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到天色渐明，看了一场跌宕起伏的斯诺克比赛。屏幕里，赵心童一杆杆精准的进攻，像手术刀般剖开希金斯的防线。那个年轻人进攻时的果决、防守时的沉稳、逆境中的韧性，以及捧杯时的平静，让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熬夜在看的，或许不只是球，还有人生。
小赵取胜的关键，是敢于出手，敢于胜利。专家说，他开创了现代斯诺克的新打法——长台进攻不带防守，打进则继续叫彩球，不进则攻守逆转。但在他的长台成功率超过90%的实力下，这种打法不仅有效，而且极具观赏性。昨天解说的职业球员都自叹不如。他的“露头就打，一打就进”，给对手防守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没有万全之策，很多时候你必须在信息不全、条件不足时做出选择。怕输的人，永远赢不了。
高手打台球，脑子里想的从来不是这一杆进不进，而是母球停在哪里、下一杆打哪颗、再下一杆怎么走。他们总能把局面导向自己熟悉的战场。斯诺克里叫走位，人生里叫规划。“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真正的远虑，不是焦虑未来，而是为未来留出余地——就像好的走位，不是为了打进这一颗，而是为了下一颗不难受。那些走得远的人，不是步子大，而是看得远。看得远的人，心里有张图，知道每一步落在哪里，十年后会连成什么样子。
斯诺克比赛是多局制，胜负从不系于一局。这次球员锦标赛决赛是21局10胜，世锦赛决赛更是35局18胜制，要打两天。战术与战略，心态与节奏，往往比技术更决定成败。赵心童这次几场比赛，都是在落后中后发制人——该快时快，不给对手喘息；该慢时慢，让对手的锐气在等待中消磨。前两个阶段他状态一般，一直在落后、追平，却始终不急不躁，紧咬比分，7平之后，连赢三局，跨盘连得三百多分，进攻防守行云流水。那种心无旁骛的“心流状态”，比技术更难修炼。人生最难的本事，就是在逆风时还能稳住自己的节奏，不被带偏。
斯诺克有个词叫“做球”——snooker的原意就是做障碍球，说白了，是让对手难受。防守高手，不是把局面做死，而是给对手留一道窄门：你能过，但很难；你不过，局面就僵在这里。这种等待对手失误的耐心，比进攻更需要定力。生活中也一样，赢家往往不是冲得最猛的人，而是那个等得最久、稳得住的人。
决胜局里，那些平时闭着眼都能打进的简单球，偏偏会失误。为什么？因为太想赢，心乱了。面无表情是标配，内心波澜不惊才是本事。真正的高手不是没有情绪，而是能把情绪压在手起杆落的那一瞬间之后。那一瞬间的平静，决定了整场比赛的走向。生活里那些看似从容的人，不是没有波澜，而是学会了让波澜晚一点起。
再顶尖的高手，也会打丢关键的球。半决赛双赛点决胜局，世界排名第一的特鲁姆普因紧张打丢简单球，气得想摔杆。失误之后，你是陷入自责一溃千里，还是坦然接受等待下一个机会？没有谁能每个回合都完美。接受遗憾，继续前行，才是真正的成熟。人生不是靠不失误赢的，是靠失误之后还能站起来。
斯诺克是孤独的。这种孤独，恰恰是它最磨人、也最迷人的地方。两个人看似对抗，实则是各自与自己的对话。那一杆打不打得进，没人能替你打。所有的压力、恐惧、犹豫，都得自己扛过去。人生之路亦然，但只要是自己喜欢的路，再难也是幸福的。选择一条孤独的路，本身就需要胆量。
看着赵心童捧杯，我想起另一位开拓者。2005年，十八岁的丁俊晖持外卡战胜“台球皇帝”亨德利，成为中国首位排名赛冠军。那一年，八岁的赵心童刚开始练习斯诺克。二十年后，当赵心童站上最高领奖台，丁俊晖送上一句祝福：“很高兴地看到，当年我踏碎的门槛，如今已成为大家的跑道。”如今丁主任不可避免地走下坡路，但他为后辈打开的那条路，让中国斯诺克从“不务正业”的标签，走到了今天世锦赛正赛十人入围的盛况。开拓者的意义，从来不只是他自己走了多远，而是他让后来者看到了路在哪里。
三十多年前，聂棋圣在中日擂台赛上一夫当关，连克日本超一流棋手，掀起席卷神州的围棋热。也正是那阵浪潮，把大批70后卷进了黑白世界。国运盛则棋运盛。上世纪八十年代，正是中国走向开放的时代，诞生于三千年前的围棋终于复兴。陈老总那句“棋虽小道，品德最尊”，仍在激励后人。
有本书叫《有限游戏与无限游戏》。打球下棋都是有限游戏，目的在于赢得胜利；而无限游戏，却旨在让游戏永远进行下去。有限的游戏在边界内玩，无限的游戏玩的就是边界。人生是一场无限游戏，目标是不断开拓边界，突破自我。球可以败一场，棋可以输一局，但游戏还要继续。重要的从来不是这一局能否清台，而是在每一个回合中，保持专注，落子无悔。
明天，无数人要结束春节假期，回到各自的岗位。这大概就是中华文化传承的张弛之道：能停下来，也能跑起来；能静下心看一场球、下一盘棋，也能撸起袖子干一年。
现在偶尔也上网下盘棋，不为输赢，只为找找那种感觉——在那个瞬间，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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