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汉青

近年来，数位正值壮年的知名人士突发猝死，令天下震惊。他们或为学术新星，或为商界翘楚，或为文艺名家，或为体坛健将，年龄多在四十至六十之间，正是古人所言"年富力强"之时，却猝然辞世，令人扼腕。

世人多以为猝死乃"飞来横祸"，殊不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素问·生气通天论》有云："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这些中年猝死之案，表面看是心脑血管意外，实则是长年累月"损不足而补有余"之恶果——将本已亏虚的精气神继续透支消耗，却将本已过盛的欲望、压力、膏粱厚味不断堆积。天道尚且损有余而补不足，人若反其道而行之，岂能长久？

余行医廿余载，深感当代之疾，非药石不灵，乃人心不悟。今不揣浅陋，援引古今文献，剖析现代人何以一步步走上"自戕其身"之路，愿为世人敲一记警钟。

《道德经》第七十七章言：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老子此言，本是论天道自然之平衡。天地运化，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四时更替，寒暑相推，无不体现"损有余、补不足"之理。然人世之中，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此为社会之"人道"。

然而，老子或许未曾料到，两千五百年后的今人，竟将"损不足以奉有余"这一悖逆天道之行径，从社会运行之理，变成了自我戕害之术——对自己的身体，亦行"损不足而补有余"之事。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

人身一小天地，阴阳气血之间，亦有损补之道。阴精、阳气、气血、津液，此为人身之"不足"——非谓其本不足，而是极易亏损，须时时培护。而七情过用、饮食无度、劳逸失常、外邪侵凌，此为人身之"有余"——过则为害，须时时克制疏导。

上古圣人深谙此理。《素问·上古天真论》记载：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这段话几乎可以视为中华养生学的总纲。所谓"知道者"，便是明白损补之道的人。法阴阳、和术数、节饮食、常起居——每一条都是在"补不足"；不妄作劳——便是在防止"损不足"。

而反观今人，经文紧接着便有严厉的批评：

"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两千年前的"今时之人"已是如此，两千年后的今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谓"损不足"，即将人体本应珍惜培护的精、气、神、血、阴、阳不断耗损。余归纳当代人六大透支之弊，逐一论之。

肾为先天之本，肾中所藏之精，乃生命之根基。《素问·六节藏象论》云："肾者，主蛰，封藏之本，精之处也。"精宜藏不宜泄，宜养不宜耗。

然今人以熬夜为常态。据调查统计，中国成年人平均睡眠时间已不足七小时，一线城市白领平均入睡时间在深夜十二时之后，更有大量从业者常年凌晨两三点方才就寝。

《子午流注》之理指出，亥时（21-23时）三焦经当令，为百脉归流之时；子时（23-1时）胆经当令，为阳气初生之际；丑时（1-3时）肝经当令，为肝血归藏之期。子丑之时不寐，则少阳之气不能升发，厥阴之血不能归藏，日复一日，肾精暗耗，犹如釜底抽薪。

临床所见，大量中年猝死者生前皆有长期熬夜史。夫夜者，阴也；寐者，阳入于阴也。长期不寐，阳不入阴，阴阳失交，心肾不济，久则阴竭阳脱，卒然而亡——其理甚明。

张景岳《景岳全书》有言："人之有生，全赖此气。"又言："阳强则寿，阳衰则夭。"夜半不眠，耗的正是这一点真阳、一线生机。

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素问·灵兰秘典论》将心比作君主，十二脏腑皆以心为主宰。心神安则五脏六腑安，心神乱则百病丛生。

现代人面临前所未有的心理压力。职场竞争、经济负担、信息过载、人际内卷，无一不在消耗心神。更兼智能手机时代，人之注意力被无限碎片化——短视频五秒一换，社交媒体时刻刷新，大脑始终处于高度兴奋与紧张之中，犹如弦绷太紧，一触即断。

《灵枢·本神》曰："心怵惕思虑则伤神，神伤则恐惧自失。"又曰："恐惧而不解则伤精，精伤则骨酸痿厥，精时自下。"心神损伤，层层传导，终至精气溃散。

明代医家张介宾更有精辟之论："凡情志之属，惟心所统……心为五脏六腑之大主，而总统魂魄，兼赅意志。故忧动于心则肺应，思动于心则脾应，怒动于心则肝应，恐动于心则肾应。"（《类经·疾病类》）

余在临床中见无数中年患者，面色晦暗，舌质紫黯，脉弦细或结代——皆心神长期内耗所致。心主血脉，神明不安则气血运行失常，瘀阻心脉，此即现代医学所言"急性心肌梗死"之中医病机。

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李东垣《脾胃论》开宗明义："百病皆由脾胃衰而生也。"人以水谷为本，脾胃健则化源充足，五脏得养；脾胃伤则气血无以化生，百病蜂起。

今人饮食之弊，可概括为"四过"：

一曰过量。膏粱厚味、大鱼大肉，日日宴饮，餐餐过饱。《素问·痹论》云："饮食自倍，肠胃乃伤。"脾主运化，胃主受纳，食填太过则脾胃困顿，运化失职，水湿痰浊内生。

二曰过快。现代人吃饭如同打仗，狼吞虎咽，食物未经充分咀嚼便入于胃中，加重脾胃负担。古人讲究"细嚼慢咽"，实乃养脾胃之要法。

三曰过偏。或纯食肉类不沾蔬果，或极端素食不近五谷，或迷信某种"超级食物"而偏废其他。《素问·藏气法时论》云："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饮食贵在均衡，偏则生弊。

四曰过冷。今人嗜饮冰水冷饮，尤其夏日，冰啤酒、冰奶茶不离手。殊不知脾胃喜温恶寒，寒凉之物入腹，伤及脾阳，久则脾胃虚寒，运化无力，痰湿内盛。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痰湿上泛，阻塞心脉，亦为猝死之重要病因。

肝主疏泄，调畅气机，关乎全身气血之流通。《素问·举痛论》云："百病生于气也。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

现代社会中，大量中年人——尤其是所谓"成功人士"——面临的困境是：心中有怒不能发，胸中有郁不能舒。上有领导压制，下有属下掣肘，外有市场竞争，内有家庭矛盾。种种不如意，皆须忍耐、压抑、伪装。

肝气不得疏泄，则郁而化火。肝火上炎则头痛头晕、面红目赤；肝火犯胃则呕吐嘈杂；肝火扰心则心悸怔忡、夜不能寐。更有甚者，郁怒日久，气滞血瘀，瘀阻于心则胸痹心痛，瘀阻于脑则中风偏瘫。

朱丹溪《丹溪心法》云："气血冲和，万病不生；一有怫郁，诸病生焉。"此言可谓一语道破现代人发病之关键。

临床常见之案例：某企业高管，年方四十八岁，平素体健能食，因公司经营困难，连月焦虑忧愤，某日会议中与人争执后突发剧烈胸痛，送医不治。其人素有高血压，然从不重视，亦从不服药。从中医角度分析，此乃肝郁化火、气逆血涌、瘀阻心脉之典型。

《素问·宣明五气》云："久视伤血，久卧伤气，久坐伤肉，久立伤骨，久行伤筋。"五劳所伤，各有所指。然今之世，以"久坐伤肉"为最普遍之害。

现代人的生活模式，几乎可以概括为"从一把椅子到另一把椅子"——办公室的椅子、汽车的座位、餐桌的椅子、沙发——一日之中，坐着的时间远远超过站立和行走。有研究表明，中国城市白领日均坐姿时间超过八小时，部分程序员、设计师甚至超过十二小时。

久坐则气血不畅，阳气不得舒展。阳气者，卫外而为固也（《素问·生气通天论》）。阳气充沛则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阳气不振则卫外无力，内生百病。久坐之人，多见形体肥胖、四肢困倦、腰膝酸软、精神萎靡——皆阳气不振之象。

华佗创五禽戏，其理亦在于此。《三国志·华佗传》记载华佗之言："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动摇则谷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终不朽也。"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古人早已洞见此理。

此为当代独有之弊，亦最为隐蔽。

今人稍有不适，便大量服用抗生素、消炎药、止痛药；稍觉疲劳，便求诸各种补剂、保健品、营养针。更有甚者，无病之时亦大量服用所谓"预防性药物"，或追逐各种偏方、秘方。

《素问·五常政大论》云："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圣人用药尚且如此谨慎，今人却将药物视如糖果，岂不荒谬？

张仲景《伤寒杂病论》序言中痛陈："……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终始顺旧。"仲景批评的是当时医者不思进取，而今日之问题则更为严重——不仅医者有时过度治疗，患者本身亦主动追求过度医疗。

抗生素滥用伤及脾胃阳气，苦寒清热之品过用则败坏中焦，激素类药物暂时压制症状却暗损元气——凡此种种，皆为以药石之力"损"人体本已"不足"之正气。

与"损不足"相对，"补有余"则是将本应克制减少的不良因素不断累加堆积。

前文已述饮食之弊，此处专论其结果。膏粱厚味、肥甘醇酒，入于脾胃，运化不及，则化为痰湿。

《丹溪心法》有著名论断："肥人多痰。"又曰："痰之为物，随气升降，无处不到。"痰湿在体内流窜，停于心包则胸闷心悸，停于脑络则头晕目眩，停于血脉则血脉壅塞。

现代医学所言之高血脂、动脉粥样硬化、脂肪肝，皆可归入中医"痰浊""痰瘀"范畴。痰浊瘀血互结，胶着不化，壅塞心脑血管——此即现代人猝死之最直接病理基础。

今人体检，十之六七有血脂异常，十之三四有脂肪肝。然多数人视若无睹，继续大快朵颐，继续推杯换盏——此非"补有余"而何？

前述肝气郁结之害，其进一步发展便是五志化火。怒则肝火，喜则心火，思则脾火（思虑过度，郁而化火），悲则肺火（金郁亦能化火），恐则肾中相火妄动。

现代人情绪管理普遍缺失。社交媒体上的戾气、职场中的内卷焦虑、家庭中的代际冲突——各种负面情绪层层叠加，犹如干柴堆积，一遇火星便成燎原之势。

刘完素《素问玄机原病式》提出"六气皆从火化"之论，认为火热为病甚广。而今人之"火"，多从情志郁结而生——心火内炽，煎熬阴血，血液黏稠，瘀阻脉道，此为现代医学所言"应激性心肌病""情绪诱发的急性冠脉综合征"之中医解读。

古人避风寒、慎寒暑，今人则不以为意。夏日贪凉，空调温度低至极致，室内外温差十余度，频繁出入，寒邪直中太阳、少阴；冬日薄衣，"要风度不要温度"，寒邪侵入筋骨。

更有甚者，大汗之后冲冷水澡，运动之后立饮冰水——《伤寒论》太阳篇所言之外感伤寒，在今日不仅未曾减少，反因生活方式之放纵而愈发多见。

寒邪收引凝滞，入于血脉则血脉挛缩。冬日清晨猝死高发，正与寒邪收引、心脉痹阻有关。《素问·举痛论》云："寒气入经而稽迟，泣而不行，客于脉外则血少，客于脉中则气不通，故卒然而痛。""卒然而痛"四字，何其触目惊心。

"过劳"一词，在中医古籍中早有论述。《素问·举痛论》云："劳则气耗。"《素问·生气通天论》又云："阳气者，烦劳则张。"

所谓"烦劳则张"，意为过度劳累使阳气过度亢奋外张，不能内守。短期过劳或可恢复，然长期过劳则阳气散越，精气内夺，终至阴阳离决。

"阴阳离决，精气乃绝"（《素问·生气通天论》）——此即猝死之终极病机。

日本人发明的"过劳死"概念，与中医学认识完全吻合。中年人承担最重的社会责任和家庭责任，工作强度最大，休息时间最少——积劳如积薪，一朝引燃，不可收拾。

古人有"五劳七伤"之说。五劳已如前述，七伤者何？《诸病源候论》载："一曰大饱伤脾，二曰大怒气逆伤肝，三曰强力举重、久坐湿地伤肾，四曰形寒饮冷伤肺，五曰忧愁思虑伤心，六曰风雨寒暑伤形，七曰大恐惧不节伤志。"七伤之中，现代人往往同时中其三四，甚至五六——焉能不病，焉能不亡？

此为古人不曾遭遇之新患，然以中医之理审视，其害甚深。

《灵枢·大惑论》论目之病曰："五脏六腑之精气，皆上注于目而为之精。"目为肝之窍，亦为精气上注之所。今人日夜注视屏幕，目受光刺激不止，则肝血暗耗，精气上泄。

不仅如此，大量信息涌入大脑，心神疲于应对。短视频令人兴奋又空虚，社交媒体令人焦虑又成瘾，新闻推送令人恐惧又难以抽离——神明在无尽的信息洪流中被裹挟、被冲刷、被消磨。

《素问·痹论》云："静则神藏，躁则消亡。"今人之神，何曾有一刻安静？从醒来抓起手机的那一刻，到入睡前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如果能放下的话），神明始终处于外散状态。日复一日，神气涣散，心君失守——心脏骤停、恶性心律失常，从中医角度看，正是"神明散乱、心气暴脱"之象。

药王孙思邈享年逾百岁（据《旧唐书》记载），其养生之道，尽载于《备急千金要方·养性》。孙氏有言：

"善养性者，则治未病之病，是其义也……人不善摄生，不知爱惜精神，思虑无穷，嗜欲无限，损聪明，减智力，伤血气，消精神，去体泽，枯形容——虽欲不死，岂可得乎？"

"思虑无穷，嗜欲无限"——八个字，何其精准地概括了当代人的生活状态！

孙思邈又提出"十要"：一曰啬神，二曰爱气，三曰养形，四曰导引，五曰言论，六曰饮食，七曰房室，八曰反俗，九曰医药，十曰禁忌。其中"反俗"一条尤为发人深省——要养生，就必须"反"世俗之风，不随波逐流。今日之"俗"，便是熬夜、暴饮暴食、久坐不动、沉迷手机——养生者，必反此俗。

仲景在《金匮要略》开篇便提出：

"上工治未病。何也？……夫治未病者，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

"治未病"之理，包含三层含义：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瘥后防复。然今人在这三个层面皆有严重缺失：

· 未病先防——不做。体检报告上已见血脂升高、血糖临界、脂肪肝，却不以为意，继续原有生活方式。

· 既病防变——不遵。已有高血压、冠心病征兆，却不规律服药、不改善生活，坐等大病来临。

· 瘥后防复——不信。支架术后出院，不久便恢复吸烟饮酒、熬夜应酬，视医嘱为耳旁风。

仲景若在世，见此情景，不知作何感想。

温病学派虽论外感热病，然其核心理念——"救阴"——对理解现代人的体质状态极具启发。

叶天士《温热论》云："热邪不燥胃津，必耗肾液。"吴鞠通《温病条辨》更提出"存得一分津液，便有一分生机"。

今人虽未必患温病，然其体质状态——阴精亏损、虚火内炽——与温病后期极为相似。长期熬夜耗阴，长期焦虑伤阴，长期嗜食辛辣燥热之品更伤阴。阴虚则火旺，火旺则更伤阴——形成恶性循环。阴竭则阳无所附，阳脱则生命终结。

综合上述分析，现代中年人猝死的中医核心病机，可归纳为以下递进层次：

第一层：正气渐虚（损不足）

长期熬夜 → 肾精暗耗

长期焦虑 → 心神内损

饮食无节 → 脾胃渐伤

久坐不动 → 阳气不振

第二层：邪气渐盛（补有余）

膏粱厚味 → 痰浊内生

情志郁结 → 气滞血瘀

寒凉频侵 → 寒凝血脉

过劳不休 → 虚火内炽

第三层：正虚邪实，气血逆乱

正气不足以抗邪，邪气壅盛而伤正。痰浊、瘀血、气滞、寒凝交互为患，壅塞于心脑血管——或为胸痹心痛（急性心梗），或为中风卒倒（脑卒中），或为心悸怔忡而脱（恶性心律失常致心脏骤停）。

第四层：阴阳离决，精气乃绝

当正气亏损到临界点，一旦遭遇诱因——或暴怒，或大寒，或剧烈运动，或极度疲劳——则阴阳失去最后的平衡，离决而亡。

《素问·生气通天论》一语成谶："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

这十六个字，既是中医学对生命最本质的概括，也是对猝死最深刻的解释。

既知病源，当明治法。余以为，现代人若欲远离猝死之厄，当回归天道之"损有余而补不足"，具体可从以下六个方面着手。

睡眠是最好的补肾之法。陈抟老祖有"睡功"之说，非无道理。

具体而言：子时（23时）前必须入睡，使阳气能于子时一阳来复之际潜藏于阴中，则肾精自固。午时（11-13时）小憩片刻，以养心阴——子午觉乃养生之要法。

《类经》云："阳气根于阴，阴气根于阳。无阴则阳无以生，无阳则阴无以化。"良好的睡眠，便是让阴阳互根互用、生化不息的最基本保障。

每日须有独处安静之时。或静坐，或冥想，或单纯地闭目养神，使心神归位，如君主还朝，则百官各司其职，五脏六腑井然有序。

《老子》云："致虚极，守静笃。"《大学》亦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静之一字，乃养神之第一要义。

远离手机一小时——这是现代人最需要、也最难做到的养生功课。

饮食之道，不在奢华，在于平和。

五谷为主，蔬菜为辅，适量鱼肉，少油少盐。三餐定时定量，早餐如王，午餐如臣，晚餐如丐——此虽为通俗之说，然与中医"胃不和则卧不安"之理相合。晚餐过饱则脾胃夜间不得安息，影响睡眠，波及全身。

忌寒凉之品，宜温热之食。晨起一杯温水，胜过一杯冰美式。

脾胃健则气血生化有源，正气充盈——此为防病之根本。

"达"者，通达、畅达也。肝喜条达而恶抑郁。

疏肝之法，首在情志疏导。遇事不较真，不钻牛角尖；有怒当适当表达，不可一味压抑。古人有"弹琴消忧""登高舒啸""临水观鱼"之法——今人可读书、运动、听乐、郊游、与知己倾谈，皆为疏肝之良方。

逍遥散之方义，正在一个"逍遥"——让气机逍遥畅达，不受拘束。现代人的养生，亦需在精神上给自己"松绑"。

《黄帝内经》言："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恬淡二字，知易行难，然不可不勉力为之。

运动是最好的升阳之法。然运动须得法——不可太过，亦不可不及。

中医推崇的运动方式，以太极拳、八段锦、五禽戏为上选。此类运动动静结合、刚柔相济、调身调息调心三位一体，既能升发阳气、畅通气血，又不至于过度消耗。

现代人若不习惯传统功法，则每日快步行走半小时至一小时，亦为简便有效之法。关键在于持之以恒，量力而行。

须特别警告：中年人切忌剧烈运动。久坐不动之人突然跑马拉松、打激烈球赛，犹如久旱之田突遇暴雨——非但无益，反致大害。气血暴涌，心脉不堪负荷，猝死之案屡见不鲜。

节制欲望——不是禁欲，而是知止。知道什么是"够了"，不盲目攀比，不无限追求。《道德经》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减轻压力——学会说"不"，学会放下，学会接受不完美。人生不必事事争先，健康地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成就。

去除浊物——少食肥甘厚味以减痰浊，适度运动以通气血，规律作息以排代谢废物。身体有自净之能，只要不过度添加"垃圾"，它自会清除浊物。

行文至此，余不禁要追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是什么样的社会土壤，培育出了如此普遍的"损不足补有余"之生活方式？

答案或许在于——我们这个时代，将"消耗"视为"努力"，将"透支"视为"成功"，将"过度"视为"丰盛"。

一个人每天工作十六小时，人们赞叹他"拼搏"；一个人每天应酬饮酒，人们赞叹他"人脉广"；一个人年纪轻轻便积劳成疾，人们赞叹他"为事业献身"——直到他猝然倒下，人们才想起来感叹一句"要注意身体啊"。

这不是个人的悲剧，这是整个社会价值观的偏差。

《素问·上古天真论》描述的上古真人、至人、圣人、贤人——他们的共同特点，不是建立了多大的功业，不是积累了多少财富，而是"能尽终其天年"——活出了生命本应有的长度和质量。

中医从来不仅仅是治病之术，更是生命哲学。它告诉我们：

· 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不能违逆自然之道；

· 身体的资源是有限的，必须珍惜节用；

· 健康不是靠"补"出来的，而是靠"不损"保住的；

· 真正的强大不是透支一切去拼搏，而是保全一身正气，从容应对万变。

《道德经》第七十六章云：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柔弱胜刚强——这不是懦弱，而是智慧。懂得示弱、懂得休息、懂得退让、懂得节制——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余以七十余年之人生阅历、四十余载之临床经验，向天下中年人——尤其是那些自以为"身体很好、不需要养生"的壮年人——郑重进言：

一、子时前必须入睡，这是底线，不可商量。

二、每日须有安静独处之时，哪怕十分钟，让心神归位。

三、饮食七分饱，温热为主，五谷为基。

四、有情绪及时疏导，不积郁，不硬扛。

五、每日适度运动，以微汗为度，不可过激。

六、定期体检，有异常及时就医，不讳疾忌医。

七、知足知止，不以透支健康为代价换取任何身外之物。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若能法天道而行，则阴平阳秘，精神乃治；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如此，虽不敢言必享遐龄，至少可以远离猝死之厄，保全天年之寿。

生死事大，不可不慎。愿与天下人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