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学者、诗人郭杰教授，是我2003年广东省委党校中青一班的同窗。彼时他在深圳大学任教，言谈间便显其文采斐然。近日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月光下看海》诗集，更令我对这位老同学钦佩不已。

       诗集收录作品二百三十题（共二百四十余首），创作时间跨越四十年（1984-2024）。这四十年恰是人生最丰厚的阶段，足以沉淀深刻的生命感悟，亦可能凝就传世之作。

       书名《月光下看海》，取自其中一首诗题。短短五字，动静相生，情景交融，既富诗情画意，又引人遐想。文如其人，书名亦如其诗，这册厚重的诗集，恰切地凝聚了郭杰诗作的精神风貌与艺术追求。

       四十多年前，我们曾共历知青岁月；随后，又于不同地方奔赴那场来之不易的高考。命运牵引，人至中年，终在广东省委党校重逢。我们都曾在广东高校育桃培李，转眼俱已年过花甲。“谁没有青春的岁月／谁没有诗歌的梦想。”如今回望，我虽不及老同学成就斐然，亦非文学科班出身，然心向往之。

       常言道：诗是语言的艺术。“诗是艺术王冠上的宝石”，它出自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威廉·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

       他在长诗《序曲》（The Prelude）和相关的文论中表达过类似的思想，认为诗歌是人类所有艺术形式中最高贵、最纯粹的表达，像“王冠顶端最璀璨的宝石”一样闪耀。郭杰先生则以其诗化的语言，进一步申明了他的诗观：诗是生活长河里卷起的浪花，是生活大树上结出的果实。个人的、时代的、民族的生活，带着百般滋味，在内心激起或片刻的感悟或持久的激荡，终借由语言的形与技，自然流淌成诗。此喻贴切生动，深刻揭示了生活为源、情感为床、诗为升华之花的创作本质，读后深以为然。

       再三品读《月光下看海》，深感其艺术特色鲜明，以下几点尤具光彩。

一、意象系统的澄明与深邃

       郭杰着力构筑了“月光”与“海”这一核心意象群。月光，在传统文化中承载乡愁、哲思与澄澈；海，则象征广阔、深邃与永恒。二者的结合，形成了诗思的二元结构：月光指向内省、静观与理想之光，海隐喻外部世界、生命历程与时间洪流。如《静夜思》中“每个人的梦境里／都有一轮属于自己的月亮”，意象精妙而富含张力。此类经营，使诗作在具体与抽象之间架起桥梁，营造出既具画面感又意蕴无穷的诗意空间。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言：“一切景语皆情语。” 诗中的意象，正是诗人内心情感的投射与结晶。

       我尤为喜爱《北国之冬》。其笔触唯美轻盈，细节刻画细腻：“北国之冬／寒冷而富于诗意／冰刀在湖面上／绘出矫捷的图案……江边一片片雾凇／装点最纯洁的风景”。诗中以冰刀的轨迹、腊梅的暗香与雾凇的洁白，将严寒转化为轻盈的艺术，勾勒出冬的层次与风骨。“美丽得胜过阳春”揭示的，是冬季独有的静默美学——于凛冽中绽放的，是一种清醒而骄傲的生命姿态。此诗意象的选择与组合，在澄澈明净的画面中，深植着对生命傲骨的体悟，正是其“澄明而不失深邃”风格的典型体现。

二、古典意境与现代意识的融通

       身为深谙古典文学的学者诗人，其诗绝非古意的简单复现，而是以现代人的心智与情感，对古典美学进行创造性转化。诗中可见“柳絮”、“孤舟”、“星辰”等语汇，却皆被赋予新的生命语境。如《白居易二题》中，由“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起兴，转而写到“让青春的心，回到绚丽的春天”，营造出强烈的时空对话感。汉语，却讲究内在韵律、对仗意趣与用字精准，承续了古典诗歌“炼字炼意”的精神，使诗作在当代口语的流畅中，仍葆有文言般的密度与光泽。这正应和了清代诗人袁枚的主张：“不学古人，法无一可；竟似古人，何处着我？” 郭杰的诗，正是在学古与变古之间找到了自己的立足点。

三、时间维度中的生命哲思

       诗集时间跨度长达四十年，本身就是一部“编年体”心灵史。其艺术特色之一，便是对时间的敏感与多维度开掘。诗中既有对“此刻”瞬间的敏锐捕捉，如《流星雨》中“时空交错／流星／以光的速度点燃”；更有对时光流逝的深沉慨叹与辩证思考。他笔下的时间，并非线性无情，而是可折叠、可对话、充满质感的。在《往事如烟》中，他写道：“不怀念过去／不展望未来／不攀比别人／不为难自己”。此中，“过去”、“未来”、“别人”、“自己”等意象，将生命的往昔、当下与未来共冶一炉。时间与人生在其笔下，遂化为可被心灵翻阅与书写的厚重卷册。此类哲思，超越了单纯的感喟，升华为对生命积淀、转化与价值的静穆接纳。古罗马哲人贺拉斯在《诗艺》中曾说：“时间能使隐匿的东西显露，也能使灿烂夺目的东西黯然无光。” 郭杰的诗，恰是对这流逝与积淀过程的深刻记录与反思。

四、情感表达的节制与蕴藉

       郭杰强调“情感是诗的河床”。其诗践行着一种“理性的抒情”或“节制的澎湃”。无论怀乡、忆旧、赠友，还是对更宏大主题的关切，他常将浓烈的情感包裹于意象的叙述、冷静的观察或智性的比喻之中。《陶渊明印象》之六便短小精悍：“诗人的生命是短暂的，生命的诗歌是永恒的。”这与中国古典诗学“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中和之美一脉相承，也与英国诗人艾略特所强调的“诗不是放纵感情，而是逃避感情”的现代诗学理念遥相呼应。

       我尤难忘《我的知青岁月》（二首），因其承载着我们共同的记忆。读至此处，往事历历在目。正如郭沫若在《湘累》中所言：“能够使人流眼泪的诗，总是好诗。”郭杰写《插秧》，“眼前绿油油一片／那是未来的口粮／汗珠甩满水田／太阳晒黑了肩膀”；另一首《喂猪》写道，“猪圈搭在村庄外／一片黄土坡上／青春之火／燃烧在年轻的胸膛……”诗中不见牢骚与遗憾，唯回荡着青春岁月的勇毅弦律。如《我们，一九七七》写动荡十年后首次恢复高考，同代人共拥“七七级”称号，遨游知识海洋，风浪中奋臂搏击，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而今渐老，“自问平生无愧，毕竟曾勇立时代之巅”，字字句句唤起我深切共鸣。我们，一九七七级，一九七八级。那些远去的旧时光，仿佛又清晰浮现眼前……诗中将回忆的怅惘与记忆的汹涌表达得饱满而含蓄。再如表达时代关怀，他鲜少直抒胸臆，而是借助“故乡的歌”、“焦裕禄之歌”等意象间接折射。这般节制而蕴藉的书写，使情感愈发醇厚悠长，体现了中国传统美学“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含蓄之美在现代的延续。

五、学者视野与日常诗心的交织

       作为古典文学的专家，郭杰的诗歌带有知识的底色与思想的厚度，但这并非“掉书袋”式的炫学，而是将学识化为诗性的洞察与独特的隐喻资源。他关注当下科技发展，如在《人工智能与诗》中坦言：“勇敢的诗人应守住自己的阵地／守住心灵的家园。”他能从唐诗宋词中汲取养分，亦能将历史典故、哲学命题自然无痕地融入日常咏叹。更重要的是，他始终葆有从平凡生活中发掘诗意的“诗心”。一盏灯、黑皮香蕉、雨中伞、万绿湖、午后的阳光等，皆可入诗。这令人想起英国诗人华兹华斯的论断：“诗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它起源于在平静中回忆起来的情感。” 其诗既具人间烟火气，又始终闪烁精神超越的光芒。学者身份赋予其诗深度，日常诗心赋予其诗温度，二者交织，铸就了其诗歌亲切而高贵、质朴而丰盈的独特气质。

六、形式上的自如与内在的韵律

       在诗体形式上，郭杰展现出高度的自如与开放。他认为，浸润民族传统，与时俱进，形成鲜明独特的个体风格，方是艺术创造的真义。诗集中既有精悍短章，如《黑龙江边》：“雷声从北传来／俄罗斯在下雨”，仅两句便意境全出；也有长短句交错、趋近散文形态的篇章。他并不拘泥于固定格律，但极为注重诗歌内在的节奏。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曾指出，节奏感是人的天性，也是诗的重要元素。 这种节奏，源于情感的自然起伏、思绪的流动与语言的呼吸感。如《致友人》《生命》等诗，虽为现代体式，却暗含韵脚呼应。他还善于运用排比、复沓（如《游子吟》）、跨行等手法调控节奏，使诗行如海浪般有推进、有回旋。同时，诗行的排列、空白的设置，皆参与意义建构，形成了视觉与心理节奏的共鸣。如《中秋》的“梭形体”排列，以及《万绿湖之歌》创新采用九字句四行体，四段皆以排比句式起首，整体整齐而富有变化。这种“法度”与“自由”的辩证统一，使诗作得以恰切承载不同心境下的复杂感受，达成了形式与内容的高度和谐。因此，我十分认同诗人在《后记》中所言：“诗的格式和句式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真正领悟深蕴其中的真挚诗情，才是学诗的根本要义。”这正暗合了宋代诗人陆游的教诲：“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

结语

       综观《月光下看海》，郭杰先生的诗，确如月光映照下的海面：宁静的波光之下，涌动着浩瀚的生命体验与不倦的智性求索。这四十年间卷起的“浪花”与结出的“果实”，不仅是个体心灵的珍贵档案，也为当代诗坛提供了一份将文化传统、个人生命与时代印记进行诗化升华的独特样本。诚如诗人所言，诗的写作过程，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一个不断学习、不断超越的过程。正如唐代诗人杜甫所追求：“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在经典中学习，在传统中继承并发展，始终是诗歌艺术的内在规律。

       作为一名诗词爱好者，作为老同学，我由衷钦佩并欣喜于郭杰先生在学术与事业成就之外，更耕耘出这样一片丰美的诗意园林，并热切期待未来能不断读到老同学笔下涌现的更多诗意新篇。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曾说：“诗歌始于愉悦，终于智慧。” 阅读《月光下看海》，正是这样一段始于审美愉悦、终于生命智慧的丰盈旅程。

       任克勤，笔名天道酬勤。曾任广东警官学院党委委员、副院长、教授，二级警监警衔，并兼任广东省警察协会副会长、《南粤警坛》主编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