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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其实可以换一个角度来问，今天的大学生应该学什么？这个问题看起来只是主语换了换，但背后的逻辑完全不同。过去我们习惯把大学当成一个知识仓库，老师负责把仓库里的东西搬出来，学生负责装进脑袋。可现在人工智能发展得这么快，知识的获取方式和公开程度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想知道一个概念，问大模型可能几秒钟就有答案。你想找一篇论文，搜索工具能帮你瞬间定位。你想学一门课，网上有无数公开资源。在这种情况下，大学如果还把自己定位成教知识的地方，那就有点像在导航软件普及的时代，仍然只教人背地图。大学不应该以教知识为中心，而应该让学生知道怎么通过更高效的途径去获取知识，怎么判断知识，怎么组合知识，怎么让知识为自己所用。
人的大脑是有限的，人的学习精力和学习容量也是有限的。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知识都塞进脑子里，也没有必要这样做。更合理的做法，是尝试把大模型这样的东西融入到个体的人的治理结构构建中去。说得直白一点，大模型可能占领其中绝大部分分量，而我们人类学生要更多培养与大模型协同的方法。大学四年很宝贵，不能把学生的学习时间消耗在低效率或者没有价值的知识层面上。我们要让学生学习更高维度的东西。什么是更高维度？就是那些工具很难自动生成，或者工具可以生成但需要人来判断、来整合、来负责的东西。
学生应该学什么呢？我认为第一个就是协作能力。这个协作能力不光是以前提到的人和人之间、不同专业之间的协作，反而可能是一种与大模型以及大模型所具有的不同模块、不同功能之间的协作。以前一个人做研究，要查资料、做计算、画图、写报告，每一步都要花大量时间。现在你可以让大模型帮你查，帮你算，帮你梳理，帮你生成初稿。但关键在于，你要知道怎么提问，怎么拆分任务，怎么检查结果，怎么把不同模块的输出拼成一个可靠的整体。在这种条件下，个人的能力会大大增加。相对应的，我们培养四年以后出来的大学生，个人能力也要比原来毕业的大学生所具有的能力或者所能产生的直接价值大得多。假设以前是一个手持刀枪的古代战士，那么现在就是一个全副武装的未来战士。装备变了，战术变了，训练方式也必须变。
从老师角度来讲，教学需要改革，而首先其中要改革的是教材的改革。我们经过了100多年，国内经过大几十年的发展，各个学科已经形成了较为完整和成体系的大学本科教材系统。这样的系统曾经功不可没，但很明显，它需要进一步进化到与AI大模型知识体系相协调的一种状态。各个门类的学科教材、各个课程的学科教材，都需要重新审视。这个工作量非常大。我很提议教育部门能够针对这个问题，尽快制定一个宏伟的大学本科教材重建计划。我们可能需要投入十几亿甚至上百亿的资金来做这个事情，希望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比如2到3年就能够初步成型。为什么会是2到3年呢？我们希望越短越好，一年就是千万人，我们不能够耽误。实际上，在具体操作上也并不困难，而且现在有了大模型以后，往往这样的体系会非常高效，迭代也会非常快，教材的迭代也会非常快。今天思考编写的内容，明天可能就有新工具可以辅助开展，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近年来，国家一直在提倡，或者越来越重视科技在国民生产中的作用。对于一个国家的兴衰、科技的发展，关键在于人才。而人才的培养是需要各个层面的。我们这里提的本科层面的人才培养，往往涉及面最广，而且涉及极大多数家庭和个人利益。这个层面，现在国家真正从制度或者措施上进行创新改革的力度明显不够。我们需要有一些非常具体的改革措施。这些改革措施最好是自上而下的，因为这是中国比较好的一种优势。同时，对于目前这种人工智能发展的态势来说，自下而上的改革，几乎在效率上和时间上是不可接受的。等一个学校一个学校慢慢试，等一个老师一个老师慢慢改，时间窗口可能就错过了。我们需要顶层设计，需要整体推进，需要让教材、课程、评价、师资培训一起动起来。
具体怎么改，我以我比较熟悉的环境学科为例。我们需要重建完整的新的本科教材体系。如果以教材的名字来说，我们可以把它们尝试称为新环境化学、新水污染控制工程、新土壤污染控制、新大气污染控制、人工智能赋能的新化学、人工智能赋能的新工程力学、人工智能赋能的流体力学应用、人工智能赋能的应用数学等等。这些名字不是简单贴标签，而是要在内容里完全融合新理念。我们要尝试通过这些新课程，在本科阶段建立起学生的学科新认识。这个阶段的学科认识往往对个人未来的发展具有深远的影响。它有点像母校的母的感觉，是一种底色，是一种一生的科学思维基础，是一种遇到问题时的第一反应。如果这个底色还是旧的，那学生毕业以后就要花很多年去补课。
我们还要尝试开设一些在人工智能影响下所产生的一些衍生的社会、人文、生活、技术、合作方面的影响课程。比如我们可以开设通用协作学、数字工程思维学，还有一些符合目前意识形态、价值观的健康科学。这些课程不是为了赶时髦，而是因为AI正在改变人与人、人与工具、人与社会的关系。工具可以输出知识，却很难天然拥有独立思辨、价值判断与落地解决问题的本领。谁来判断一个方案是否公平？谁来决定一个技术是否应该应用？谁来承担一个决策的后果？这些仍然是人的责任。大学如果只教学生怎么用工具，却不教他们怎么思考工具背后的伦理、社会、心理问题，那培养出来的人可能很高效，但也很脆弱。
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进一步明确改革方向，强化学生科学素养、批判性思维与创新能力，推广项目制育人，优化评价体系，把创新能力纳入考核维度，完善专业学位研究生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机制。职业教育领域同样同步推进，推动人才培养由知识传授转向综合能力提升，实现从盆景走向风景的生态建设。这些方向都非常好，关键是怎么落到每一门课、每一本教材、每一次作业、每一场考试里。如果评价还是只考记忆，那学生自然还是只背知识。如果课堂还是老师讲、学生记，那协作和思辨就很难真正发生。改革不能只停留在文件里，要变成课表上的变化，变成学分上的变化，变成老师和学生每天都能感受到的变化。
大学不会被AI取代，但只负责灌输知识的旧模式，已经跟不上时代。今天的大学应该教些什么？我想，应该教学生如何高效获取知识，如何与大模型协同工作，如何在复杂信息中保持独立思辨，如何做出价值判断，如何把想法落地解决问题。大学应该教学生成为未来战士，而不是成为旧时代的背书人。大学应该教学生与工具共舞，而不是被工具替代。大学应该教学生看见更大的世界，而不是记住更厚的课本。这件事很难，但值得做，也必须做。因为一年几千万学生，等不起，也耽误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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