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李政道先生(1926.11.24-2024.8.4)是历史上第二年轻的诺贝尔自然科学奖得主【1】。他在获奖时刚年满31岁，还是一位英姿勃发的青年【2】。然而，有谁能想到，这个站在科学之巅的年轻人在获奖十多年前还是一名身无分文、身患疟疾、在战火中靠吃客人残羹剩饭活下来的少年？他的小学只读了两年、中学断断续续、大学也没有毕业，他甚至没有一张完整的学历证书。一个连小学、中学、大学都没能正常毕业的人，如何能在31岁就站上诺贝尔奖的领奖台？
本文讲述李政道求学路上的传奇故事，以此致敬李先生。
1、李政道的家世和少年时代
李政道出生在上海一个殷实的家庭，他的父亲李骏康是南京金陵大学农业化学系第一届毕业生，母亲张明璋毕业于上海启明女子中学，是一位有文化知识的女性。李家是苏州名门，李政道的曾祖父李子义是商人、伯祖父李伯莲是博习书院1887年首届毕业生，从他的祖父一辈起就同时接受中西方文化的教育熏陶。这样的家世，按理说足以让孩子们安享优渥的求学生活。
然而，时代的洪流不会放过任何人。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李政道只上了两年小学的学校被日军飞机炸毁。李家被迫迁入英租界避难。当然租界也不是什么太平之世，李政道的叔父（李骏英）被日伪特务暗杀，李政道在十三岁曾被彼时的“红头阿三”反背起来殴打过，哥哥在公园里也被洋人欺负过。父亲李骏康也深知乱世之中仅靠家世殷实远远不够，于是他让孩子们每天早上6点起床，跟着少林门派的武师学习拳脚和刀枪剑棍。这段经历不仅保护了少年李政道日后免受欺凌，更为他日后在战火中徒步千里、忍饥挨饿的逃难生涯打下了坚实的身体和心理基础。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进占英、法租界，上海完全沦陷。日本兵荷枪实弹闯入李政道所在的东吴附属中学，把正在上课的师生全部赶了出去，占领学校作为海军司令部。课堂没了，尊严也没了。年仅15岁的李政道和18岁的二哥李崇道商定, 离开上海到大后方去。1941年12月22日，兄弟二人加入了逃避战乱的难民队伍。他们只带了简单的行装和几本书籍。缺乏经验的李氏兄弟没有考虑到这次旅途的艰难性，以为只是逃离日本人统治的生活，在附近找个地方住下、随时可以回上海看望父母。兄弟俩乘火车到杭州后，在夜里搭乘老百姓的小船偷渡过钱塘江，想继续乘火车西行时，才意识到身上的钱只够买一张车票。二哥崇道决定让政道先走。李政道一个人下了火车，却等不到哥哥到来，又不知前途在何方。就这样，一位刚满15岁的少年无情地被抛进了战火纷飞的乱世中。
2、逃难路上的疟疾、疥疮与残羹剩饭
1942年初，李政道跟随嘉兴秀州中学师生一起，追赶一路南迁的浙江大学，历经千辛万苦去江西赣州。在逃难路上，李政道得了恶性疟疾和疥疮。当时没有医药，疟疾又反复发作，到赣州时已经走不动了。结果他命大，被政府设置的流浪难民和学生救助机构收留。
对一个逃难的人来说，生存是第一位的。那时日军飞机每天下午三四点钟就来轰炸。空袭警报一响，在赣州城开茶馆的人都要经贡水河上的浮桥到城东山里的防空洞避难。李政道跟一家茶馆老板商量说，敌机来了你们去躲轰炸，我照看茶馆，你们只要平时把客人吃剩的东西让我吃就行。于是当敌机扫荡时，这个15岁的少年就独守茶馆。据李政道回忆，有一次敌机向他扫射，他又是命大，机枪子弹几乎擦着他身体飞过。
李政道在体力恢复后，除了去到茶馆帮忙以外，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新赣南图书馆里，在那里他偶然读到了厦门大学校长萨本栋教授所著的《普通物理学》大学教科书。此前李政道对物理学知识了解并不多, 此时他展现了惊人的天赋。他通过自己的独立思考，不仅收获了数理科学知识，也建立起了自己的人生观。
不久，李政道进入赣州联合中学就读。1943年夏天李政道完成高三学业，因为各种考虑，去贵州报考浙江大学。
3、恩师束星北
1943年秋，17岁的李政道以同等学力考入当时西迁至贵州遵义、湄潭办学的浙江大学。他最初报考的是电机系，但在物理系教授束星北的影响下，很快转入物理系。束星北对李政道的器重，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当时浙大理学院将一年级设在永兴，束星北为一年级学生开设自由讨论课，每周从湄潭到永兴，有时讨论班只有李政道一个学生。这种自由交谈式教学非常适合领悟能力强的李政道，他们往往谈到夜晚。这帮助李政道在很短时间内建立了对于物理学的整体认识，启发了李政道对于物理学的浓厚兴趣，为他后来物理生涯的成功奠定了基础。
1944年暑期，李政道探望母亲, 获悉在飞虎队任职的表叔在执行任务时英勇殉职、表弟奋勇从军，深受感动。他在与束星北老师辞行时流露了参加远征军的想法【3】，但是在返回贵州的途中遭遇严重车祸。李政道乘坐的卡车翻入山沟，他的头部和脊柱受了重伤，被路过的军队救起带到遵义治疗，伤势稍平，王淦昌教授将李政道接到自己家中悉心照料。束星北为避免李政道养伤时无聊，送了他一本《电学和磁学的数学理论》。李政道在养伤期间做完了所有习题，手写了一册《金斯电磁学习题全解》。
不久，束星北把李政道接到重庆继续养伤, 并建议他为转学西南联大做准备。1945年初，战火蔓延至贵州。在束星北的建议下，李政道转学至西南联大。
4、恩师吴大猷
1945年春天，李政道带着介绍信来到昆明，敲开了西南联大物理系教授吴大猷的家门。按照入学规则，李政道未经考试而中途申请加入，是没有先例的。几经奔走后，李政道于1945年正式转学至西南联大物理系【4】。根据吴大猷回忆， “李政道应付课程绰绰有馀，他求知心切，真到了痴迷的程度 … … 有时我有风湿痛，他替我捶背。他帮我作任何家里的琐事。” 俩人情同父子。他学业成绩一向优异，叶企孙教授出的电磁学考试难度极高，李政道的作答近乎满分。当时他注册的是二年级课程，因为获得叶企孙教授许可免听，于是他去旁听了高年级课程。
1945年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决定仿照美国的“曼哈顿计划”，派遣物理学家吴大猷、数学家华罗庚和化学家曾昭抡三人，各带两名助手，1946年9月赴美国学习制造原子弹的技术。吴大猷挑选的助手是已经留校任教的朱光亚和刚刚完成大学二年级学业的李政道。 当时李政道由于没有大学本科毕业证书，没有美国大学的研究生院愿意接纳他。只有芝加哥大学是个例外，那里接受没有正式大学毕业文凭的学生，但要求报名者必须熟读过指定的几十本西方文化古今名著，并通过相关考试。李政道向招生办解释，他对于东方经典如孔孟老庄的著作理解比较好，而这些东方名著与哈钦斯校长指定书的文化水平相当。于是，招生办给了李政道试读生的资格。
5、泰勒与费米的赏识
李政道进了研究生院后，选了三门课，其中一门是爱德华·泰勒教的量子力学。有一次考试、其中一道题牵扯到分数微积分的问题，李政道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因此做出了一个很简单的证明。泰勒对此十分欣赏，随后把李政道的答案告诉了彼时如日中天的恩里科·费米。于是费米就让他参加每周两晚的特别讲座。而这在当时对任何一个研究生来说都是极高的殊荣。在泰勒教授量子力学课期末考试中，李政道在一百余名学生中成绩名列第一，让物理系教授们刮目相看。不久，物理系主任通知李政道，芝加哥大学决定授予他“校级学者”和“校级奖学金”，免学费并有每年一千五百美元额外资助。
几个月后，物理系的老师们对李政道的能力有了进一步了解，系主任就向招生办提出要求把李政道从试读生改作正式生。费米教授还和系主任一起去学校招生办公室为李政道说情，李政道成了大学研究生院的正式研究生。1948年春天，李政道通过了博士资格考试。大师级的费米正式接受李政道为自己的研究生，指导他攻读博士学位。在费米多年培养下，李政道在治学和为人处世方面都深得费米真传。
从1941年底到1948年春的六年多时间里，李政道从一个靠残羹剩饭度日的逃难少年，成长为世界顶级物理学家的弟子，这是难以想象的传奇经历。此后，李政道学术之路基本上顺风顺水，他与杨振宁的高效率合作使得两人获得了1957年的诺贝尔物理奖。
6、 感恩之政(正)道
在近代的科学大师中，李政道求学路之艰难曲折可谓十分罕有。但是，他一路上遇到的三位恩师 (束星北、吴大猷、费米) 都对他倾囊相授，视如己出。为什么？除了李政道的智力天赋、孺子可教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打动了这些著名教授，也就是李政道为人极其真挚。
吴大猷风湿病发作，他替老师捶背；吴大猷晚年回大陆(二十多天)，李政道夫妇几乎每天陪着老师、推轮椅。束星北晚年落魄，李政道1972年首次回国时第一个想见的就是他，此后年年关心老师的境遇。费米去世后，李政道始终以费米弟子的身份为荣，在多个场合深情回忆费米的教诲。他在人生每一个关键节点都遇到了“贵人”，而这些“贵人”之所以愿意倾力相助，当然有李政道具备惊人学术天赋的因素，但是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的为人。
这种品质也决定了他日后的人生选择。1979年，改革开放刚刚起步，李政道克服重重困难，创立了中美联合招考物理研究生项目。该项目持续十年，共培养了900多位博士研究生。李政道还倡导成立了中国博士后流动站和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会。本文作者猜度，李政道自己在战火中九死一生才获得教育机会，所以他才要让更多的中国年轻人更轻松地获得。他自己在求学路上遇到了多次无私的帮助，他要回报给后来者。他比许多人更明白，在饥寒交迫中捧着一本书读是什么滋味，在困顿无门时得到一个机会是什么分量。
李政道求学的曲折经历既是传奇，也是国人之骄傲。在这段经历中，李政道有许多事都是偶然的，李政道则抓住了每一次机遇。十多岁时在战火与饥饿中的历练，对他的一生有着深远的影响。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他也没有熄灭的对生命和知识的渴望，那些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不曾失去做人的真诚。这些品质最终塑造了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一位大写的人。
本文资料的主要来源是《李政道评传》(赵天池著，中国计划出版社，2017年12月第1版)，也参考了部分网络资料。
本文注释：
【1】 最年轻的自然科学诺贝尔奖得主是英国物理学家劳伦斯·布拉格，他与他的父亲亨利·布拉格同年获奖，属于父子组合。
【2】 据说，李先生当年去领奖，到斯德哥尔摩机场时发生了一次小误会: 前来迎接的瑞典工作人员问道：“请问您的父亲在哪里？”他的夫人秦惠䇹连忙介绍：“这位是李政道先生。”，弄得冒失的工作人员略显尴尬。
【3】 束星北教授一听李政道有从军的念头，说谁都可以去当兵，唯独你李政道不可以。俩人分别后，束星北教授非常焦虑，给在湄潭的王淦昌发电报“看住李政道！“。
【4】 西南联大也不是世外桃源。1945年12月1日，国民党省党部、三青团部、军官学校几百人冲击西南联大的大门。一名军人试图向校门内投掷手榴弹，出手时被他的长官干扰，结果炸死了街头的一名教师、炸伤数人，而当时李政道就在堵守校门的学生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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