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上周末，我参加了一场深圳某大学的某硕士专项的复试面试。这次偶然的经历令我有几点感想。
面试共有6套类似的考题，考生随机抽取一份，总时长20分钟，每套考题均含4题。前两题80分，后两题120分。
第一题为英语口语，由考官用英语问出，考生用英语作答，题目是“what’s your favorite book and why”之类行为问题，限时4分钟；第二题为英语听力，要求考生听译考官念出的一段话，题目是“machine learning is a part of AI”之类的由专业内基础词汇组成的句子，总长度约50词，分2 - 4句话，限时6分钟；第三题是专业问题，是计算机学科的基础问题，例如“什么是时间复杂度”，限时5分钟；第四题是行为问题，例如“你对读研有何规划”，限时5分钟。
一、学生的英语水平两极分化。
12名考生的英语水平呈现非常分化的两极。其中4、5名学生对答流利，表达用词较丰富，基本能应对所有对话；而其余学生则在口语问题中几乎完全无法会话，无法符合语法地、连贯地讲出超过10个单词的句子，并且几乎不能听懂听力题中的句子。比如，所有抽中某一套考题的学生都没有翻译出“overfitting”，没有听懂而略过，最接近的一名学生即便正确翻译了“在训练数据上表现好而在一些测试数据上表现差”的后半句，依然将之错误翻译为“过度的过滤”。
这一点让我们几位考官均感意外。
我的一点观察是，原生家庭是影响英语水平的一大因素。例如，一名毕业于广东某大学的考生，我给出英语满分，其口语表达水平和控场能力超过了我刚出国时的水平，能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语法基本正确。另一个极端是笔考综合成绩最高的学生，其毕业于北方某大学，在英语会话中提到自己家境贫寒，父母托举给予其到省会读书的机会，他几乎完全无法用英语组织超过3个单词的句子，在听力中也几乎听不懂任何专业词汇，例如“human intelligence”。
虽然，我认为这有情有可原之处：面试本身考察的还有“面试能力”，包括心理素质、表达能力等，怯场或者紧张会大幅降低实际水平。不可忽视的影响因素是自小因为家庭条件差异而显著不同的接触外语的机会。不过，本科毕业生的英语水平低于中学生是不应该的。
我个人极不在乎考生的英语水平——因为大模型时代可以完全弥补英语的不足，英语试题的分值份额太大了。
近日，NeurIPS出台歧视性政策引起中国科协反制。时至今日，大语言模型已经发展到了中英互译非常精准的地步，特别是结构化的用词单一的学术论文。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纠结用英文写作学术论文，以及在研究生面试中考察英语口语和听力？中文写作的论文也不影响非中文读者阅读嘛！更何况AI领域的相当比例的学者都是中国人？
中国科协借着对NeurIPS的反制，一方面可以推广国产领域内会议和国产期刊，另一方面完全可以推广中文写作的论文，至少先从AI领域开始。怎么，担心老外读不懂？老外不傻，他们面对想读懂的好论文，也会用ChatGPT。
二、专业考题过分简单，学生基础普遍薄弱。
这是我首次参加类似的工作，没有经验，希望读到本文的有经验的老师指点，硕士研究生复试面试的专业考题都是极其基础而简单的问题，是否是常态？
例如，什么是时间复杂度，快速排序的原理是什么，二分查找的原理是什么，有监督学习和无监督学习的区别是什么。——这些问题过分简单了吧？
在给定的5分钟内，设置这样基础的问题，期待考察学生的什么呢？
然而，就是这样基础的问题，半数学生也不能有条理地、准确地、简洁地回答。令人遗憾。
为什么不完全去掉英语考察的时间，在多出的10分钟内询问几个有难度梯度的专业问题？算法、数据结构、系统设计、机器学习，乃至于跨专业问题都囊括？——要知道，这是校企联合专项，考生基本是计算机或软件工程背景，而其所应试的则是 AI + bio 的硕士项目，那么，“什么是中心法则”之类的问题完全可以提问啊。
这不能不让人思考这样面试的目的与收获。
三、为什么要申请 AI + bio 的硕士？
只有一位湖南某高校的学生给出了令所有考官满意的答复，她在本科阶段就入组了本校的生物信息学实验室，并且还发表了一篇一作论文。即，她对生信有了解、有准备、有研究、有理想。
另有一名学生作为在场唯一的本科文科专业的跨专业考AI方向的考生，其面试表现令人印象深刻。我给予了他全场第二高分，但却在心中不推荐课题组接收，原因是他几乎欠缺所有专业课，仅为应对研究生笔试而学习了一门数学、一门计算机基础。
其他所有学生的回复都差不多是：我对生物医学感兴趣，我对基因感兴趣，我觉得AI能在生物医学发挥很大作用，云云，所以我来报考。
然而，不无矛盾的是，当被问及是否能提出具体的生物科技项目或工作时，所有考生无一例外，都不能。
如果真感兴趣，就应该至少知道一二名词，至少略微深入地阅读过大模型给出的名词解释；而另一方面，一无所知时又怎么能确信自己“非常感兴趣”呢?
我有机会问了一名考生，如果读研阶段，事有不谐，面对山崩般压迫而来的生物类知识，在科研学习遭遇挫折时，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感兴趣，或者丧失兴趣了，怎么办？
对于学生的回复，我是满意的。他说，自己会和导师沟通，同时自己坚持，一定要读完毕业。这没有问题，绝大多数学生，都会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能主动和导师沟通的已经属优秀。只不过，我咽到肚子里的疑问是，何必当初？
我没有过多提问，一则考试纪律不允许考官过分迁移，二则考试时间非常有限，三则，最重要地，我开始“尊重他人命运”。
人之常情，应试的学生未必真感兴趣，未必真想入试，肯能是接受调剂，可能是抓住机会，在自己够得着的范围内，不放弃任何能让自己在本次研究生考试中成功上榜的可能性。另一方面，站在教育者一方，我们需要实验室的NiuMaClaw，需要能干活、做项目的学生，项目又不需要学生设计，学生是否感兴趣是最次要的事情之一。这又让人思考我们教育的目的与收获。
另有一名考生，曾在本科毕业后短暂工作过一年，而后不满工作氛围和人际关系，决定考研回学校。尽管这位考生的笔考分垫底，但其整体面试表现优异，我给予了全场最高分，甚至高于前文所述的有论文发表履历的女生。原因有二：无论是英语问题，还是专业或行为问题，其回答条理清晰；专业问题分层次给出答案和“解决方案”——这点很重要，基础专业问题有明确答案，给出答案不难，能更进一步（在无所谓知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给出解决方案才是更接近于科研的思路；即，无论我是否知道A，我都能依照一套固定的方法路线，通过B、C、D而知道A。这种思路比单纯知道一个基础专业问题的答案有意义得多。
为了避开职场的腌臜而重回学校，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将来不还是要进入职场吗？何况其所应试的专项还是校企联合项目。须知，校企联合项目内的学生身份具有“二象性”：既是学校的在读研究生，也是企业的在职员工。从而，这样的学生既享受在读学生的假期福利，又享受企业的相对高的薪资；但是，其既受到攻读学位的学术压力，又经历职场关系的腌渍，并且通常情况下，企业导师所能给予的指导（最起码是指导时间）显著少于学校导师。——这一点不可不察。
面对这些我子侄辈年龄的年轻学生，我很想和他们谈谈心，劝退，一律先劝退再说——人生的道路上有那么几步格外重要，需要想清楚再行动，而不能先行动再在行动中想清楚。只不过即便有这样交谈的机会，我又持何种立场呢？且尊重他人命运。
本文完。
2026.3.31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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