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广
破概念的“执”,立理论的“困”——读《中国针灸思想史论》
2026-10-26 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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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张树剑的《中国针灸思想史论》,有一种奇特的体验:它不是在告诉你针灸是什么,而是在反复追问,我们以为“针灸学”的那些东西,究竟是怎么被“做”出来的。

这本书的绪论标题——“从概念到理论到学术史”,已经亮出了它的方法论姿态。它不满足于梳理针灸有什么理论,它要追问“针灸的理论是如何被建构的”。上编“概念与理论流变”运用知识考古的方法,逐一对经脉、身形、腧穴、刺法等核心概念进行拆解;下编“学术史专题讨论”则引入社会史与历史人类学的视角,考察子午流注、药物归经、针刺消毒等命题在历史中的沉浮。这种“上编拆概念、下编看历史”的结构,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反思性的阅读体验:你刚在上编被说服“经脉不是一个既定的实体”,下编又立刻被提醒“但针灸的实践一直在发生,它的理论形态是被历史条件塑造的”。

让我感到松动的,是上编对“经脉”(后来引申为“经络”)的处理。作者没有去争论“经脉到底存不存在”,而是把“经脉”作为一个被观察和想象共同生产出来的概念来考察。经脉的形态,不是从身体里发现的,而是在特定的文化认知框架中被“看”出来的。这一处理方式的意义在于,它把一个看似无解的科学与否的争论,转化成了一个可以讨论的“知识发生学”问题:当追问“经脉是什么”,则陷入僵局;当追问“经脉这个概念是怎么被生产出来的”,你面前立刻打开了一整片历史田野。

但恰恰是在这里,我读出了这本书最深的张力,也是我读后最想追问的问题:概念可以被“破”,但理论如何“立”?

作者的“破”是漂亮的。通过知识考古,针灸的核心概念被去本质化了。它们不再是等待被现代科学验证的古老真理,而是特定历史语境中的认知建构。书评者准确地概括了这一工作的意义:它“理清了针灸理论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关系”,并试图“回答针灸科学化面临的问题”。但理清关系和回答问题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当“经脉”被还原为一个历史概念之后,现代针灸理论应该建立在什么之上?如果旧概念被拆解了,新概念从哪里来?

作者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书的落脚点,是主张“针灸理论需要与时俱进”,为“探索建立现代针灸理论新体系”进行思考。他甚至提出,“科学”不应只有一种范式,而science可以作sciences来理解,中医针灸的研究需要从新的方向展开。这是一种开放的态度,但它也暴露了一个结构性的困难:“破”可以靠历史学完成,“立”却不能只靠历史学完成。历史学告诉你“旧理论是怎么来的”,但它不直接告诉你“新理论应该怎么建”。从“旧理论的历史性”到“新理论的建构原则”,中间需要一次方法论上的跨越,而这本书的重心,更多地放在了前一半。

另一个让我反复琢磨的,是作者对针灸理论“内核”的概括——“法天”。这个概念极为精炼地捕捉到了针灸理论的整体气质:它的穴位、时机、手法,都指向一种与天地节律相协调的操作逻辑。但“法天”作为一个理论内核,恰恰是高度不可操作化的。它可以解释古典针灸学“为什么是这样”,但它很难被转化为一个可以被检验、被修正的研究纲领。当作者用“法天”来统摄针灸理论时,他完成了一次出色的文化解释,但这次解释也确认了针灸理论与现代科学范式之间的距离:一个以“法天”为内核的理论,如何与一个以“可检验假说”为内核的知识体系对话?

想到我此前讨论过的“轴心医学”框架。针灸的处境,恰恰是轴心医学困境的一个缩影:它的实践有效性是真实的,但它的理论形态是在一个前科学的知识生产条件中“发生”的,这个形态一旦形成,就锁定了它与后来科学范式对话的方式。张树剑的工作,把这个“锁定”的过程揭示得相当清楚。他让我们看到,针灸的“经脉”“腧穴”“补泻”,不是错误的理论,而是另一种生产方式的产物。但揭示“如何发生”,并不自动等于“如何超越”。

也许,这本书真正的贡献,不在于它给出了一个“针灸理论应该是什么”的答案,而在于它把“针灸理论应该如何被思考”这个问题,从“本质之争”中解放了出来。它让我们不再问经脉到底存不存在,而是问我们为什么非要追问它存不存在;不再问针灸科不科学,而是问“我们所说的‘科学’,是不是唯一合法的知识形态”。这些问题本身,就是“反思”的开始。

读完这本书,我最大的收获是一种克制的清醒。它没有许诺一个“针灸理论的现代新体系”,但它做了一件更基础、也更诚实的事:它清理了地基,标出了哪些概念是历史的产物,哪些争论是范畴的错置。至于在这片清理过的地基上能盖起什么,那不是一本思想史著作能单独完成的任务。它把“破”的工作做到了扎实,然后把“立”的困难,诚实地留给了后来者。

此时,我想起了自己的博文《未竟的“新针灸学”:黄龙祥耕耘史与一条未走完的路》(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279293-1542168.html),其中有一段话作为本文的结尾:

四部《大纲》,串起了一位学者三十余年的学术跋涉。但在黄龙祥心中,这条路的终点本不是《中国新古典针灸学大纲》。他真正的愿望,是完成一部《中国新针灸学大纲》。只是走到后来,他坦言“难以胜任,留待后人”。

......这条路,是他一个人走出来的。它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却可能是近半个世纪以来,中国针灸学最扎实的一次学术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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