了省柴省事。在九连,我们最主要的柴火是茅草或者麦秸,要一个人看着烧。烧开以后,玉米泡在开水里,不烧火也能慢慢胀开。等胀开后再烧火,把玉米粒煮烂。这样,就不用等着玉米粒胀开一直烧火了。不过这样大碴子粥要煮两三个小时,很费时间,大人们忙,一般就把米下到锅里,烧火的活交给小孩子干。新玉米作成的大碴子粥喷喷香,您如果没吃过,想象一下煮青玉米的味道,还有比青玉米粘的口感,就大致差不多,无法言表。煮粥时一般还放芸豆,大芸豆煮开花,与玉米的香味混在一起,又香又面,就更让人难忘了。为了快熟,熬大碴粥可以放一点碱(纯碱,碳酸钠)。碱能使淀粉糊化,所以放碱后粥更粘稠,显得烂糊,不过碱和维生素也能反应,会破坏玉米中的一些维生素。
玉米面也有不同的吃法。最简单的就是加水和好了蒸成死面大眼窝头。玉米面粗糙、硬、不好消化,不用开水汤甚至不能粘在一起。在东北甚至说某人坐监狱时,就说他去啃大眼窝头去了,因为那年月窝头是监狱里最主要的囚粮。本来玉米面就比白面粗,一般还脱皮不干净剌嗓子,所以大眼窝头吃一次就不想第二次。改善一点的是发面窝头,能松软些。玉米面用开水烫后和面,贴成薄薄的饼子叫大饼子,这大饼子和白面的大饼可不是一回事,改变不了玉米面粗硬的口感,但因为底下贴着锅,形成是脆脆的“嘎吱”(嘎读二声,吱读轻声),就是锅巴。这嘎吱大约两毫米厚,红里透黄,半糊的诱人颜色,又脆又香,使大饼子好吃些。“嘎吱”的叫法可能是来自吃它的时候脆脆的响声,应该是个象声词。不过牙口不好的人是咬不动那嘎吱的。当然,大饼子贴得越薄,嘎吱占的比重越大,就越好吃。但一家人就一口大锅,贴一圈大饼子要够全家一顿或两顿吃,不得不贴厚些才够吃,可贴厚了就不好吃了。所以有了发面大饼子,有嘎吱,上面还松软,贴厚一点也好将就吃。贴大饼子一定要热锅,锅底少放水,烧开了把和好的玉米面团摔在锅边儿上就粘住了。贴好一圈盖上锅,相当于底下烙,上面蒸。锅如果是凉的玉米面团就粘不上,会从锅边儿溜到锅底的水里,变成玉米面糊糊了。所以有歇后语:凉锅贴饼子——溜了。发面大饼子贴得厚,底下虽然粘牢了,上面仍然会慢慢往下溜,贴出来的大饼子就是上薄下厚。
发糕是另一种改良,就是玉米面发酵后直接在屉布上摊成均匀的一层蒸,蒸熟后切块。玉米面用开水烫了,有些粘性,擀成薄饼,用油烙好吃些,但很费油,一般人家舍不得吃。大饼子或窝头切成薄片用火烤或用油煎一下,表面形成脆壳,也可改善口味,但又费事又费油,不能常吃到。为了改善口味,窝头、大饼子、发糕中常常放些糖精。糖精是当年才有的廉价甜味剂,是从煤焦油中提取的有机物,放多了不仅不甜,还有苦味,不知道是不是影响健康。玉米面中羼些白面(面粉,小麦粉)就好些,但只有农场才有那么多面粉好羼。1970年代,整天批唯生产力论,不让“以生产压革命”,经济接近崩溃,面粉短缺,铁力商店里卖的蛋糕里都要羼一部分玉米面,往大饼子、窝头、发糕中羼白面就是一种奢侈了。
玉米面粥却很好喝,只是不管饱。黑龙江有很多山东河北等地的关里移民,喝玉米面粥是他们的习惯。并不是把玉米面洒到凉水或者开水里就能煮成玉米面粥,如果直接撒到锅里,不仅会形成疙瘩,还会形成锅巴,不能形成稀稠均匀的玉米面粥。煮玉米面粥时,要用少许凉水先把玉米面润湿搅匀成糊,然后倒进开水里搅拌,再次煮开即可。作成的粥成糨糊状,所以又叫苞米面糊涂、苞米面糊糊或者糊涂粥。这粥当然我当年没少喝,脑子却也没见真的糊涂。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尽管我说窝头吃一次就不想第二次,但物以稀为贵,现在时兴吃粗粮,市场上和饭店里又开始有卖窝头和大饼子的了。不过如今的窝头和大饼子都是改良的,大饼子不是在大锅边贴的,而是用平锅或鏊子烙的,锅底放油,还会羼上小米面、黄豆面、白面等改善口感。窝头当然也不是纯玉米面,而是和慈禧吃过的小窝头看齐。比较正宗的在北京还是吃过一次,端到桌上一个小铁锅,锅底是杀猪菜,炖着酸菜、血肠、排骨、白肉等,锅边贴着一圈薄薄小玉米饼子。作得那么精致,还吸收了菜汤里的滋味儿,我也不排斥了,吃着也不错,不是当年的感觉了。如今,东北风味的饭馆里很流行铁锅炖,不仅仅是杀猪菜,还有铁锅炖大鹅、炖柴鸡蘑菇、炖排骨土豆、炖肉干豆角、炖排骨粉条等等吃法,配上点儿锅边的玉米饼子,成了时髦的吃法。
现在饭店里也卖玉米粥,很受欢迎,但不是苞米面糊涂,而是鲜玉米浆做成的饮料,略有甜味。当年玉米要等到秋天长成粮食,煮鲜玉米都觉得浪费,没人舍得用鲜玉米破碎成浆熬粥喝。那种玉米浆不顶饿,只能当饮料,当年我们想都不会想到那种吃法。
小米饭、高粱米饭都是像沙粒一样,不仅难于嚼碎,还难于下咽。高粱米还不容易消化,常年以高粱米为主食的人好多都容易患上胃病。不过小米粥、高粱米粥却很好吃。高粱米也很耐煮,煮粥时放一点碱也能改善口感。放了碱煮成的小米粥、高粱米粥都又软又粘,和小米饭、高粱米饭完全不是一个口感。当年据说只有白面和小米算细粮,而大米算粗粮。东北的产妇习惯吃小米粥补充营养,新下来的小米煮粥,煮出来黏乎乎,甚至是油汪汪的,是因为煮时间长了会出米油。米油并不是真的油脂,而是米中的淀粉糊化的产物。虽然小米粥好吃,但劳动者光喝粥肯定是不行的,也不得不吃干饭。做捞饭可以软一些。就是先用大量水煮,待米胀开半熟后捞出放在盆里再蒸。做捞饭比较费事,小米比较容易煮烂,可以做捞饭。如果觉得高粱米饭难以下咽,也可以多加水长时间煮,煮烂后加冷水过凉,捞出来吃,叫水饭。大碴子这样做成水饭也好吃。与吃过水面相似,夏天吃水饭很舒服。但是水饭容易下咽,高粱米饭本来就不容易消化,高粱米水饭不细嚼就下咽更容易引起胃病。黑龙江和吉林的高粱都是红高粱,辽宁、河北有一种白高粱,更好吃,当年能吃上白高粱的水饭就是上等生活。前几年山西的朋友送给我一些新小米,在当地是有名的,当年是贡米,煮粥可比大米强多了。说是这么说,当年大米很难搞到,一点珍贵的大米用来做饭简直是奢侈,用来煮粥就可以待客了。自己家里一般舍不得吃大米粥,就把大米和小米掺和在一起煮二米粥。
国营农场是商品粮生产基地,也是自给自足的小社会。农场的粮食都是公家收的,加工后再按定量卖给职工。所以职工家里以什么为主粮,要看当年农场种了什么。铁力农场大规模种植的主粮在不同年代是有变化的,稻子、麦子、玉米都曾经是主粮。我小的时候,主粮是小麦,所以供应的粮食差不多都是面粉。不过这面粉质量比较差,叫作“一箩到底”的面。所谓“箩”并不是笸箩,而是用来筛面粉、玉米面等粉状粮食的细筛子。箩应该是河北或山东的叫法,东北也叫箩,应该是那里的移民带过来的。小麦收割、脱粒、扬场、晒干后得到麦粒。麦粒表面是棕色的皮,粉碎后麦芯是面粉,粉碎的皮叫麸子或者麸皮。麸皮口感不好,营养也差,一般是不吃的,只用来作饲料,现在还用来酿造酱油和醋。麸皮有韧性,粉碎后的颗粒比面粉大,所以可以用箩把麸皮筛分出来。那时的箩是用薄木片固定一张用马尾织成的网,马尾很细,所以可以形成很细的小孔。当然现在工业上生产面粉用的筛箩都是用细的铜丝或不锈钢丝了。筛分的遍数越多,麸皮筛出的就越干净,面粉的质量就越高。所以根据筛分的程度,也就是遍数,把面粉分为标准粉、精粉等。所谓一箩到底,就是只筛一遍,得到的面粉筛分不干净,含有较多的麸皮,所以不仅不白,而且口感不佳,质量达不到标准粉的水平。铁力农场可能是加工能力有限,只生产这种一箩到底的面,我们叫黑面。铁力县里面粉厂就筛分两三遍,把质量控制在标准粉的水平,我们叫白面。所以,农场的面卖一毛六分五一斤,而铁力县的面卖一毛八分五一斤。不过当年的黑面就是黑面,不会加增白剂、荧光剂之类的添加剂改善观感。现在人们讲营养了,有人开始吃全麦面粉了。所谓全麦面粉,就是把麦子粉碎了,不过筛,面粉和麸子混合的东西,口感和筋性肯定连我们当年的黑面都不如,我可不想吃。
我十一岁时我家从九连搬到铁力县城,也是农场场部所在地。在那之前一直吃农场一箩到底的面。搬到铁力后,我家成为双轨制家庭:爸爸和两个哥哥户口在农场,妈妈、弟弟和我户口在铁力县里,所以黑面白面都能吃到。当然是白面好吃,可是铁力县的居民每人每月只供应5斤白面,余下的都是玉米面。黑面当然不如白面,但也比玉米面好吃得多,农场所有的粮食都是黑面,所以在铁力,农场就是很多人向往的单位了。不过有一年,麦收的时候总下雨,拖拉机、收割机一下地就陷在泥里,没法用机器收割,农场大片大片的小麦都要靠人工收割。农场的土地和劳力都是按机械化收割配置的,人工根本割不过来,大部分的小麦收不上来,雨水一浇,都在地里生了芽子,慢慢收回来的都是发芽小麦。结果那年大家只能吃发芽小麦磨成的面。这面又黑又粘,发面后蒸成的馒头也是死硬的,但没有别的可吃,好吃不好吃也就是它了。还有一年连发芽小麦也吃不到,连续几个月除了苞米面还是苞米面,那一年就把我吃得一辈子都不想苞米面了。

如今的铁锅炖大鹅,锅边儿贴饼子,上面蒸卷子。当年的大饼子可不是这样,一个大饼子有这个的五倍大,又厚又大。锅底炖的也不是大鹅,而是白水

箩(细筛子,当年用马尾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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