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广
医学革命:基础医学诞生与临床医学重构(2)
2026-5-21 1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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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础医学的诞生:从解剖刀到分子

基础医学是研究人体正常与病理状态下的结构、功能、代谢、遗传及其变化规律的科学体系。它的诞生是现代医学的标志性事件,是现代医学日新月异、突飞猛进的持续引擎。当然,它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经历了从16世纪到20世纪的漫长积累。在这一节中,我们将按学科演进的逻辑顺序,依次考察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微生物学与免疫学的诞生与发展。其实,迄今为止的学科分化远不止这些,它与生命科学的所有分支都息息相关,我们在这里只是探讨医学最基本的,也是它最早分化出来的基础学科。

2.1  解剖学:人体结构的实证奠基

(1)盖伦的遗产与中世纪的无知

在16世纪之前,欧洲医学教育所依据的解剖学知识几乎全部来自盖伦(公元129-199年)。盖伦通过对动物(尤其是猪、狗、猴子)的大量解剖,建立了一套在当时看来相当精细的解剖学体系。他描述了骨骼、肌肉、神经、血管、内脏器官的形态和位置,并将这些知识与体液学说、气质理论相结合,构建了一个自洽的人体模型。然而,盖伦有一个致命的局限:他几乎没有做过人体解剖。罗马法律禁止尸体解剖,盖伦只能通过偶然的机会观察人体的表面结构和伤口暴露的内脏,其内部器官的描述主要来自动物解剖的类推。

这种类推带来了大量错误。例如,盖伦认为人体胸骨由七块骨头组成(实际上成人胸骨是三块);他描述肝脏有五叶(人类肝脏只有两叶);他认为心脏中膈上有微小的孔洞让血液从右心室渗入左心室(实际上不存在)。更严重的是,在长达一千多年的中世纪,欧洲的医学院不仅没有纠正这些错误,反而将盖伦的著作奉为不可动摇的经典。解剖学教学以教授诵读盖伦的文本为主,偶尔会在学生面前解剖一具尸体,但目的不是为了检验盖伦的正确性,而是为了“演示”盖伦的描述如何在尸体上“得到印证”——如果尸体上的结构与盖伦的描述不符,教师会解释说这是尸体处理的“变异”,而不是盖伦错了。

这种“经典高于事实”的知识生产范式,正是医学革命要摧毁的首要目标。

(2)维萨里:《人体构造》的革命性意义

安德烈·维萨里(1514-1564)出生于布鲁塞尔的一个医学世家,在巴黎大学和帕多瓦大学接受医学教育。在帕多瓦,他获得了担任外科和解剖学演示者的职位,并迅速发现盖伦的描述与人体实际结构之间存在大量不符。与其他教授不同,维萨里没有将这些差异归因于“变异”,而是开始怀疑盖伦从未解剖过人体。

1543年,年仅29岁的维萨里出版了划时代的《人体构造》(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这部七卷本的巨著基于大量的人体解剖实践,配有精致的木刻插图(据信出自提香的画室),从骨骼、肌肉、血管、神经到内脏,系统地描述了人体的结构。书中明确纠正了盖伦的200多处错误,例如指出胸骨由三部分组成而非七块,人类肝脏没有五叶,心脏中膈不存在让血液通过的微孔。

维萨里的革命性不仅在于他的发现,更在于他的方法论。他在序言中明确宣告:“我在这里不是要盲目地追随盖伦,而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种“眼见为实”的原则,是对经院哲学“权威即真理”的彻底反叛。维萨里让解剖刀代替了书本,让尸体上的直接观察取代了经典文本的诵读。从此,解剖学不再是一门“记忆科学”,而成为一门“观察科学”。

《人体构造》的出版引发了激烈的争议。盖伦的信徒们猛烈攻击维萨里,他的老师西尔维乌斯(Jacobus Sylvius)甚至称他为“疯子”恶棍”。但年轻的维萨里得到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庇护,被任命为宫廷御医。讽刺的是,维萨里在出版《人体构造》后不久就放弃了学术解剖事业,转向了收入更丰厚的临床实践。他的后继者——法洛皮乌斯(Fallopius,输卵管以他命名)、尤斯塔修斯(Eustachius,咽鼓管以他命名)——继续了他的工作,但直到17世纪,解剖学才真正成为医学教育的基础课程。

(3)解剖学对传统医学的冲击:知识来源的根本转移

解剖学的诞生,对传统医学的理论根基产生了釜底抽薪式的冲击。在盖伦体系中,人体结构被纳入四体液的解释框架中——不同的器官被认为具有不同的“气质”,与不同的体液相对应。但维萨里的解剖刀揭示了一个朴素的、物理实在的事实:器官就是器官,肌肉就是肌肉,血管就是血管,它们不需要被“解释”为某种哲学理论的例证。

这一转变的意义在于:医学知识第一次摆脱了“理论先行”的生产模式。解剖学家不再问“盖伦说过什么”,而是问“尸体上有什么”。知识来源从“权威”转移到了“观察”。此后,任何声称“人体是什么”的命题,都必须接受解剖刀的直接检验。无法在尸体上被验证的命题——如盖伦的“心肌有间隙让血液通过”——就被排除出医学知识的范畴。

解剖学的诞生还开启了一个新的认识论原则:可观察性是知识的必要条件。这一原则后来被推广到医学的各个领域——生理学的功能必须通过实验观察,病理学的病灶必须通过解剖或活检验证,微生物必须通过显微镜直接观察。虽然现代医学大量使用间接测量(如体温、血压、影像),但这些间接测量都有明确的物理中介(水银柱、压力传感器、X射线),并且最终可以追溯到某种形式的直接观察。这与传统医学中“肝火旺”“肾阴虚”等纯粹理论构建的实体有着根本区别。

2.2  生理学:功能的量化与机制探索

如果说解剖学回答了“人体是什么结构”的问题,那么生理学的任务就是回答“人体如何运作”。这一任务在17世纪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核心人物是英国医生威廉·哈维。

(1)哈维的定量实验与血液循环理论

威廉·哈维(1578-1657)曾在帕多瓦大学学习,师从法洛皮乌斯。回到英国后,他在伦敦行医并从事生理学研究。哈维的老师法布里修斯发现了静脉瓣——这是盖伦学说无法解释的结构。盖伦认为血液在静脉中是从肝脏流向全身末端,然后被消耗掉。如果血液这样流动,静脉瓣应该阻止血液从末端流向心脏,但实际上静脉瓣的朝向允许血液流向心脏、阻止倒流。这一矛盾引发了哈维的深入思考。

哈维的处理方式在当时的医学界是革命性的——他引入了定量分析。他计算了心脏每搏输出的血量(约两盎司)和每分钟心跳的次数(约72次),得出一个震撼性的结论:每小时从心脏泵出的血液重达8640盎司,约合540磅,是人体体重的数倍。这些血液从何而来?又到哪里去了?如果盖伦“血液是肝脏不断新造、在体内被消耗殆尽”的说法成立,血液的消耗速度就必须与心输出量相当——但哈维的计算表明,肝脏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制造如此巨量的血液,人体组织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消耗掉如此巨量的血液。唯一的解释是:血液在体内是循环运动的。

定量计算之后,哈维还用一系列精妙的实验从解剖学上验证了这一假说。他把一条活蛇的腔静脉结扎,心脏中的血液很快排空;如果结扎的是主动脉,心脏中不久就会充满血液——这说明血液从静脉流向心脏,从动脉流出心脏。接着他又用人体上的简单结扎实验来确认方向:绑紧手臂阻断静脉后,结扎处下方的静脉血液更加充溢,表明血液是从动脉流向外周再进入静脉返回心脏。哈维还用了长达12年的时间在数十种动物身上反复验证自己的推演。

1628年,哈维出版了《动物心血运动的解剖研究》(通常简称为《心血运动论》),系统阐述了血液循环理论。这一理论彻底推翻了盖伦关于血液“潮汐式”流动的观念,确立了心脏作为血液循环中心的地位。它不仅改变了人们对心脏和血管功能的认识,也为后来的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奠定了动力学基础。

(2)哈维革命的方法论意义:测量、实验与数学

哈维革命的意义远远超出了血液循环理论本身。它确立了生理学研究的三个核心方法论原则:

第一,测量。哈维不满足于定性描述,而是对血量、心率、时间进行了定量测量。这种将生物学问题转化为数学问题的做法,是科学革命“数学化”趋势在医学中的体现。从此,生理学不再只是“描述”功能的学科,而是“测量”功能的学科。

第二,实验干预。哈维不仅观察自然状态下的动物,而且通过结扎血管、切除组织等干预手段来检验假说。这种“主动干预”的方法,使生理学从被动的观察转变为主动的实验科学。哈维之后,生理学实验成为医学研究的主流范式。

第三,从整体到机械的隐喻转换。哈维将心脏比作“水泵”,将血管比作“管道”,将血液循环比作“流体系统”。这种机械论隐喻,取代了盖伦体系中充满“灵气”“体液平衡”等神秘色彩的解释,为后来生理学的进一步发展扫清了道路。

(3)生理学分支的建立:神经生理、呼吸生理等

哈维之后,生理学迅速分化出多个子领域。17世纪的英国医生托马斯·威利斯(Thomas Willis)系统研究了神经系统的结构与功能,首次使用了“神经病学”(neurology)一词,并对大脑动脉环(威利斯环)进行了经典描述。他还研究了糖尿病患者的尿液甜味,是最早将糖尿病与胰腺联系起来的学者之一。

18世纪的瑞士生理学家阿尔布雷希特·冯·哈勒(Albrecht von Haller)是实验生理学的奠基人之一。他区分了“肌肉的收缩性”和“神经的感觉性”,并通过大量动物实验,确定了哪些器官由神经支配、哪些器官对刺激产生反应。他的《生理学纲要》是18世纪最权威的生理学教科书。

19世纪,生理学进入了飞速发展期。法国生理学家克洛德·贝尔纳(Claude Bernard)提出了“内环境”(milieu intérieur)概念,认为机体内部的稳定性是健康的基础——这一思想后来发展成为现代生理学和病理生理学的核心原则。他还系统研究了消化、肝脏功能、血管运动调节等,被誉为“现代生理学之父”。德国的约翰内斯·穆勒(Johannes Müller)将生理学与比较解剖学、胚胎学结合起来,培养了包括赫尔姆霍兹、杜布瓦-雷蒙、微尔啸在内的一代顶尖生理学家和病理学家。

2.3  病理学:从体液到细胞

如果说解剖学揭示了人体的正常结构,生理学揭示了人体的正常功能,那么病理学的任务就是研究疾病状态下的结构和功能变化。病理学的诞生,将疾病从“体液失衡”的模糊概念,转变为“器官-组织-细胞病变”的具体实体。

(1)器官病理学:莫尔加尼的突破

在盖伦体系占据统治地位的漫长岁月里,疾病被理解为全身性的体液失衡。不同疾病的差异被归结为不同体液(血液、黏液、黄胆汁、黑胆汁)的过多或过少,以及它们在不同器官中的分布。但这一理论无法解释一个基本事实:为什么不同的疾病会累及不同的部位?为什么肺炎主要影响肺部,而肝炎主要影响肝脏?

意大利医生乔瓦尼·巴蒂斯塔·莫尔加尼(Giovanni Battista Morgagni,1682-1771)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在帕多瓦大学担任解剖学教授长达56年,积累了大量的尸检资料。1761年,他出版了划时代的著作《论疾病的部位与原因》,通过对700余例尸检的系统分析,首次将疾病的症状与死后解剖发现的器官病变系统地联系起来。例如,他证明心绞痛与冠状动脉硬化和心脏肥厚有关,脑血管意外(卒中)与脑内出血或血管阻塞有关。

莫尔加尼的贡献在于建立了“症状-器官病变”的对应关系。疾病不再是全身性的体液失衡,而是特定器官的结构异常。这一“器官病理学”的观念,为后来临床医学的“病灶”思维奠定了基础。医生不再只是问“哪个体液多了”,而是问“哪个器官出了问题”。

(2)组织病理学:比夏的贡献

莫尔加尼的器官病理学将疾病定位到器官,但器官本身由多种组织构成。法国医生玛丽-弗朗索瓦·比夏(Marie-François Bichat,1771-1802)将研究推进到了组织层面。他一生中进行了约600次尸体解剖,系统地描述了人体的21种组织(他称之为“膜系统”),如肌肉组织、神经组织、腺体组织等。比夏指出,疾病不是发生在整个器官上,而是发生在构成器官的特定组织上。例如,同一器官可以同时患有炎症(一种组织的病变)和肿瘤(另一种组织的病变)。

比夏的工作奠定了“组织病理学”的基础。他虽然没有显微镜,却通过肉眼和简单的放大镜,将病理学从器官水平推进到了组织水平。可惜他因劳累过度,31岁就英年早逝。他的后继者,使用显微镜将病理学推进到了细胞水平。

(3)细胞病理学:微尔啸的革命

比夏死后二十多年,显微镜技术逐渐成熟。德国病理学家鲁道夫·微尔啸(Rudolf Virchow,1821-1902)将病理学推进到了最终的单元——细胞。

微尔啸在柏林大学接受医学教育,早期从事尸检工作,积累了数以千计的病例。1855年,他发表了著名的格言“Omnis cellula e cellula”——“一切细胞来自细胞”。这一论断直接挑战了当时流行的“自发细胞生成”理论,强调细胞只能通过已有细胞的分裂产生。在此基础上,微尔啸建立了“细胞病理学”体系:疾病的本质是细胞的异常——不是体液的失衡,不是组织的抽象紊乱,而是细胞在数量、形态、功能上的改变。正常细胞变成病理细胞,疾病就发生了。

1858年,微尔啸出版了《细胞病理学》一书,系统阐述了他的理论。这本书的出版标志着病理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成熟,也标志着医学从“体液学说”向“细胞学说”的范式转换的最终完成。从此,疾病的诊断和治疗有了微观的物质基础——医生可以通过显微镜观察患者的细胞、组织标本,直接“看到”病理变化,而不是通过思辨推测体液的失衡。

微尔啸的贡献还不止于此。他是社会医学的倡导者,认为疾病不仅是生物学现象,也与社会环境密切相关。他参与柏林的城市公共卫生改革,推动了下水道系统、清洁水源的建设和传染病监测体系的建立。他还是一位政治活动家,曾因参与1848年革命被短暂免职,后来担任柏林市议会议员长达30余年。

(4)病理生理学:从结构到功能

微尔啸的细胞病理学侧重于病变的形态学改变。但疾病不仅有结构的变化,还有功能的紊乱。19世纪后期,随着生理学实验方法的成熟,一门新的学科——“病理生理学”(或“生理病理学”)逐渐形成。它研究疾病状态下机体功能、代谢的异常及其机制,将病理学从静态的结构观察扩展到了动态的功能分析。

德国生理学家和病理学家尤利乌斯·科恩海姆(Julius Cohnheim,1839-1884)是这一领域的先驱之一。他通过活体显微观察,研究了炎症过程中毛细血管的通透性变化、白细胞的游出等现象,将炎症的形态学改变与功能变化联系起来。他的工作为后来的“炎症介质”研究奠定了基础。

病理生理学的诞生,使医学对疾病的理解更加立体:解剖学告诉你“结构是什么样的”,生理学告诉你“正常时如何运作”,病理解剖学告诉你“病变状态下结构变成什么样”,病理生理学则告诉你“病变状态下功能如何异常”。这四个层次的整合,构成了现代医学认识疾病的基本框架。

2.4  药理学:从草药到分子药物

在传统医学中,药物知识以“经验有效”为主导——人们知道某些植物或矿物可以治疗某些症状,但不知道“为什么”。药理学作为一门现代科学的诞生,将药物研究从经验积累转向了机制探索。

(1)药物化学的萌芽:从粗制剂到有效成分

18世纪末19世纪初,随着化学分析技术的发展,科学家开始从传统药物中分离出有效成分。1806年,德国药剂师弗里德里希·泽尔蒂纳(Friedrich Sertürner)从鸦片中分离出吗啡,这是人类第一次从植物中提纯单一活性成分。吗啡的发现开启了“天然产物化学”的时代:1819年发现士的宁,1820年发现奎宁,1831年发现阿托品,等等。

这些发现的意义在于:它们证明了传统药物的疗效不是来自某种“神秘”的草药整体,而是来自其中特定的化学分子。这一认识将药物研究从“经验积累”提升到了“分子分离与鉴定”的层面。药物的剂量、纯度、稳定性都可以被量化控制,药物作用的重复性和可预测性大大提高了。

(2)受体学说与机制药理学

19世纪的药理学研究主要停留在“什么药产生什么效果”的描述层面。20世纪初,随着生理学和化学的进步,药理学开始追问“药物如何产生效果”。1913年,英国生理学家约翰·朗利(John Langley)提出了“受体”概念,认为药物通过与细胞上的特定“接受物质”(即受体)结合来发挥作用。这一假说后来被保罗·埃尔利希(Paul Ehrlich)的“侧链理论”和后来的受体结合实验所证实。

20世纪中叶,受体学说成为药理学的核心理论。它解释了为什么极微量的药物可以产生强大的生物效应——因为受体具有高度的亲和力和特异性;它也为新药研发提供了理性的设计思路:针对特定受体筛选或合成化合物,可以开发出疗效更高、副作用更少的药物。

20世纪后期,分子药理学进一步深入:受体蛋白被纯化、克隆,其三维结构被解析,药物与受体的相互作用可以在原子水平上被模拟。药理学从一门描述性学科,变成了一门精确的分子科学。

(3)药理学对临床治疗的重构

药理学的诞生,从根本上改变了药物治疗的方式。在传统医学中,医生开药是基于个人经验或经典记载,药物剂量是粗略的,疗效评估是主观的。在药理学时代,药物在上市前必须经过系统的临床前研究(动物实验、毒理学)和临床试验,以确认其有效性和安全性。药物的剂量根据不同人群的药代动力学特征(吸收、分布、代谢、排泄)进行优化,疗效评估采用客观的结局指标和统计学方法。

药理学还催生了“化学疗法”的概念。1907年,埃尔利希合成了“606号”化合物——胂凡纳明,用于治疗梅毒,这是人类第一个合成的抗菌药物。1935年,格哈德·多马克(Gerhard Domagk)发现了磺胺类药物的抗菌活性,开启了抗生素时代的前夜。1928年,亚历山大·弗莱明(Alexander Fleming)发现了青霉素,虽然直到1940年代才被大规模生产和应用,但它标志着“神奇药物”时代的来临——人类第一次有了可以高效、低毒地治疗细菌感染的药物。

2.5  微生物学与免疫学:看不见的敌人

医学革命最重要的一场战役,发生在微观世界。它使人类第一次认识到,许多疾病的罪魁祸首是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它也提供了战胜这些微生物的武器——疫苗和抗生素。

(1)自然发生论的终结:巴斯德的鹅颈瓶实验

自古以来,人们普遍相信“自然发生论”——腐肉生蛆、脏水生虫、霉变自发形成。在医学领域,这种观念意味着疾病可以“自动”从污秽中产生,而不需要传播源。

1861年,法国化学家路易·巴斯德(Louis Pasteur,1822-1895)以一系列精巧的实验彻底驳斥了自然发生论。他设计了著名的“鹅颈瓶实验”:将肉汤装入长颈瓶中,将瓶颈烧熔拉成弯曲的鹅颈状。加热煮沸杀灭瓶中微生物后,由于鹅颈瓶口弯曲,空气中的细菌被阻留在瓶颈底部,不能进入瓶内,肉汤可以长期保持无菌状态。但如果倾斜瓶子让肉汤接触瓶颈弯曲处的细菌,或者直接切断瓶颈,肉汤就会迅速腐败。

这个实验雄辩地证明:微生物不是从无生命的物质中自发产生的,而是来自空气中的已有微生物。自然发生论的终结,为细菌学说扫清了最大的理论障碍。

(2)病原菌的鉴定:科赫法则与细菌学的黄金时代

如果说巴斯德证明了微生物的存在及其与发酵、腐败的关系,那么罗伯特·科赫(Robert Koch,1843-1910)则确立了特定的微生物与特定疾病之间的因果关系。

科赫是一位德国乡村医生,在业余时间用自制的显微镜和简陋的设备进行细菌学研究。1876年,他发表了关于炭疽杆菌的研究,首次完整描述了一种细菌的生命周期,并证明它能够引起炭疽病。这一研究为“特定细菌导致特定疾病”提供了第一个确凿的证据。

科赫最重要的贡献是他提出的“科赫法则”,用于判断某种细菌是否为某种疾病的病因。科赫法则包括四条标准:①必须在所有患病动物体内发现该细菌,健康动物体内不存在;②必须将该细菌从患病动物体内分离并培养成纯培养物;③将纯培养物接种到健康动物体内,必须使动物产生相同的疾病;④必须从接种后的动物体内再次分离出相同的细菌。

科赫法则建立了疾病病原学研究的金标准。遵循这一法则,19世纪80-90年代成为发现病原菌的“黄金时代”:1882年,科赫发现结核杆菌;1883年,他研究了霍乱弧菌;1884年,其他人发现白喉杆菌;1894年,发现鼠疫杆菌。到20世纪初,人类已经知道了几十种传染病的具体病原体,为预防和治疗这些疾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精确靶点。

(3)免疫学的诞生:从詹纳到巴斯德

免疫学的发展与微生物学密不可分。1796年,英国医生爱德华·詹纳(Edward Jenner)发现挤奶女工感染牛痘后不会得天花,于是用牛痘脓疱液为8岁男孩菲普斯接种,然后人工感染天花病毒,男孩没有发病。詹纳的牛痘疫苗接种,开创了主动免疫的先河。

然而,直到巴斯德时代,疫苗的制备仍然是经验性的。巴斯德将免疫学提升到了科学层面。他在研究鸡霍乱时偶然发现,放置时间较长的病原菌培养物失去了致病性,但接种这种“衰老”菌液后的鸡可以抵抗新鲜菌株的攻击。巴斯德认识到,这种“减毒”(attenuation)可以用来制备疫苗。他先后研制了炭疽疫苗(1881年)和狂犬病疫苗(1885年),后者使他名扬全球。

1890年,埃米尔·冯·贝林(Emil von Behring)和北里柴三郎发现,动物注射白喉毒素后产生的血清中含有一种能够中和毒素的物质——即“抗毒素”。这一发现开创了“血清疗法”的时代,贝林因此获得了1901年的第一个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免疫学从此分化出“细胞免疫”和“体液免疫”两大分支,为后来的器官移植、自身免疫病、肿瘤免疫治疗等奠定了基础。

(4)对临床医学的重构:预防、诊断、治疗三位一体

微生物学与免疫学的诞生,对人类健康的影响是全方位、革命性的。

在预防方面,疫苗的大规模接种使天花被全球消灭(1980年),脊髓灰质炎接近根除,白喉、百日咳、破伤风、麻疹等传染病发病率下降了95%以上。预防接种成为公共卫生的核心干预措施之一。

在诊断方面,显微镜检查、细菌培养、血清学试验成为临床诊断的常规手段。医生不再仅仅依靠症状来“猜”病因,而是可以直接从患者的痰液、血液、粪便中分离出病原体,实现病因诊断。这为精准使用抗生素或抗病毒药物提供了依据。

在治疗方面,磺胺类药物、青霉素及后来的各种抗生素的出现,使细菌感染从“不治之症”变为“可以治愈”的疾病。结核病、肺炎、脑膜炎、败血症、梅毒等曾经令人谈之色变的疾病,第一次有了特效疗法。

这一系列成就,将人类对疾病的控制能力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正如一位医学史家所言:“19世纪80年代至20世纪50年代,是医学史上最辉煌的时期——人类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将传染病从死亡之首变成了可控的威胁。”

2.6  基础医学的整合:现代医学知识体系的确立

到20世纪中叶,基础医学的几个核心分支——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微生物学、免疫学——都已经基本成熟,它们不再是孤立的学科,而是相互渗透、相互支撑的有机体系。

一位临床医生诊断和治疗一个患者时,他的思维过程已经整合了所有基础学科的知识。例如,当一位患者出现胸痛、气短、发热时,医生会:借助解剖学知识判断疼痛可能的器官位置(心脏、肺、胸膜);运用生理学知识理解正常心肺功能;通过病理学知识推断可能的病变类型(炎症、栓塞、肿瘤);调用微生物学知识考虑可能的病原体;利用药理学知识选择适当的抗生素或抗凝药物;如果需要预防,还会考虑疫苗或免疫制剂。

这种“从基础到临床”的知识流动,是传统医学永远无法实现的。传统医学的知识体系是“横向”的——不同疾病之间、不同药物之间的关联是通过类比和分类建立的。现代医学的知识体系是“纵向”的——从分子到细胞,从组织到器官,从个体到群体,各个层次的知识通过因果关系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层层嵌套的、可检验、可修正的理论网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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