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谈论“从0到1”的原创时,我们往往默认它意味着发现全新的材料、全新的原理、或者全新的现象。但科学史上有一类极其重要的成果,它的要素全部是已知的,成果却是全新的。激光就是最经典的例子:受激辐射原理早已存在,红宝石、氦氖气体等材料也早已存在,但把它们按照一种全新的方式组合起来,就产生了一种自然界中原本不存在的光源。这一成果获得了196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这种“已知要素的新组合”,在科学技术史上反复出现,却常常被低估。本文梳理若干代表性案例,并尝试提炼它们的共同特征。
一、 若干代表性案例
微波激射器(Maser)。1954年,汤斯等人利用氨分子束,通过受激辐射原理实现了微波波段的放大。受激辐射概念和分子束技术都是已知的,但把它们组合在一起,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低噪声放大器,并直接为后来的激光铺平了道路。汤斯因此获得196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晶体管。1947年,贝尔实验室的巴丁、布拉顿和肖克利发明了晶体管。半导体的整流特性已被研究了几十年,真空三极管的放大原理也已成熟。晶体管的本质,是把“半导体的导电特性”与“三极管的放大功能”按照一种全新的方式组合起来,用一块固态材料取代了真空管。这一组合开启了整个电子时代。三位发明者因此获得195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核磁共振(NMR)。1946年,布洛赫和珀塞尔分别独立发现核磁共振现象。原子核具有磁矩是已知的,射频电磁波也是已知的。他们所做的,是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在强磁场中用特定频率的射频波激发原子核,观察共振吸收。这一成果获得了195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并催生了改变化学和医学面貌的NMR波谱学与磁共振成像(MRI)。MRI的后续发展又获得了2003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聚合酶链式反应(PCR)。1983年,Kary Mullis提出PCR。DNA聚合酶早已被发现,热循环也不是新概念。Mullis的关键贡献,是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利用耐热DNA聚合酶,通过反复的升温-降温循环,实现对DNA片段的指数级扩增。这一组合把分子生物学从“少量DNA的精细操作”变成了“任意DNA的快速复制”,彻底改变了整个生命科学。Mullis因此获得1993年诺贝尔化学奖。
扫描隧道显微镜(STM)。1981年,宾尼希和罗雷尔发明STM。量子隧穿效应早已被理解,压电陶瓷的精密位移控制也已成熟。他们所做的,是把这两者组合起来:用极细的金属针尖在样品表面扫描,通过测量隧穿电流获得原子尺度的表面形貌。这一组合让人类第一次能够“看见”并操纵单个原子,开启了纳米科技时代。两位发明者因此获得198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石墨烯。2004年,盖姆和诺沃肖洛夫用胶带反复剥离石墨,得到了单原子层的石墨烯。石墨是人类最熟悉的材料之一,二维材料的概念也早已有之。他们的贡献,是把“三维的已知材料”与“二维极限”这个新视角组合在一起,发现了一种全新的材料形态,由此开启了整个二维材料领域。两人因此获得201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光催化。1972年,藤岛昭和本多健一发现二氧化钛电极在紫外光照射下可以分解水。半导体光电效应和光化学都是已知的,但把两者结合起来,用光驱动半导体表面的催化反应,却是一个全新的组合。这一发现开启了光催化领域,如今已延伸到环境治理、能源转化等多个方向。
二、 这类成果的共同特征
回顾上述案例,可以发现它们具有一些鲜明的共性:
第一,要素全部是已知的。 无论是材料、原理还是技术,单独拿出来都不是新东西。激光的红宝石是已知的,晶体管的半导体是已知的,PCR的DNA聚合酶是已知的。没有一项成果依赖于“发现一种全新的物质”或“提出一种全新的原理”。
第二,组合的方式是全新的。 真正的创新发生在“连接处”。把两个原本分离的领域、两种原本独立的工具、或者两个原本不相关的概念对接起来,产生了一种“1+1>2”的效果。这种组合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让两者在交互中产生了单个要素不具备的新性质。
第三,组合遵循一种全新的原理或思维方式。 这是组合创新区别于简单拼凑的关键。激光之所以能诞生,是因为受激辐射原理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方式去组织已有的光学要素;晶体管之所以能诞生,是因为固态物理的能带理论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方式去理解半导体的导电行为;PCR之所以能诞生,是因为“指数扩增”这一思维方式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方式去利用DNA聚合酶。组合之所以能产生新东西,不是因为把两个东西放在一起,而是因为有一个新的原理或思维方式在背后“指挥”这个组合。 没有这个原理,再多的要素放在一起也只是混合物,而不是新领域。
第四,成果是自然界中原本不存在的。 激光、晶体管、PCR、STM——这些都不是从自然界中“发现”的,而是从人类的重新组合中“创造”出来的。它们的存在,证明了“组合”本身就可以是一种原创。
第五,往往开启一个全新的领域。 这类成果一旦出现,往往不只是一个孤立的发明,而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研究方向。激光开启了量子光学和非线性光学,晶体管开启了固态电子学,PCR开启了现代分子生物学,STM开启了纳米科技。
第六,诺贝尔奖的密集分布。 上述案例中,微波激射器、晶体管、NMR、PCR、STM、石墨烯——六项成果直接获得了诺贝尔奖,激光和MRI也分别与其他工作共享了诺奖。这从一个侧面说明,“已知要素的新组合”并非边缘性的小打小闹,而是通向最高级别科学认可的重要路径之一。
三、 化学中的印证:新反应也是组合创新
这一逻辑在化学领域同样成立。一个新反应的诞生,本质上也是“已知反应物”按照“新发现的化学原理”重新组合,产生全新化学转化的过程。 反应物早已存在,真正让新反应成为“新”的,是其背后指导组合的新原理——可能是一种新的活化方式,一个新的催化循环,或一种新的选择性控制逻辑。
格氏反应的“新”不在于镁或卤代烃,而在于“镁插入碳-卤键形成亲核试剂”这一新原理。点击化学的“新”不在于叠氮化物或炔烃,而在于“高效、可靠、选择性好”这一新理念。不对称催化的“新”不在于底物,而在于“用手性催化剂控制对映选择性”这一新策略。反应物是已知的,但原理是新的,新原理让已知的反应物走出了已知的反应路径,进入了全新的转化空间。
因此,在化学中寻找新反应,本质上往往是在寻找新原理。这也是“组合创新”在化学中的独特体现:组合是手段,原理是灵魂。
四、 方法论启示:组合也是一种原创
这类案例给科研工作者的启发,或许可以归纳为三点:
其一,不要只盯着“新要素”,也要关注“新连接”。 很多人把原创等同于发现新东西,但科学史上大量重要成果来自对已有要素的重新组合。如果你手上有一个成熟的方法或工具,不妨想一想:它能和另一个领域的什么问题对接起来?
其二,跨领域的“组合”往往最有生命力。 上述案例中,几乎每一个都发生在两个领域的交界处:物理与工程(晶体管)、物理与化学(NMR)、生物与化学(PCR)、物理与材料(STM)。跨领域的组合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把两个领域各自的“已知”变成了对方眼中的“新信息”,从而产生了全新的认知维度。
其三,组合的成果往往需要新的评价标准。 这类成果在诞生之初,常常不被传统学科所理解。晶体管最初被一些人视为“不过是另一种放大器”,PCR最初也未被立即认可。因为它们的价值不在于“在旧框架内做得更好”,而在于“打开了一个新框架”。对这类成果,需要用新的眼光去识别和评价。
五、 结语
从0到1的原创,并不只有“发现新元素”或“提出新定律”一种形态。“已知要素的新组合”同样是一条被反复验证的原创路径,而且它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普遍。当这条路径上密集地排列着诺贝尔奖时,它就不再只是一种可能的策略,而是一种值得认真对待的方法论。
更重要的是,组合创新成功的关键,从来不在于“把什么东西放在一起”,而在于“用什么原理把它们组织起来”。 没有新原理的指引,组合只是拼凑;有了新原理的指引,组合才能成为创造。
下一次当你面对一个成熟的方法或工具时,不妨多问一句:它能和什么组合起来,产生一种自然界中原本不存在的东西?而把这个组合组织起来的新原理,又是什么?
答案也许就在两个领域的交界处,以及你用来连接它们的那条新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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