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介绍了北美大学职业体系中的“终端学位（Terminal Degree）”，不少读者认为这是我根据几十年工作经验所作的总结。事实上，这并不仅仅是个人经验，而是美国大学人事制度中有明确依据的规定。
以我曾长期工作的中央华盛顿大学（Central Washington University，CWU）为例，学校的《Faculty Hiring Guidelines（教师聘任指南）》明确指出，教师的聘任资格依据学校与教师工会签订的《Collective Bargaining Agreement（CBA，集体谈判协议）》执行。学校政策直接引用CBA第8.2条，对不同教师职级的最低学历要求作出了明确规定。
其中规定非常清楚：
Assistant Professor（助理教授）：必须具有与本学科相关（relevant for the discipline）的终端学位（terminal degree）。对于即将完成学位的ABD（All But Dissertation）博士，可以在预计一年内完成学位的情况下聘任为助理教授。
Associate Professor（副教授）：必须具有本学科终端学位，并具有规定年限的专业学术经历。
Professor（教授）：同样必须具有本学科终端学位，并具有更长时间的专业学术经历。
Lecturer（讲师）：最低要求仅为与本学科相关的硕士学位。
这说明，在CWU的制度设计中，终端学位不仅决定能否进入终身轨（tenure-track），也直接关系到能够聘任什么学术职级。
很多国内读者容易产生一个误解：只要拥有博士学位，就一定符合助理教授资格。然而，CBA强调的并不是”拥有博士”，而是拥有本学科认可的终端学位（the terminal degree relevant for the discipline）。
这里的关键词是 relevant for the discipline（与本学科相关）。
例如，在历史系，历史学PhD通常属于终端学位；在法学院，JD通常属于终端学位；在艺术学院，MFA往往就是终端学位；而在北美学术图书馆职业体系中，ALA认证的MLIS通常被视为进入Academic Librarian职业的终端专业学位。
因此，一位拥有历史学博士的人，并不会因为学历层次高于MLIS，就自动满足Academic Librarian岗位对于专业资格的要求。同样，一位拥有MLIS的人，也不会因为没有博士而不能担任图书馆Faculty职位。如果MLIS就是该职业体系认可的终端学位，那么它就是学校制度所承认的专业资格。
CWU的人事制度还体现了另一层含义：终端学位决定的是聘任资格，而不是学历高低。
不少人看到”讲师只要求硕士”便认为，只要拥有博士，就一定可以直接聘任助理教授。实际上，这并不是制度的逻辑。助理教授要求的是本专业的终端学位；讲师则要求至少具有相关专业硕士学位。两者对应的是不同的岗位性质，而不是简单按照学历高低排列。
CWU甚至在薪酬制度中也体现了终端学位的重要性。根据学校公布的教师薪酬标准，即使是Lecturer岗位，也区分具有终端学位（with terminal degree）和不具有终端学位（without terminal degree）两种工资标准。这进一步说明，终端学位是学校正式的人事分类标准，而不仅仅是一种行业习惯。
这并不仅仅是许多大学长期形成的招聘惯例，更是美国大学学术图书馆职业共同体的正式立场。美国大学与研究图书馆协会（Association of College & Research Libraries，ACRL）是美国图书馆协会（ALA）下属负责高等教育图书馆事务的专业组织。ACRL在最新版《Statement on the Terminal Professional Degree for Academic Librarians》中明确指出：
“The terminal professional degree for a position titled as ‘librarian’ at an institution of higher education is a master’s degree from a program accredited by the American Library Association…”
也就是说，高等教育机构中职位名称为Academic Librarian（大学馆员）的岗位，其终端专业学位就是ALA认证项目授予的MLS/MLIS（或国际认可的同等学历）。这一表述并不是个人观点，而是美国Academic Librarian职业共同体对于终端专业学位的正式定义。
ACRL同时进一步说明，高校当然可以根据岗位需要，要求申请人同时具有其他相关学位、执照或专业认证，例如学科博士学位、数据科学背景、数字人文能力或其他专业资格，但这些都属于补充条件（supplemental requirements），不能替代（in lieu of）ALA认证的终端专业学位。换句话说，对于Academic Librarian而言，MLIS不是因为它是”硕士”而重要，而是因为它是这一职业体系正式认可的Terminal Professional Degree（终端专业学位）。
这一原则在ACRL另一份重要文件《Standards for Faculty Status for Academic Librarians》中也得到进一步体现。该文件对Academic Librarian的定义明确写道：
“Academic librarian—Librarian with an MLS/MLIS degree… The MLS/MLIS degree is considered the terminal degree for this appointment.”
这说明，在实行Faculty Librarian制度的美国高校中，MLS/MLIS并不仅仅是一项学历，而是Academic Librarian这一专业岗位公认的终端学位，也是教师聘任、晋升和终身聘任制度的重要专业资格依据。因此，当一些中国读者认为”博士学历高于硕士，所以任何博士都应当可以代替MLIS”时，实际上忽略了美国大学职业体系的基本逻辑。美国高校首先考察的并不是学历层级，而是申请人是否具备该职业共同体认可的终端专业学位（Terminal Professional Degree）。对于Academic Librarian而言，这一终端专业学位就是ALA认证的MLIS，而不是其他学科的博士学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美国大学都采用与CWU完全相同的规定。美国高校具有较大的自治权，各校的Faculty Handbook、Faculty Code以及Collective Bargaining Agreement可能存在差异。但是，在多数实行Faculty制度和终身聘任制度的公立大学中，“终端学位”都是一个具有明确制度含义的概念，而不仅仅是人们口头上的说法。
因此，我上一篇文章所介绍的内容，并不是个人几十年工作经历归纳出来的一套”经验法则”，而是北美大学长期形成的制度设计，也是许多大学教师聘任、晋升和终身聘任制度的重要法律和合同依据。理解了这一点，也就更容易理解为什么在美国大学里，人们真正关心的往往不是”学历是不是最高”，而是是否具备该职业、该学科所认可的终端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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