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深冬，牛向阳攥着揉皱的机票，站在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的到达厅里，哈出的白气在零下 16 度的空气里瞬间凝成团。凌晨两点的街道上，穿着亮橙色工装的清洁工正用高压水枪冲洗结冰的路面，几个戴着皮帽的年轻人裹紧军大衣从他身边跑过，运动鞋在冻硬的柏油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这是他第一次来新疆，本以为面试结束就能拿到报销的往返机票款，此刻却盯着手机里新疆大学马院工作人员发来的消息 ——“报到入职后才能走财务流程”，指尖在寒风中有些发僵。

       面试安排在新疆大学本部的马克思主义学院办公楼。会议室里摆着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墙上挂着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肖像，暖气开得足，牛向阳脱下羽绒服时，里面的衬衫已经沁出薄汗。原本通知的四位面试者，最终只到了他和另一位来自兰州大学的历史学博士。负责主持面试的老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带着西北口音的普通话宣布：“每人二十分钟试讲，主题自定 。”

       牛向阳是第一个上台的。他精心准备了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专题，从费尔巴哈的直观唯物主义讲到马克思的实践观，还特意结合了自己在淮北农村调研时的案例。粉笔末在阳光下浮沉，他注意到前排三位老专家的表情从最初的颔首变为皱眉。当他讲到 “实践的历史性特征” 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突然打断：“小同志，你这个案例选得不妥，淮北的情况怎么能直接套用到边疆地区？” 另一位戴蓝布帽的教授接着指出：“理论框架太学院派，缺乏对新疆具体问题的关照。” 七嘴八舌的批评像冰锥一样扎进牛向阳的心里，他攥着粉笔的手心全是汗，原本设计好的互动环节也忘了开展，草草收尾时，墙上的石英钟刚好走过二十一分钟。

       他失魂落魄地坐到后排，看那位历史学博士上台。对方没有讲马哲，反而打开 PPT，从张骞通西域讲到清代的军府制，用大量考古资料和地图分析新疆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牛向阳注意到，刚才还犀利提问的马哲专家们此刻都微微前倾着身子，有位教授甚至拿出手机对着 PPT 拍照。整个试讲过程中没有任何打断，结束时，主持面试的老教授带头鼓掌：“讲得好！这样的历史梳理对我们开展民族地区的思政教育很有启发。”

       走出办公楼时，乌鲁木齐的太阳正懒洋洋地爬上博格达峰。牛向阳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在那头念叨着 “机票钱可不少”，他望着街道两旁落满雪的白杨树，突然想起面试时专家们对历史学博士的态度。在回宾馆的路上，他反复琢磨那个场景：马哲专家们在面对非本专业的历史内容时，失去了专业领域的敏锐判断，反而被生动的叙事吸引。“专家只是该领域的专家，离开该领域，他就是常人。” 这个念头像火花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回到合肥，牛向阳没有急着投新的简历。他把新疆大学面试的录音反复听了三遍，在笔记本上画出专家提问的逻辑图谱，又对比了历史学博士的试讲内容。他发现，那些老专家在评价马哲试讲时，会精准捕捉理论漏洞，但在面对历史地理内容时，却更关注信息的新鲜度和叙事的流畅性。“原来专业权威的盲区，恰恰是面试者的突破口。”

       接下来的江浙高校面试季，牛向阳像是变了个人。在江苏某高校面试时，规定试讲内容为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最新成果”。他没有照本宣科讲理论，而是从该校所在城市的民营经济发展切入，用企业调研数据论证 “解放思想” 的当代价值。当他展示自己整理的 “苏南模式与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 对照表时，台下的评委们开始交头接耳，一位研究经济学的教授甚至当场提问：“这个数据来源是否可靠？” 牛向阳不慌不忙地拿出调研报告附录，详细解释抽样方法。这场面试结束后，人事处的老师主动留他喝茶，说：“你的试讲让我们看到了理论联系实际的新可能。”

       在浙江某大学的面试中，他更进了一步。得知该校重点建设 “红色文化研究中心”，他提前三个月搜集了当地新四军抗战时期的档案资料，把 “新民主主义革命理论” 的试讲变成了一场生动的历史叙事。他指着 PPT 上泛黄的《新浙东报》影印件说：“当年浙东抗日根据地的干部们，正是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解决了根据地建设中的粮食短缺问题。” 这次面试，原本只给二十分钟的试讲，评委们让他讲了四十分钟，结束后，一位老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这不是在讲理论，是在讲‘活的马克思主义’。”

      拿到第三个 OFFER 那天，牛向阳算了笔账：往返新疆的机票加住宿总共花了四千二百元。这笔钱相当于他当时三个月的助学金，却让他换来了 “读懂评委” 的密钥。他想起在新疆那晚，凌晨两点还在街上行走的年轻人，他们或许和自己一样，在寒冷的异乡寻找着人生的转机。而那场被 “耍” 的面试，最终成了他职业生涯中最昂贵也最超值的一堂课 —— 当他学会在专业领域内保持严谨，又在面对跨领域评委时巧妙切换叙事视角，那些曾经看似不可逾越的面试关隘，突然就变得豁然开朗。

       如今，牛向阳在南方某高校任教已满八年。他的课总是座无虚席，因为他总能把抽象的马哲原理和学生们熟悉的生活场景结合起来。有次课间，学生问他：“老师，您怎么知道我们对长三角民营企业案例这么感兴趣？” 他放下粉笔，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香樟树，笑着说：“这要从一场零下 16 度的面试说起……”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讲台上，那些在新疆雪夜里领悟到的道理，早已化作教书育人的智慧，在更温暖的土地上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