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第三次核对了电子邮箱。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17:43，距离他发给林小雨的上一条消息已经过去53小时。窗外初夏的暴雨敲打着计算机学院的玻璃幕墙，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焦急地叩门。

办公桌上，报销单的边角被空调吹得微微卷起。那张从南京到北京的高铁票粘在最上方，票价553元被圆珠笔反复描画得几乎穿透纸背——这是林小雨昨天深夜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交给他的，带着一身雨水和便利店关东煮的气味。

"教授，我查清楚了。"她当时这样说，眼睛盯着他身后某处虚空，"是553块。"

郑明远现在想起来，太阳穴仍会突突跳动。他摘掉眼镜，用指腹按压着眼眶。八年教龄，六年导师经验，面对过偷实验数据的、抄袭论文的、甚至伪造考勤的，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个曾经最优秀的学生，正在他眼前缓慢地、体面地崩溃。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林小雨母亲"，这是本月第七次。

"郑教授，小雨回宿舍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却掩不住紧绷的焦虑，"她从昨天说去实验室就再没消息..."

"她昨晚来过我办公室。"郑明远尽量让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垃圾桶里的关东煮竹签，"交完材料就走了。"

"她吃药了吗？医生新开的——"

"这个我不清楚。"他打断道，突然对这场重复了无数次的对话感到厌烦。窗外的雨更大了，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书架上的合影。那是去年九月迎新日拍的，林小雨站在最中间，白衬衫扣到第一颗纽扣，笑容标准得像是从招生宣传册上裁下来的。

挂掉电话，郑明远打开了电脑里的学生档案。林小雨的简历在屏幕上泛着冷光：江南某地级市高考状元（他删除了具体排名），重点高中学生会主席，大学期间以专业第一转来计算机系。保研面试时，她甚至能用英语流畅地讨论最新的人工智能论文。

而现在，这个女孩会在组会上突然站起来离开，会在实验报告里画卡通人物，会把教授办公室当快餐店——上周她不仅在这里吃完了整盒炸鸡，还把油腻的手指往牛仔裤上擦。

显示器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发件人赫然是林小雨，主题只有一个问号。郑明远点开后发现正文空白，附件里是张手机拍摄的照片：心理咨询中心的门牌，焦距模糊，像是手抖得厉害。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起身抓起西装外套。走廊里弥漫着雨天的霉味，几个研究生挤在茶水间说笑，看到他时立刻噤声。这些孩子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眼中严厉的郑教授此刻正疯狂回忆心理健康培训的内容——当学生发送暗示性照片时，正确的处理流程是什么？

心理咨询中心在行政楼三层。郑明远跑到二楼时突然刹住脚步——林小雨就坐在转角处的楼梯上，卫衣帽子罩着头，像个逃课的中学生。

"小雨？"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奇异的平静："教授，心理咨询要预约。"说着举起手机屏幕给他看，日历应用上标着下周三15:00的红色圆圈。

郑明远的怒火在这一刻突然爆发。他抓住楼梯扶手的手指关节发白："你知道我多担心吗？你母亲打了七个电话！七个！"

"对不起。"林小雨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现在就回宿舍。"

"站住！"郑明远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产生回音。几个路过的学生惊讶地看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到底想要什么？退学？休学？还是..."

"我想要它停下来。"林小雨打断他，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所有的声音。教授您听不见吗？那些代码在尖叫。"

雨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郑明远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楼梯正在塌陷。八年前他博士毕业选择教书时，没人告诉过他还要面对这种情况。教材里没有，导师培训没有，甚至连那些教育心理学专著里也没有。

"我送你去医院。"他听见自己说。

林小雨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片："已经去过了。医生说这是最温和的，不会影响思考。"她突然笑起来，那个标准的好学生笑容，"您放心，我不会死在实验室里的。"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郑明远胸口。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只是僵硬地点点头："每天给我发消息，记得吗？"

"记得。"林小雨已经转身下楼，声音混在雨声里，"明天见，教授。"

郑明远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消失。明天？后天？大后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数算与她相识的月份——十个月，还不够抑郁症确诊的观察期。而在这十个月里，那个聪慧的女孩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风化。

回到办公室时天已全黑。郑明远打开台灯，发现桌上多了一瓶冰镇乌龙茶，瓶身凝结的水珠在桌面汇成一个小圈。没有字条，但他知道是谁放的——林小雨总是记得他喜欢喝什么，却记不清自己是否吃过药。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林小雨的学籍信息页面。鼠标悬停在"休学申请"按钮上，迟迟没有点击。

窗外，雨幕中隐约可见图书馆的轮廓，几个学生撑着伞匆匆走过。郑明远想起上周参加的师德培训，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说的话："教育是点燃火种，而非填满容器。"可现在，他连火种在哪里都看不见。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系主任的消息："老郑，下季度研究生中期考核方案需要调整，明早九点开会讨论。"

郑明远放下手机，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考核？方案？当他的学生连基本的生活能力都在丧失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关掉电脑，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雨还在下，天气预报说明天依旧有暴雨。郑明远想起林小雨空洞的眼神，想起她说"代码在尖叫"时的表情，想起那板只少了三粒的药片。

明天。后天。大后天。

他抓起伞冲进雨里，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