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下班回到家,懒得做饭,煮了一袋速冻饺子。
猪肉玉米馅的,平庸的口感,平庸的味道。我翻了翻厨房的柜子,醋瓶空空荡荡。总是要用的时候才想起来要买,但每次下单盒马的时候又想不起来了。算了,找别的调料凑合一下吧。目光扫过冰箱,看到昨天外卖剩下的半盒考鸭蘸酱。
蘸酱盒放到桌上,筷子夹起饺子,蘸了一个。
甜。酱香浓郁,裹着饺子皮的韧劲儿,猪肉玉米馅的鲜被那股甜润的酱香托着,居然意外的协调。
我愣了一下。
这味道,似乎有些熟悉了。
2014年夏天,阴雨绵绵的曼彻斯特,一间逼仄的出租屋。
那时候我是穷学生,在学校旁只租下了一套公寓中的一小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窗户外头能看到一大片草坪,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Giulio是我的博士同学,但是当时他已在日内瓦做了半年的实验。他说想要回来几天,并且想借住在我家的时候,我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小半年没见了,愁的是我那儿连个正经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他说没事,打地铺就行。都是大老爷们的,咋都能睡下。
他真从日内瓦飞回来了。
我接到他,他背着一个大登山包,里面竟然还装了个睡袋。他看到我,冲我咧嘴笑,然后是热情的拥抱。意大利人那种笑,会毫不吝啬地把所有牙齿都露出来。
回到出租屋,他环顾一圈,说挺好的。Giulio想把睡袋铺在地上,正好合租的室友有一张闲置的薄床垫,我厚着脸皮去敲门,室友二话没说就搬了过来。Giulio把床垫铺在了地上,躺上去试了试,满意地点点头:完美。
那天晚上我请他吃饭。说是请,其实就是在亚洲超市里买的两袋速冻饺子,一袋不到5英镑。我在那个只有一人宽的小厨房里煮水,下饺子,拿两个盘子把煮好的饺子盛了出来,放在了厨房旁小小的餐桌旁。
坐下来要吃才发现,醋没了。
上次去亚洲超市的时候忘了买。我翻遍了厨房,连个醋包都没有。Giulio好奇地看着我翻箱倒柜,问我找什么。我说醋,中国的老陈醋,和意大利香醋的味道不一样,但是吃饺子配中国醋才是正统。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冰箱门上那半瓶北京鸭酱上。李锦记牌的,我还记得。我想着总比干吃强吧,就在我们两个的盘子边上各倒了一勺。
Giulio拿起一个饺子,在酱里蘸了蘸,咬了一口。
他抬头看我,做出了标准的西方人浮夸表情。
“Very nice!”
我以为他在客气。自己也蘸了一个。
甜的。但不是那种廉价的甜腻,鸭酱的甜是厚实的,带着酱香和一点点咸鲜,裹在热腾腾的饺子外面,把馅料的味道整个提了起来,嚼完之后嘴里还留着那股酱香。
确实好吃。
这才是吃饺子的正统吧?Giulio问我。
不不不,这是异端,就像是你们吃披萨蘸番茄酱一样的异端。我说。
哇,这真是个美味的异端。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很多,聊了很多。聊以前在学校里一起熬夜写code的日子,聊各自的课题进展得怎么样,聊同学的八卦,聊未来想去哪里。他说期待着我半年后也搬去日内瓦,到时候我可以跟他以及其他朋友们一起barbeque。地上铺着借来的床垫,屋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照在了墙壁上。冷白的光线和跳动的模糊阴影,像青年们看不清的未来。
后来他走了。后来我们都毕业了。
他去了法国,再后来去了别的实验合作组,再再后来,他在法国的研究所里当了老师。我留在原来的合作组里,回国,也在国内的研究所里当了老师。
我们一开始还偶尔在Facebook上发个信息聊天,但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上次还是出差去他那个城市匆匆见了一面,算起来,已经有七八年没见了。
毕业快十年了。
我站在厨房里,嘴里还嚼着那个蘸了鸭酱的饺子。味道其实没怎么变,超市的速冻饺子还是那个味儿,烤鸭的蘸酱还是那个味儿。
可不一样了。
现在的厨房宽敞得多,柜子里调料齐全,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我一个人住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不用跟人合租,也不用厚着脸皮去借床垫。我有能力请任何人吃任何东西,不必再算计一瓶醋的钱。
可我偏偏没有醋,偏偏拿起了烤鸭蘸酱。
偏偏吃出了当年的味道。
我突然很想念那天晚上。想念那个狭窄的、转身都费劲的房间,想念地上那张借来的薄床垫,想念Giulio咬下第一口饺子时那个认真的表情。想念那种穷得坦坦荡荡、什么都不怕,但是有梦想的日子。
那时候没钱,没房,没有未来任何确定的承诺。可是有两包速冻饺子,有半瓶北京鸭酱,有一个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看我、愿意在地上打地铺的朋友,就觉得什么都够了。
后来的小故事:
2014年冬天,我也搬去了日内瓦。
在找房子的时候,我也住进了Giulio和Suzanne的房子。那是一套典型的欧洲乡村房屋,有大大的客厅和可以烧烤的院子。
奢侈的是,他们还有一间客房。
虽然我在他们的客房住了不久就租到了自己的房子,但我们还是经常一起在他们的房子里聚会。
Giulio给我做了意大利式的热巧克力,那是一种能抵御寒冷的浓稠香甜,我跟他要配方,Giulio很仔细地把所有的原料一一给我介绍。原来把热巧克力变浓稠的关键竟然是加淀粉。
在我看来,在热巧克力里面加淀粉也是一种异端。但真的好喝。
他说,他很怀念在我的出租屋里吃到的中式饺子,我说,马上就要中国新年了,我教你们一起包饺子吧。
好啊!Giulio和Suzanne都很期待。
转眼就到了2015年除夕。
我带着馅料和面粉来到他们的房子,Giulio准备了厨具,我们几个人就一起忙了起来。
和面,调馅,擀皮,一直到包馅料的时候,灾难就开始了。
我示范了一次:放馅,对折,中间捏一下,然后两只手的虎口一挤,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成了,肚大腰圆,稳稳当当地坐在面板上。
他们照做了,但有时会挤的用力过猛,馅料挤破了皮飙出来。然后,就是拿另一张饺子皮补救。有时又封不住口,索性就胡乱一捏,不露馅就行了。好在,包了几个饺子后,他们也熟练了。
在收集了几盘子奇形怪状的饺子之后,我们终于把饺子都煮熟了。此时,每个人都抱了一盘饺子,开始我们的年夜饭。
但是,在这个日内瓦旁的乡村小屋里,依然没有中国的醋。Giulio拿来了一瓶意大利香醋,我们就凑合着吃了起来。
意大利香醋也是甜的,跟中国的醋很不一样,在饺子的原教旨主义者来看,一定也是异端。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好吃就行了。

2015年除夕,包饺子的Giulio

2015年除夕,包饺子的Suzanne

Giulio和Suzanne包的饺子

饺子出锅了!
转载本文请联系原作者获取授权,同时请注明本文来自陈缮真科学网博客。
链接地址:https://wap.sciencenet.cn/blog-3471615-1528724.html?mobile=1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