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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水土那方人12. 六那时的衣（4）

2026-10-21 0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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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水土那方人12

六那时的衣（4）

农民自制的棉鞋叫棉花篓。作单鞋在许多影视作品中都能看见。作棉鞋更费事。先要打袼褙，就是用浆糊把旧布、碎布在案板上一层一层地糊起来，形成布质的硬壳就叫袼褙。袼褙薄的三五层，厚的十层八层。把袼褙剪成鞋底的形状，周围再用新布糊上边，把几层袼褙用细麻绳密密地缝在一起，就是衲鞋底。衲鞋底要千针万线，鞋底那么厚，一针扎不透，所以要用锥子先扎穿了，再用针走线（细麻绳），所以很是费事。衲好的鞋底就叫千层底。现在北京的内联升、步瀛斋等老字号还卖这种手工衲的千层底布鞋，但已经很贵了。棉鞋的鞋底还要在千层底上絮棉花才能保暖。鞋帮也要在鞋里和鞋面之间絮棉花，絮好后再绱到鞋底上。一般鞋面就用普通棉布，有钱就用趟绒、礼服呢或呢子。女人有闲也可以给自己或小孩子在鞋面上绣上花。作棉花篓是很费事的技术活，但作成的鞋却不结实。作鞋从熬浆糊、打袼褙、搓麻绳开始，若干个工序。那时一家五七个孩子很常见，光让一家人都有单鞋棉鞋单衣棉衣穿就够主妇忙的了。一家人都能穿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要有一个很能干的主妇才行。

靰鞡是牛皮鞋，不过不是像我们现在穿的皮鞋那样做工精细，是满族人的传统服饰，因为又结实又保暖，成为东北农民的最爱。况且满族人本是渔猎民族，棉布、棉花都来自中原汉族，就地取材，穿千层底、棉花篓自然不是上选。靰鞡所用的皮不过是用硝熟（鞣制）过的牛皮，用其他兽皮也可。鞋底和鞋帮是一体的，用整块的皮，把周边的皮前面翻过去，多余的地方打褶，后面缝上，在前脸的里面再缝一舌头，然后烤制定型。因为鞋底和鞋帮是整体的同一块牛皮，不用鞝，所以结实。单层牛皮虽然挺厚，但作成单鞋也不会暖和，要暖和就要靠靰鞡草。干靰鞡草也是硬的，不能直接用，要扎成小细捆，在木板上用小棒槌砸软砸烂，硬草就变成了纤维。砸好的靰鞡草纤维不像棉花那样柔软，所以蓬松。由于有很多孔，所以保温。按照材料科学的理论，如果没有通孔，多孔材料的导热系数和孔隙率成反比，就是孔隙越多保温性能越好。棉、毛、羽绒保温也主要是由于其中的孔，棉花穿旧了，表面看是板结变薄了，实际上是孔被压实了，所以旧棉花不如新棉花保暖。砸好的靰鞡草絮在靰鞡里，靰鞡才是保暖的鞋。靰鞡比一般的鞋尺寸大，其中留下的空间就是为了絮上厚厚的靰鞡草。这草如果湿了还可以拿出来烤干，这也是靰鞡的一个优点。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铁力还有卖靰鞡草的，但主要是作鞋垫，不是用来絮靰鞡了。靰鞡难看，并且比较笨重，我小的时候就比较少见了。我最后看到靰鞡是在博物馆里。听说现在又有人制作靰鞡卖，不过已经不是为了穿着，而是当旅游纪念品或民俗文物了。

靰鞡的淡出主要是由于棉胶鞋的出现。橡胶是热带作物。最初，中国不产橡胶，橡胶要从国外进口，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五六十年代，中国费了好大的力气在广东、广西、云南、海南等低纬度地区试种橡胶树成功，生产出的天然橡胶主要是作军车的轮胎。老百姓的牛车、马车、手推车依然是木头轱辘，用不上橡胶轮胎，直到1970年代末还可以见到木头轱辘。早年有一挂胶皮（橡胶）轱辘大车是富裕的标志。祥子拉的人力车有橡胶轱辘，那轮胎要进口，所以叫做洋车。我们小时候还有很多人把自行车叫作洋车子，因为自行车也有橡胶轮胎。大庆油田发现后，合成橡胶大行其道，胶皮轱辘才能大行于世。合成橡胶的出现也使胶底棉鞋成本大大降低，逐渐取代了靰鞡。棉胶鞋用小帆布作面，棉布作里，中间絮的并不是棉花，而是动物毛，把里、面、毛用缝纫机扎实作成鞋帮。用两层棉布中间絮毛作成底，也要用缝纫机扎实。把鞋帮和鞋底用机器缝合在一起，然后压上橡胶底。橡胶底周边向上延六七分高，脚尖处还翻上来，又牢固又防水。出于习惯，东北人把这种没有棉也不是靰鞡的棉胶鞋叫做棉靰鞡。

因为靰鞡草不能堆很高，所以靰鞡鞋帮不高，靰鞡要配绑腿穿，穿起来很麻烦。东北还有一种非常暖和穿着方便的鞋是毡靴，在当地叫毡疙瘩，就是整块厚毛毡作成的靴子。毛毡是擀出来的，叫作“擀毡”。擀毡时，先把动物毛铺平在竹帘或木棍制成的帘子上面，然后喷水，把帘子卷起来加上压力，动物毛就压在一起形成整体，就是毡子了。小时候妈妈让我洗头，常常说，看看你的头发脏成什么样了，都擀毡了。但彼时我并不知道擀毡是什么意思。据说我们祖先在周朝就会擀毡了。汉朝细君公主嫁到乌孙，写了首《悲愁歌》，其中有“穹庐为室兮毡为墙，肉为食兮酪为浆”的诗句，说明在汉朝的少数民族也会擀毡。毡子用毛，不用棉、麻、葛、丝等农产品，渔猎或游牧民族就能有原料，所以出现肯定比纺织早。擀毡毕竟比纺织的工艺简单得多，也不用机器，所以我们的祖先早早就会了，连周边的少数民族都会了。但毡靴如何制作我却不了解，因为毡靴要做成整块，不用缝，但中间还有空腔，不是用一层竹帘能擀出来的。直到去年我校帮扶的内蒙科左中旗到我校作当地产品展销，问了他们，才知道擀毡靴时，在两层毛之间垫上纸片，阻止上下两层毛粘在一起，才形成了空腔。明白了毡靴的作法，毡袜、毡帽的作法也就明白了。毡靴结实轻便，但不防水。为了结实美观也有给毡疙瘩挂布面或者帆布底和面的，简单的也可以只在脚根部和脚尖处用布或皮加固。在野外工作的人，比如车老板，有许多人穿毡疙瘩。也有人穿棉靰鞡内套毡袜。毡袜是整体的薄毛毡制成，高到脚踝，比毡疙瘩薄很多。为了结实也有人买回毡袜后还在底、跟和脚尖处缝上布。

还有一种很奇妙的鞋是草鞋。东北的草鞋不像南方的草鞋。南方的草鞋是稻草打的，像凉鞋，不过是编个鞋底穿几根绳，是夏天穿的，不保护脚面，只保护脚底板。东北的草鞋是冬天穿的，一般用蒲草或玉米包叶编成。蒲草是一种很粗且柔软的草，玉米包叶里面的几层也很柔软，也可保暖。我小时候穿过用玉米包叶缝成的鞋垫。草鞋编法复杂，可以编成不同的漂亮的花纹，手艺好的可以编得又厚又密实，便可保暖。为了结实，底、根、脚尖也可以缝上布。但草鞋一般不能编成高腰鞋，所以只能给不常出门的人穿，我也没有穿过。现在网上还可以看见卖蒲草或玉米包叶编成的拖鞋，是当成工艺美术品卖的，还是那么惹人喜爱，但不是作棉鞋穿的了。

时代发展了，到我们小的时候，农场好多人家不作鞋，而是买鞋穿了。变化的根由应该是中国甩掉了贫油国的帽子，可以用石油生产人工橡胶了。之前橡胶在中国是战略物资，作汽车轮胎军用都不够，很少民用，更不能大规模地做鞋。有了人造橡胶，就有了大规模生产胶鞋的条件。胶鞋不仅耐穿，还防水防潮，性价比远高于手工的千层底棉花篓，慢慢就取代了手工鞋了。

夏天的胶鞋主要是解放鞋，便宜实用。但解放鞋帮矮，下地干活难免灌一鞋土。于是有了一种改进的高帮鞋，鞋舌头是一块平纹布，和两边的鞋帮缝成一个整体，系好鞋带可以防止土灌进鞋里，特别适合下地干活，所以叫做农田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