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水土那方人10
六 那时的衣（2）
男人穿的褂子是对襟，女人一般是斜襟，就是从脖子斜下到腋下系扣。因为衣襟覆盖整个前身，也叫大襟衣服。女人的衣服、裤子都在右侧旁边开口，应该是暗示对妇女敞胸露体的一种禁忌或警示。所谓冶容诲淫、漫藏诲盗，穿大襟衣服、旁开口的裤子不容易露体，不知是否真的对妇女有保护作用。现在的人们百无禁忌，那种衣服裤子都很少见了。衣服还偶尔可见，如旗袍仍然是腋下系扣，旁开口的裤子想是已经绝迹。讲究的人，或者新媳妇，在衣襟上缝上花边，或者在前襟不同位置绣朵花，看着就与众不同，不论怎么简单，人爱美的天性总要表现，那也是巧媳妇展示自己女红水平的地方。
实际上男人以长袍马褂为正式服装，这长袍也是大襟的。大襟衣服的优点是外襟覆盖内襟，所以严实保暖。至于外襟是左襟还是右襟，原来是大有讲究的。如果是左侧衣襟在外，右侧衣襟在内，以左侧衣襟压住右侧衣襟，在右侧系扣，就叫作“右衽”，反之就叫作左衽。之所以要讲究这个，是因为这关乎“华夷之大防”。孔子在《论语》中以右衽区分华夏与夷狄，右衽遂成为汉族的象征符号，而左衽用来代表狄夷。《论语·宪问》中有“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意为如果没有管仲辅佐齐桓公，中原人可能就要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受异族统治了。古代汉族衣襟向右系扣称“右衽”，而北方少数民族衣襟向左系扣称“左衽”。同盟会干将、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原名伯循，字诱人。他参加反清革命时改名“右任”，即有“右衽”以抗满清统治之意，因为汉族人视满清为狄夷，把他们归入左衽一类，右衽则表示不与满清合作之意。过去还有说法，男人右衽，女子左衽。但我查了一下民国的老照片，不仅男人的长袍为右衽，女子的旗袍也多右衽，就是说，满族也右衽了，女子也右衽了。这两千年来的左右衽的变化统一于右衽，实际上是因为多数人为右利手，在右边系扣方便。
便服裤子就是所谓的勉裆裤。这个勉我不知道如何写，我觉得应该是抿裆裤。这抿裆裤只有左右两片，每片对折后缝合成为一个裤腿，两个裤腿中间缝合，上面加一窄腰钳上边就成了。这裤子没有裤缝，也没有前片后片的区别。虽然裁缝简单，但裁减不合适，裆部不贴身，裤腰不拿褶（打裥），前面也不开口，为了能穿上，腰和臀部一样粗，穿上以后裤腰自然过肥，就折叠一下一抿，再系上一条布带子。裤子也没有扳带，布带子腰带要系得紧紧的才不会掉裤子。这裤子的好处就是作起来容易，实际上就是上下一边粗的两条露底布口袋在上面连在一起罢了，就是下面分开的两条布口袋到上面缝合成了一条布口袋而已。如果看过电影《红高粱》，就很清楚抿裆裤是怎样穿的了。为了合身，后来抿裆裤也有改进，也在腰部拿褶了。
春秋穿的衣服就是在便服褂子里面在加一层，叫作里子。加了里子这衣服就不叫褂子了，而叫夹袄。夹袄就有了里子、面子的问题了。面子一般用好衣料，里子别人看不见，就可以用比较差的衣料对付了，往往用打了补丁的旧衣服改成。现在人说某人好面子、装面子，似乎是说脸面，实际上也可以作衣服的面子解，毕竟衣服的面子总比里子强。那时富人可能有毛衣、绒衣（卫生衣）、马甲等等秋衣，一般农民没有这些，冷时就在一件单衣或夹衣外再套一件单衣或夹衣。到冬天直接就穿棉衣了。
便服的棉衣做法与便服夹袄类似，区别只在棉衣的里子和面子中间要絮棉花。先把面子铺在炕上，然后絮棉花。黑龙江不产棉，棉花都是买来的，一般一斤一卷，也叫一匹。不可能把一卷棉花打开直接铺在棉衣的面子上，那样不仅太厚，还会有接缝。棉花是凭票供应的，可不敢浪费。絮棉花是细致的活，要把大块的棉花打成中间厚边上薄的小片，叫咔哧棉花。这咔哧是东北方言中的一个动词，一般指小片小片地切削。把咔哧好的棉花一片一片交替着絮到面子上去，使整件棉絮成为一体，再找平（薄厚均匀）。絮好棉花，用里子把棉花盖上，用线一条一条地把里子、面子和棉花缝在一起，防止穿着时棉花串位起堆，叫绗。如果不怕费事，当然绗得越密越好。棉袄棉裤因为穿着要活动，总是要弯来折去，要绗得密一些，一般隔一寸左右绗一行。被褥也絮棉花，但弯折不多，隔半尺左右绗一行就行了。绗好后的棉袄片对折两边缝在一起，再钳边，棉袄棉裤就做成了。
黑龙江天冷，冬天能到零下四十度，说滴水成冰一点不是夸张。所以黑龙江土著的棉袄棉裤都作得很厚，有人夸张地形容说，某某家的棉裤自己都会站着，意思是立着放也不会塌下来。棉衣这么厚不仅穿着不便，还不贴身，也容易透风。大多数的农民冬天也不穿背心，衬衣衬裤，绒衣绒裤，毛衣毛裤，只穿棉袄棉裤，叫穿空心棉袄。冷了在腰间扎根麻绳，就紧称、贴身一些。热了一敞怀就解决问题。
天大冷时，东北农民就很少出门了。黑龙江的冬天也没有什么农活，天又短，最短的时候八点来钟才亮天，四点多钟就又黑了，也干不成什么活。况且天寒地冻的，土地都冻得杠杠硬，地里的活也没法干。冬天农民的主要事情是做豆腐、杀猪、赌钱。因为天冷，是天然大冰箱，所以一入冬就作上几板豆腐，放在外面就成了冻豆腐，可以吃一冬天。冻豆腐化冻后脱水，形成海绵一样的孔，炖菜时很入味，比鲜豆腐好吃。入冬杀一头猪冻上也可以吃一冬天。人在家里几乎不出门儿，天也短，每天只吃两顿饭，叫作“猫冬”，就是冬天猫在屋里不出门，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乐趣。在农场，因为职工是拿工资的，不好不出来工作白拿工资。知青也要坚守革命岗位，当年在铁力农场杭州、上海、天津、北京的知青两年才给一次探亲假，所以过年也有一部分知青不回家，总要给知青们找点事儿做，才顶风冒雪地刨粪、挖大沟、修水利、搞农田基本建设等等，其实没有多少必要，地冻得挖不动刨不动的，所以冬天的工作大多属于逗你玩工程。
有事儿出门时，有点钱的人穿棉袍。棉袍也是便服的，上细下粗，左右开衩，长及脚踝。穿上活动不便，不是干活人穿的。那时也没有楼房，不上楼梯，也不用耽心下楼梯时袍襟扫地。女人穿的棉袍就是棉旗袍，与现在流行的旗袍有天壤之别。家里攒了点钱，男主人、女主人总要想办法置办一件皮衣，钱少了就是皮袄，钱多了可以是皮大衣。钱少时就置办一件光板皮袄，没里儿没面儿的，只是把皮张缝成一件衣服，叫作皮筒子。皮筒子穿时皮朝外，毛朝里。有一则古代寓言说有一个农民怕皮朝外磨漏了，就毛朝外穿皮筒子，被国王教训了一番，就是成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来源。钱多当然就可以讲究一点，给皮袄挂个面儿，还可以加一个绸布的里子。最体面的皮袄面儿是礼服呢的。至于皮子本身，可以是兔皮、狗皮，好一点的是羊皮。黑龙江野兽多，当然有人穿黄鼠狼皮、貉皮、貂皮、水獭皮甚至熊皮、虎皮，那可不是一般百姓穿得起的了。黑龙江农民穿皮袄也平常，但农民一般不铺张，也有些禁忌。比如我小时候小孩子是不能穿皮袄的，据说是穿了会上火。这当然没有什么道理，不过可能是要小孩子不能享受过度，不像现在家里有什么好的吃喝穿戴都是可着小孩子。
穿着最厚实的是车老板，因为他们在大冬天也要长时间待在户外，并且坐在车上活动少，非常容易冻伤。早年车老板的标准装束是狗皮帽子、皮袄或皮大衣、皮套袖、大棉裤、毡袜、粘靴（毡疙瘩）或牛皮靰鞡。
便服棉袄，花线绨（不是丝绸，经线用蚕丝或人造丝，纬线用棉线）面子，平纹花格布里子。相比于普通棉布面子，也是高了一档的货。注意这纽扣仍然是蒜疙瘩。
抿裆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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