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林
方言俗语正音正义 5. 使劲儿造,可够造
2026-9-18 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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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俗语正音正义

5. 使劲儿造,可够造

 

我在黑龙江生长成人,在长春读大学,在哈尔滨读研究生,在辽宁工作、学习了十多年,当年我工作的学校是辽宁省内招生,学生来自辽宁各市区,所以我对黑龙江、吉林、辽宁各市区的方言都熟悉。之所以要强调辽宁各市区,是因为辽宁各市区的方言有很明显的差别,而黑龙江和吉林全域口音变化不大,甚至黑龙江和吉林两省的口音也差别不大。

从黑龙江到长春上了大学,对口音变化几乎体会不到,觉得全国普通话最标准的地方恐怕就是长春了,王洪文就是长春人,听他讲话几乎就是标准的普通话。这当然只是我当年的个人印象,不一定是实际情况。河北滦平县2014年获国家语委授予的“普通话体验区”称号,那才是官方认定的普通话最标准的地方。

到长春我学到的第一个方言词是“电泡”。系总支书记在全系学生大会上讲话,批评学生打架,说学生打架狠,连“电泡”都上来了。我没听懂:难道是用电灯泡子打人了,那不打得人一脸碎玻璃碴?确实够狠的。问问长春的同学,才知道这电泡不是电灯泡儿,而是拳头。这拳头当然不是拳击,就是老拳、乱拳、王八拳,打架时不管不顾一顿乱拳、重拳的意思。还可以说成给他一电泡、给他一大电泡。不过这电泡的来由和写法让我很费思量,可能应该写成“电炮”或“电砲”,因为“炮”或“砲”都是重武器,代表重重一击。在火器发明之前,“砲”实际上是抛石机,用大石头砸。有了火炮,石制的或铁制、铅制的弹丸可以抛得更远,威力更大,所以“砲”变成了“炮”。表示重击、威力大就用这个“炮”而不用“砲”了。比如过去东北看家护院的保镖或者土匪里面的神枪手叫“炮手”,有一种拳术叫“炮捶”,奶头山上的一个土匪叫“郑三炮”,都有这样的意思。至于电,应该是与雷电、雷霆威力、迅疾联系在一起,而不是现在电器的意思。所以用“电炮”表示又重又快的拳头是说得过去的。

在长春学的另一个方言词是“甩大盘子”。我们要毕业的时候,有企业到学校招聘,在那个计划经济的时代是不多见的,学校当然要好好招待一下。辅导员说找两个同学去作服务工作,告诉我们,要“甩大盘子”。了解了背景,一听到这个词就不难理解,所谓甩大盘子就是吃一顿大餐的意思。大盘子说明菜量足,“甩”则表明潇洒与豪横。所以甩大盘子的意思,在主人方面是满招待,尽力招待的意思,在客人方面是美美地吃一顿的意思。就像现在北京人说的“爆搓一顿”。当年我们国家也还比较穷,能吃上鸡鸭鱼肉,甚至管够吃一顿肉就是甩大盘子了。老百姓家里一般舍不得甩大盘子,所以甩大盘子最常用来描述公款吃喝。

和甩大盘子意义相近的更一般的词叫“造”,这个词不仅吉林有,是东北三省通用的。造虽然是说“吃这回事儿,却不是一般意义的吃,而是豪横地吃,狠狠地吃,往够里吃的意思。招待客人的时候,让菜劝酒,可以说菜多着呢,使劲儿造菜足足的,管够造。听杨振华的相声,说沈阳的大妈说起招待外宾,说人家外宾净吃好货(方言读he四声,如贺),猪肉炖粉条子可够造。”

这使劲儿造、可劲儿造、可够造、管够造,在让客人的时候固然显得主人豪爽、热情,但还有另一层意思,就不太美妙了。客人吃完了,主人心疼了,背后就说:他们可真够能造的,意思是嫌客人吃得太多。老百姓看公款吃喝,吃的是大家的钱,自己粘不着边儿,自然心疼,就会说:他们也太能瞎造了。这瞎造就成了瞎胡糟蹋的意思了,这里就不仅仅是吃,还有糟蹋、糟改(读jie轻声)、糟害的意思。所以,这里“造”是不是“糟的变音我不确定。

注意这里的糟改的jie轻声,东北都这么读,但到了唐山,就读正音gai了。比如赵丽蓉在评剧《杨三姐告状》里就读“糟改(gai)人”,但她不读三声,而读二声,有语调变化。jg的声母变化是常见的。比如东北人都把“街”读作gai一声,上街,大街,街里,街溜子都这么读。本来我以为这只是东北方言,后来听湖南人把无产阶级读成无产gai级,才知道这不仅仅是东北读法。

方言里发音韵母的变化也很常见。前面已经说了,货读成贺。我们小学时,半天上课,半天学工劳动,替火柴厂挑火柴,就是从废乱的火柴中挑出好的装盒。为了调动孩子们的积极性,完成一定的工作量就免学费。可某李同学明明已经免了学费,还不告诉家长,向家长要学费。我问他要了钱干啥(方言发音是ga四声ha二声),他说“买货(he四声)吃呀。”这里货就是好吃的、好嚼谷、零食的意思,发音是韵母从uo变成了e,声调没变。

还有,东北老人儿把略都读成“liao四声”,粗略、简略、战略、策略、谋略,都这么读。这里就是把韵母ue成了iao,声调没有变化。但这是方言的变化还是新旧读音的变化我不确定。我们中学物理学过一个波义耳-马略特定律,就是理想气体的体积和压强成反比。这个定律的英文是Boyle-Mariotte's Law,现在译成波义耳-马里奥特定律。显然我们中学的写法中“略”按照英文英译是读作liao的,就是说旧时翻译这个词的时候略读作liao,不是方言,而是旧音。现在略按普通话标准音应该读lue,所以现在这个翻译也在课本中把“略”改成“里奥”,以保证读音与英文一致。

相似的情况还有在东北方言中“约”读作“yao一声”,就是韵母由ue变成ao,声调不变。简约,节约(东北方言读jie三声yao一声),大约,约定,都这么读。两个人约定好了,可以说是我们已经yao好了。东北方言把用秤称东西的重量叫yao(一声)秤,yao(一声)yao(轻声),我以为也应该写成“约秤”、约约。在东北方言中“大约”还有一个近义词叫“大约(yao)呣”,除了有大致差不多的意思,还表示大致估计的意思。不过这个韵母变化恐怕也不是东北方言,而是新旧音变化。因为英国的York郡翻译成约克郡,美国的New York翻译成纽约,这里的按照音译都应该读成“yao一声”。

还有,现任美国总统‌Trump‌被译成特朗普,让人读起来就很不顺口。按照音译,译成川普才对。之所以译成特朗普,是因为新华社的标准译名是几十年前制定的,虽然是按音译的原则,但当时的根据是旧拼音和旧发音,某些字的拼音和发音都和现在不同。这当然和方言没有关系,但和新旧音变化有关。

再啰嗦一下翻译的事儿。尽管新华社有所谓标准译名,或者统一译名,就是在他们的文本中同一人、同一地要有唯一的译名。但这统一却没有一定的规则,也是服从约定俗成的原则。比如New York翻译成纽约,这里New音译成“纽”,而‌New Zealand翻译成新西兰,这里New就意译成了,这两个统一译名显然是分别采用了音译和意译两种方法。又如San Francisco音译是三藩市,但现在译成旧金山,是因为中国人最早接触那个城市的人都是到那里淘金的华工,在他们口里那个地方就叫旧金山,所以这旧金山实际上不是译名,而是那个城市的中国名字。至于近年的汉城改首尔,恐怕不是翻译的问题,而是韩国放弃了城市名的汉字写法,而采用韩语서울,从韩文或英文Seoul音译过来就是首尔了。不过既然San Francisco可以用中国名字旧金山相称,我们把首尔还按中国名字汉城相称也解释得通。可是韩国人自己都叫首尔了,为尊重他们,也随他们改成首尔也无不可。不过这是外交问题,不是语言问题。就像北极的土著自称因纽特人,而不愿意外人称他们为爱斯基摩人一样。

所以,我还是要说,读音这东西,对普通人不必太认真,谈话的双方都能听懂,约定俗成就行了。特殊职业,比如教师和播音员等,在正式场合读个标准的,给大家示范一下,让大家尽量读标准就好了。何况这标准也是在变化的,比如呆板过去读“ai二声”板,但读错的人都太多,所以现在标准也从俗,字典上也标注成“dai一声”板了。

 

20260918写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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