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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拾穗者》前
一个困扰我20年的遗憾,终于可以弥补了。
2004年12月1日,我从奥赛博物馆门前路过,走上那座“魂断蓝桥”。由于我不认识法文,并不知道那座火车站形状的建筑就是奥赛博物馆(Mused’Orsay),路过而没有入。当天,在一位著名的精英工程师学校---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毕业生的陪同下游览巴黎风光,借此机会去商场购物(法国科学院培训机构的计划安排)。我对逛商场不敢兴趣,决定越过“魂断蓝桥”,直奔塞纳河对面的卢浮宫游览。
卢浮宫不愧为是世界艺术的宝库,精神世界的殿堂,展品极为丰富,让人目不暇接!像我这样的俗人,对那些美妙的艺术品了解不多,只知道卢浮宫有“镇馆三宝”,好好看看它们。在卢浮宫里,我足足待了一个下午,到天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出卢浮宫遇到一个学艺术的中国留学生,问我有没有去桥对面的奥赛博物馆。我说没有,我不知道它在那里。他告诉我,卢浮宫、奥赛博物馆、蓬皮杜艺术中心是巴黎的三大艺术博物馆,卢浮宫是古代艺术展品为主,奥赛博物馆收藏的近代(1848年至1914年)艺术作品,蓬皮杜中心是现代艺术闻名。在巴黎看美术馆,这三所要取舍的话,就看你对哪个时期的艺术品更感兴趣。当然卢浮宫名气最大,但要欣赏绘画,当首推奥赛博物馆。至于蓬皮杜中心,几乎看不懂,极少数人才能欣赏。
2025年6月19日—10月12日,上海浦东美术馆隆重呈献“缔造现代:来自巴黎奥赛博物馆的艺术瑰宝”(Paths to Modernity: Masterpieces from the Musée d’Orsay, Paris)。“缔造现代”这个名字非常贴切,说明展品就是处于现代主义艺术之前但是又跟现代主义密不可分的的,全景式恢弘艺术长卷书写从古典走向现代的先锋精神与艺术变革。作为奥赛博物馆有史以来在华规模最大的展览,“缔造现代”集中展出其核心馆藏精华。
“缔造现代”以独特的叙事视角与严谨的学术架构,构建了一部关于“现代性的诞生”的视觉史诗,以学院派为起点,继而呈现现实主义与自然主义对社会现实与日常生活的深刻介入,循序展开印象派对视觉感知的实验,新印象派的色彩秩序,后印象派对情感、象征和结构的探索,以及游走于私密体验与装饰美学之间的纳比派,从而引领观众从历史和社会文化的视角重新审视艺术发展的脉络。展览以绘画为主线,兼及雕塑艺术,全面展现这一时期多种艺术思想与创作方法的并行发展与交织演进。因此,我无需远行巴黎,即可实现“走进奥赛”的愿望。
奥赛博物馆作为全球观众心中的“艺术朝圣地”,从欧洲本土到世界各地,从艺术初学者到专业藏家,无不以亲访奥赛为至高梦想。奥赛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拾穗者》(The Gleaners)被选中成为“缔造现代”艺术大展的头牌展品,是法国巴比松派、现实主义绘画大师让·弗朗索瓦·米勒(Jean-Francois Millet, 1814-1875年)的代表作之一,也是他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这幅画以真实而又丰富的想象方式描绘了当时农作劳动的辛苦生活场景,给人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它每天静候着数以万计的游人慕名前来瞻仰,好像在对每位游客说,并非只有高超的画技才能被人铭记,而那些剥离了傲慢与偏见,以赤诚之心看待整个世界的热忱,才是人类文明最宝贵的财富。
今天,我终于亲眼目睹它的风采。站在《拾穗者》前面,这幅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真迹,心中的激动简直难以抑制,让人感到平凡生命以史诗般的力量。米勒以朴素的笔触和深刻的人文关怀,将法国农村的劳动场景升华为对人类生存本质的哲思,不仅是那个时代法国农村的切片标本,更是一曲用油彩谱写的土地史诗,艺术语言与社会批判的双重价值,共同构成了工业革命时期社会矛盾的视觉注脚,使其成为了跨越时代的文化符号,将艺术史的目光从神坛拉向麦田,用泥土的质感重新定义了艺术的崇高性,可谓土地与尊严的永恒史诗。
米勒:《拾穗者》 创作时间:1857年 尺寸:84×111cm
类别:布面油画 收藏:法国,巴黎,奥赛博物馆
《拾穗者》描绘了法国农村麦收季节最为普通的一个情景。骄阳下,一片广阔的麦田已经收割完毕,远处是堆成小山一样的金黄色麦子,几个人正在忙碌着把一辆装满了麦子的车子运走。右边很远处一个监工模样的人正骑在马上巡视或者在吆喝着什么。艺术家以黄色的田野为背景基调,远方的景物被移拉得异常渺小,从而更加凸显位于画面中心的三位农妇,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在漫无边际的金黄色田野上,有三个农妇正弯着身子,专注地拾取遗落在麦田上的麦穗或麦粒。 她们虽然身体健壮,可是机械单调的拾取动作,已使他们疲惫不堪,动作迟缓而笨重,表现出了她们的虔敬、忍耐、忠诚,也把农民与土地那种鱼水深情表达得淋漓尽致。是现实主义艺术风格的典型代表作。
让我们从主题、色彩、构图三个维度,透视《拾穗者》蕴涵丰富的艺术思想。
农民和土地的亲密关系
相传“拾穗”这种习惯是古代希伯来人传来的。“拾穗”在当时是一项穷人合法但卑微的权利:即在地主收割后,可以到地里捡漏麦穗。这代表她们没有土地,也没有收入来源,只能靠拾遗维生。“拾穗”被认为是最卑微、最边缘的劳动,几近乞讨。这是赤贫者最后的尊严,是制度容忍的“生存缝隙”。
拾穗权最早出现在圣经中,并在中世纪成为惯例,收割后土地上的剩余麦穗可由穷人捡拾。在《圣经》中有提到,富人在田间收割庄稼时应行善举,如果偶然落下了一些庄稼,不可回去再取,而应留给寄居的、孤儿和寡妇。所以在麦收季节,麦田的主人往往会允许妇女和儿童在秋收后的田野上拾捡麦穗。拾麦穗的农妇们代表着社会的弱势群体以及他们经历的异常艰苦的生活。
《拾穗者》的主角不是光鲜亮丽的王公贵族,也不是气宇轩昂的英雄人物,更不是神圣万能的宗教众神,而是生活在法国底层社会淳朴、朴实的农民。画中没有美好的田园生活情调,不过三个人正在一片平坦的田地里辛勤地劳动,她们既不美丽也不优雅,行动缓慢吃力,只在专心干活。她们宽阔结实的体格,映衬着阳光明媚的平原,具有一种比学院派的英雄形象更自然、更真实的气派。
《拾穗者》的近景
近景的三位主人公形象大小上要比远景的麦草堆、马车、收获人的形象高大许多,按照这种比例来说他们之间的距离应该非常遥远,可是当你看画面时后面的形象又清晰可见,作者刻意地奇张前景与后景的比例关系,来表达画面的主题思想。仔细观察这幅作品可以发现三个主人公的视平线不同,最右边半起身的农妇,可以看到她的脸和手心,表明观察描绘她的视平线在她的下面,需要仰视她,而左边的两个农妇,可以完全看到她们的背部,说明视平线在人物的上面,需要俯视她们。
除了17世纪的荷兰画家维米尔(Johannes Vermeer,1632-1675),还没有人能够像米勒这样,以凝重质朴、造型简约的概括力,来极富表现力地塑造平凡人物。米勒表现的是人和土地的亲密关系,是史诗所不能达到的质朴平凡。在生存面前,人类虔诚地低下他们的头。虽然远处飞翔的鸟儿依旧烘托出田园诗般的意境,但众所周知田园生活不可能是理想化的,人类凝重的身躯似乎预示着生存的重压。正是这种宗教般的感情使《拾穗者》超越了一般的田园美景的歌颂,而成为一幅人与土地、与生存息息相关的真正伟大的作品。
三位农妇宽厚的身躯弯向大地,既像是对大地虔诚的答谢,又像是祭奠已与大地连为一体的祖先。三个农妇的动作并不完全一致,三个人不同的动作也构成了“拾穗”这个动作的连续性,弯腰、拾起,好似一个拾穗动作分解图。扎红色头巾的农妇正快速的拾着,另一只手握着麦穗的袋子里那一大束,看得出她已经捡了一会了,袋子里小有收获;扎蓝头巾的妇女已经被不断重复的一上一下弯腰动作累坏了,她显得疲惫不堪,将左手撑在腰后,来支撑身体的力量;最右侧的妇女,侧脸半弯着腰,手里捏着一束麦子,正仔细巡视那那已经拾过一遍的麦地,看是否有漏捡的麦穗。与三位辛勤劳作的农妇相呼应的则是远处丰收的麦垛。
三个农妇是奶奶、妈妈、姐姐:右边的农妇弯腰时手撑膝盖,像是累了在喘气,是家里的老人,辛苦但坚持;中间扎红头巾的农妇袋子最鼓,还戴了袖套,是家庭的中坚力量,承担最多; 左边的农妇动作轻快,手里麦穗最少,像刚加入劳动的年轻人。这种接地气让画里的每根线条都带着泥土味。这幅内容朴实的画作却给观众带来一种不同寻常的庄严感。
三个农妇显得特别高大,画家仿佛是蹲在地上,以仰视的角度在刻画她们,记录底层有着广阔群体的劳动人民虽微不足道却不可或缺的存在。米勒把三名妇女的脸部都置于阴影之中,所以我们无法看到她们的面容或表情,而她们的身姿却透露出古希腊雕塑的“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画面中她们没有愤怒,没有埋怨,只有虔诚地捡麦穗,这种虔诚好似无声的呐喊,震撼着统治阶级。三个农妇在烈日下拾捡麦穗辛勤劳作,使富饶的农村丰收景象与农民的辛酸劳动形成了对比,真实地表现了人民生活的艰辛,深刻揭示了背后的阶级矛盾。
《拾穗者》的后景细节丰富。清晰可见堆得像小山似的麦垛,让人意识到这是这块麦地的收割工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在麦垛的旁边,还有不少农夫在辛勤劳作,有的在割麦子,有的在捆绑麦秆,一辆马车已经装好了满满一大车麦秆,右上角隐隐约约可见一个骑着马的人,仿佛地主、管家的人物,在指挥着农夫们抓紧时间干活。他用手指着那些干活的农民,似乎嘴里还在斥他们,这个细节点明了农民是在给地主干活。这一细节渲染出农民与地主之间的阶级差异和社会不公。农民们努力工作了一年,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他们不得不进行这样的麦穗拾取,以补充家中的口粮。这一场景使人感到心酸和无奈,同时也唤起了对社会问题和不公平现象的关注。
后景的丰收是用来对比前景的贫苦。远处明明有着金黄的麦田、成群的收割者,以及装满麦子的马车,讽刺的是,在这样美好的光景下,却有三个弯腰的女人,在灰褐色的土地上,在一块没有人关注的角落里捡着麦穗。米勒用极强的对比描绘了什么叫做“同一片土地,不同命运”,那令人喜悦的丰收不属于她们,贫穷的悲哀则更显突兀。米勒没有刻意煽情,而是在赋予贫穷一种神圣与韧性。他好像在以此控诉这个不公的社会:即使贫穷,这些人也值得被尊重与看见!这也是为什么罗曼·罗兰说她们是"女神":"她们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有虔诚地捡麦穗。这种在苦难里的尊严,就是神性”。
农妇是画面中最重的存在,连黑土地都成了衬托。这种主观
的色彩处理,比摄影作品更能直击人心,这就是油画艺术的魅力。画面的内容通俗易懂,简明单纯,但又绝不是平庸浅薄,一览无余,而是寓意深长,发人深思,这也是米勒绘画艺术的重要特色。
红、黄、蓝三原色的魔力
画面整体色调金黄,三位农妇戴着的红、黄、蓝三色帽子,成为点睛之笔。米勒使用了迷人的暖黄色调,不仅呼应了丰收的季节,还让人直观地感受到乡村的宁静与温情。左边两个农妇头上的红色和蓝色头巾,沉稳而浓郁,很自然地融合在黄色主调中,整个画面安静而又庄重,牧歌式地传达了米勒对地位低下的农民群体艰苦生活的同情,以及他对农村生活发自内心的挚爱。
三个主体人物分别戴着红、蓝、黄色的帽子,衣服也以此为主色调,牢牢吸引住观众的视线。布置在画面左侧的光源照射在人物身上,使她们显得愈发结实面有忍耐力。红头巾、蓝衣服、黄麦田,藏着"劳动的重量"。米勒故意让三位农妇的衣服颜色比背景麦田更深,像三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画面里,可以称之为“三原色的魔力”:红色头巾是生命力,蓝色衣服是坚韧,黄色麦田是希望,合在一起就是“劳动的本色”。
红蓝色的帽子、蓝色的布裙,与黄白色背景形成对比,使色调不至过于偏暖,并提亮了整个画面。米勒采用深色明暗对照法,将画中的对比色渐渐地揉在了一个色调之中,使得画中的三位女性仿佛从大地中浮现出来一样。观者可以从作品中感受到太阳的温暖和光线的照耀,仿佛亲临其境,与农妇们一同步入麦田。
三角形构图与黄金分割率安排
米勒在画中用了横向的构图方式,前景中的三个人物与后面的一排麦垛形成了夹角式的构图模式,使画面看上去有一种错位的美感。米勒故意把地平线压得很低,让天空只占画面一小部分,三个农妇的头顶都没超过远处的地平线,这种压抑感表征其劳动的重量压得人抬不起头。
画面中三人形成稳定三角形构图,如宗教画中圣人组团,线条厚重,展现出沉静的庄严感。画中浓缩了米勒对于生活本质的理解和强烈的社会批判意识。米勒以尊重的目光重新发现农民,让那些在田地里流汗的劳动者,真正成为艺术的主角。
米勒采用了黄金分割率对画面进行整体安排,红头巾的农妇是整幅画的黄金分割点,蓝头巾的农妇是红头巾的农妇与画面左边边界的黄金分割点,而黄色头巾的农妇又是红头巾的农妇与画面右边边界的黄金分割点。画面三个主人公均处于画面的黄金分割点位置,使画面和谐均衡,体现了米勒精心巧妙的构图设计。
前景中的安静和后景中紧张的劳动形成鲜明对比,同时又把雇佣劳动关系紧密联系起来,画面和谐如同一曲交响乐。米勒笔下的形象只以粗线条来勾勒人物的大轮廓,以其人物造型来体现其生动性。他的画中虽存在一些能让人感受到深沉的矛盾之处,但整体呈现出一种温馨与和谐,这是其画作的一大特点。
《拾穗者》整个作品,无论是手法还是构思,均显得简洁而朴素。虽是西方艺术,但其中天地人的浑然一体却与中国人的美学追求有着内在的契合性:悲情浪漫,粗砺温柔,乡土诗意。对于像我这样50年前曾经插队农村,参加过麦收的人来说,这样的画面真的深深地触动了我。一个麦收季节下来,我累得脱两层皮,衣服脏得看不出来原色,鼻孔里全是黑乎乎的。晒得黑黝黝很正常,胳膊也蜕层皮,瘦个十斤八斤。“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而那逝去的将变为可爱”(普希金)。
米勒捕捉到了身边的日常劳作和俭朴生活中所闪耀的史诗般的光芒,才能创作出如此发人深思的作品。以我的眼光去欣赏这幅画,米勒用描绘现实的方式,让穷苦大众的形象直逼人心。
值得一提的是,孤独的天才画家梵高(Vincent Willem van Gogh,1853.3.30—1890.7.29)是米勒的超级粉丝。梵高自决定学习绘画开始,就一直把米勒视为自己的精神偶像并且经常临摹他的作品。他的《削土豆的人》和《农妇头像》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出于对米勒的尊崇和致敬。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1866.1.29~1944.12.30)在他为米勒写的传记中,盛赞这位把穷苦大众作为绘画主题的艺术家:“从来没有一位画家像他(米勒)一样,将万物所归的大地给予如此雄壮又伟大的感觉与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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