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广
酶:从“酵素”到“生物催化剂”的观念演变
2026-5-11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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酶,今天被定义为“由活细胞产生的、具有催化功能的生物大分子”。它们是生命化学反应的引擎,没有酶,代谢将在室温下几乎停滞。然而,这一简洁的定义背后,是长达两个多世纪的概念演变。从古代的酒曲酿造,到19世纪的“酵素”之争,再到20世纪的蛋白质本质确立与RNA催化发现——酶的概念史,是一部关于“生命如何驱动化学反应”的理解史。

33.1  前概念期:发酵现象的观察与猜想

在科学概念形成之前,人类早已利用酶的催化功能。

古代中国、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的酿酒、制醋、发酵面团的技术,可以追溯至数千年前。中国周代的《礼记》中已有关于“曲”的记载——用谷物制成的酒曲,是淀粉酶、糖化酶、酒化酶的复合体。古人不知道“酶”的存在,但他们通过经验掌握了利用微生物酶系的技术。

古希腊哲学家对发酵现象有过思辨。亚里士多德观察到,葡萄汁在特定条件下会自发变成酒,他认为这是一种“腐化”或“成熟”的过程。但他的解释停留在自然哲学层面,没有触及化学机制。

17-18世纪,随着化学的发展,对发酵的思考开始转向化学解释。法国化学家拉瓦锡在研究酿酒过程时,首次对糖转化为酒精的化学反应进行了定量分析。他写道:“糖被分解为酒精和二氧化碳,这种分解可能由发酵物质触发。”但他未能确定这种“发酵物质”是什么。

这一时期,可以称为酶概念的“前概念期”——现象被广泛利用,但本质无人知晓。

33.2  概念诞生:从“酵素”到“催化剂”(1830-1878)

酶概念的形成,与19世纪化学与生物学的两大进展密切相关:有机化学的发展与微生物学的兴起。

1830年代,法国化学家安塞尔姆·帕扬发现,麦芽提取物能迅速将淀粉转化为糖。他将这种活性物质称为“淀粉酶”(diastase),并指出其具有化学催化的性质。这是第一次将发酵活性物质从细胞中分离出来,并赋予名称。

与此同时,关于“发酵的本质”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以尤斯图斯·冯·李比希为代表的化学家认为,发酵是化学分子振动传递的结果,是一种纯粹的化学反应,不需要活的微生物参与。而以路易·巴斯德为代表的生物学家则认为,发酵是活的微生物(酵母)的生命活动,没有活的酵母就没有发酵。

这场“化学与生命”之争,持续了数十年。1876年,德国生理学家威廉·屈内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概念:他用希腊语“ἐνζυμον”(enzymon,意为“在酵母中”)来指代那些由活细胞产生、但不需要完整细胞就能发挥作用的发酵物质。“酶”(enzyme)一词由此诞生。

酶的概念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它将“发酵活性”从“活细胞”中分离出来,承认存在一种非生命但源于生命的物质,能够催化化学反应。这个概念既部分接受了李比希的化学解释,又保留了巴斯德的生物学来源。

1878年,德国生理学家弗里德里希·威廉·屈恩正式采用“酶”这一术语,并主张将其与“酵母”明确区分。至此,“酶”作为一个独立概念,正式进入科学语言。

33.3  概念确立:酶是“可溶的催化剂”(1890-1926)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酶概念经历了一次关键的确立过程:从“模糊的发酵物质”到“可分离、可研究、可定义的生物催化剂”。

1897年,德国化学家爱德华·布赫纳做了一个里程碑式的实验。他将酵母细胞用石英砂磨碎,过滤除去所有完整的细胞,得到无细胞提取物。令他惊讶的是,这种不含任何活酵母的提取物,仍然能够将糖发酵为酒精和二氧化碳。

布赫纳的实验彻底终结了李比希与巴斯德的争论。发酵不需要活的细胞,只需要细胞中的“可溶性物质”——酶。他将这种物质命名为“发酵酶”(zymase)。1907年,布赫纳因这一发现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布赫纳的实验开启了酶学研究的黄金时代。在此后的30年间,数十种酶被从细胞中提取、纯化、结晶:

1926年,美国生物化学家詹姆斯·萨姆纳首次成功结晶了脲酶,并证明它是蛋白质。这是第一次直接证明酶的化学本质。

1930年,约翰·诺思罗普和摩西·库尼茨结晶了胃蛋白酶、胰蛋白酶等消化酶,进一步确认了酶的蛋白质本质。

萨姆纳和诺思罗普因此分享了1946年的诺贝尔化学奖。至此,“酶是蛋白质”成为酶概念的核心内涵。酶被定义为“具有催化功能的蛋白质”。

这一时期,酶的专一性、活性中心、温度与pH对活性的影响等基本性质也被系统研究。酶作为“生物催化剂”的概念框架基本确立。

33.4  概念扩展:辅酶、同工酶与动力学(1930-1960)

1930年代至1960年代,酶概念的内涵得到了多方面的扩展与深化。

辅酶的发现:一些酶单独存在时没有活性,需要非蛋白质的小分子辅助才能发挥功能。这些辅助因子被称为“辅酶”或“辅基”。例如,许多氧化还原酶需要NAD⁺、FAD等辅酶。这一发现扩展了“酶”的内涵:酶不一定只是蛋白质,有时是蛋白质与辅因子的复合体。但核心的催化功能仍归于蛋白质部分。

同工酶的发现:1959年,美国生物化学家马克·弗雷德金发现,乳酸脱氢酶(LDH)存在多种分子形式,它们催化相同的反应,但结构、电泳行为、组织分布不同。同工酶的发现,揭示了酶多样性的新维度,并为临床诊断提供了工具(如LDH同工酶谱用于心肌梗死诊断)。

酶动力学的成熟:1913年,德国生物化学家莱昂诺尔·米夏埃利斯和加拿大科学家莫德·门滕提出了酶动力学的米氏方程,描述底物浓度与反应速率的关系。这一方程奠定了定量研究酶反应的基础。1930年代,约翰·霍尔德恩和乔治·布里格斯对米氏方程进行了修正,使其更接近现代形式。酶动力学的发展,使酶学研究从定性走向定量。

这一时期,酶概念的核心内涵仍是“蛋白质催化剂”,但其复杂性被充分认识:有些酶需要辅酶,有些酶存在多种分子形式,酶活性受多种因素调控。

33.5  概念深化:作用机制与结构基础(1960-1990)

1960年代至1990年代,酶概念经历了深刻的“分子化”转变。这一转变的核心是酶的作用机制阐明与三维结构解析。

“锁钥模型”与“诱导契合”:1894年,德国化学家埃米尔·费歇尔提出了酶与底物结合的“锁钥模型”,认为酶的活性中心与底物在形状上互补,如同钥匙与锁。1958年,美国生物化学家丹尼尔·科什兰提出了“诱导契合”模型,认为底物与酶结合时,酶的构象会发生适应性变化。这一模型更准确地描述了酶与底物的动态相互作用。

过渡态理论与催化机制:1948年,诺贝尔奖得主莱纳斯·鲍林提出了酶催化的“过渡态稳定化”理论。他认为,酶并非简单地降低活化能,而是通过与过渡态更强的结合,稳定反应物向产物转化过程中的高能中间态。这一理论成为理解酶催化机制的核心框架。

三维结构解析:1960年代,X射线晶体学开始用于酶的结构解析。1965年,戴维·菲利普斯解析了溶菌酶的三维结构,首次揭示了酶活性中心的原子排列。此后,数十种酶的结构被解析,包括胰蛋白酶、羧肽酶、天冬氨酸氨基转移酶等。三维结构提供了酶催化机制的直观证据,也使理性药物设计成为可能。

这一时期,酶概念被赋予了“结构-功能”的维度:酶的催化功能由其三维结构决定;活性中心的构象、关键氨基酸残基、辅因子的空间位置,共同构成了催化机制。

33.6  概念嬗变:RNA催化与人工酶(1980年代至今)

1980年代以来,酶概念经历了一次深刻的嬗变——传统“酶是蛋白质”的定义被突破。

核酶的发现:1982年,托马斯·切赫在研究四膜虫的核糖体RNA前体时,发现它能在没有蛋白质的情况下自我剪接,证明RNA分子本身具有催化功能。几乎同时,悉尼·奥尔特曼发现核糖核酸酶P(RNase P)中的RNA组分具有催化活性。切赫与奥尔特曼因此获得1989年诺贝尔化学奖。

核酶的发现,打破了“所有酶都是蛋白质”的教条。酶被重新定义为“具有催化功能的生物大分子”——既包括蛋白质酶,也包括RNA酶。这一发现也对生命起源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在生命早期,可能存在着以RNA既作为遗传物质又作为催化剂的“RNA世界”。

抗体酶与人工酶:1986年,理查德·勒纳和彼得·舒尔茨分别独立发明了“抗体酶”——通过免疫技术制备具有催化活性的抗体。这是首次在实验室中创造自然界不存在的酶。此后,酶概念扩展到“任何具有催化功能的生物大分子”,无论其来源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

计算设计的蛋白质酶:21世纪以来,计算蛋白质设计的发展,使科学家能够从头设计具有特定催化功能的人工酶。大卫·贝克团队等成功设计了多种自然界不存在的酶。这些工作进一步扩展了酶的外延——酶可以是人造的、自然界从未存在过的蛋白质。

33.7  概念史的启示

从古代的酒曲,到布赫纳的无细胞发酵,到萨姆纳的脲酶结晶,到切赫的核酶发现,再到今天的人工酶设计——酶概念的演变跨越了两个多世纪。

回顾这一历程,可以提炼出几点启示:

第一,概念的突破往往源于技术的突破。布赫纳的突破依赖于研磨技术;萨姆纳的突破依赖于结晶技术;切赫的突破依赖于RNA体外转录技术;今天的人工酶设计依赖于计算结构生物学。没有技术,就没有概念。

第二,概念的演变伴随着“边界”的不断移动。“酶”最初被视为“酵母的生命活动”;后来被定义为“可溶的发酵物质”;再后来被定义为“具有催化功能的蛋白质”;核酶发现后被重新定义为“具有催化功能的生物大分子”;今天,这个概念仍在扩展,包括人工设计的催化剂。

第三,概念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建构的”。在布赫纳之前,酶已经在酵母中存在;在切赫之前,核酶已经在四膜虫中存在。但只有通过实验发现与概念命名,它们才进入科学话语。“酶”这一概念,是人类对自然现象的认知建构。

第四,概念的演变具有“收敛”与“发散”的双重特征。一方面,酶的概念在不断扩展外延(从酵母到蛋白质到RNA到人工酶);另一方面,酶的核心内涵在持续收敛——“生物催化剂”这一本质特征始终未变。

今天,“酶”已成为生命科学的基础概念。在代谢工程与合成生物学中,酶是设计与构建生物途径的元件;在药物研发中,酶是重要的药物靶点(如HIV蛋白酶抑制剂、他汀类药物的HMG-CoA还原酶靶点);在诊断技术中,酶是信号放大的工具(如PCR中的DNA聚合酶、ELISA中的辣根过氧化物酶)。

酶概念的历史告诉我们,科学概念不是静止的标签,而是活的思想工具。它们随时代的认知水平而演变,随技术的进步而深化,随学科的交叉而扩展。从酒曲到核酶,从“生命力”到“生物催化剂”,酶概念走过了一条不断扩展、深化、嬗变的道路。这条道路,映射着整个生命科学从整体到分子、从观察到干预、从自然到人工的认知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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