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中西医结合专家张亭栋教授（1932—2025）
白血病，这个曾经令人闻之色变的“血癌”，其治疗史上镌刻着一味特殊毒物的名字——砷。自1865年德国医生Lissauer和Valentiner首次尝试用含砷的“福勒溶液”治疗白血病以来，人类对砷剂的探索经历了漫长而曲折的三次历史浪潮。
前两次浪潮因疗效有限且毒性难以驾驭而逐渐沉寂。直到上世纪70年代，第三次浪潮在中国黑龙江的土地上奔涌而起，并最终在上海汇聚成改变世界的洪流。这一次，中国科学家运用三氧化二砷（ATO）成功攻克了最凶险的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创造了医学史上的奇迹。这完全属于中国的科研故事，它的每一个关键环节，都凝聚着中国团队的智慧与坚持，令人无比骄傲与自豪。
01 雪原上的神秘传闻
上世纪70年代初的黑龙江林甸县，寒冬凛冽。在哈尔滨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一位名叫张亭栋的中西医结合医生，反复听到一些令人难以相信的传闻：附近有些乡镇，流传着一个神秘的“民间偏方”，据说能让一些得了“怪病”、被大医院“判了死刑”的病人好转。
这种“怪病”在医学上叫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是白血病中最凶险的一种，患者会止不住地出血、感染，死亡率在当时接近100%。而那个偏方听起来更吓人：它是用砒霜、轻粉（主要成分氯化亚汞）和蟾酥这三种众所周知的毒物，捣碎后混合而成。
毒药，怎么可能治病？是愚昧的侥幸，还是隐藏着被忽略的真相？带着强烈的怀疑和医生天生的责任感，张亭栋决定亲自去调查。他组织了一支小分队，走出医院实验室，像侦探一样深入乡间，开始了一场特殊的“寻药”之旅。
02 从“一锅汤”里找出真凶
最初拿到的药方，是一包成分复杂、研磨粗糙的黑色粉末，用水或酒冲服。张亭栋没有因为它来自民间就全盘接受，也没有因为它含有剧毒就全盘否定。他秉持着最朴素的科学思想：“有效，就必定有道理。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道理，并剔除有害无益的部分。”
他和团队的第一步，是严谨地记录和验证。他们找到了那些自称被偏方“治过”的病人，核实病情。结果让他们大吃一惊：尽管很多病人并不了解自己得了什么病，但其中一部分人的症状，确实在使用偏方后得到了缓解，尤其是出血止住了，精神好转了。这证明，这包“毒药”里，很可能藏着对付“血癌”的真正武器。
接下来，就是一场精细的“拆解”工作。偏方像一锅成分不明的“神秘汤”，而科学家要做的是找出汤里真正起效的那一味原料。他们运用了最经典的“成分排除法”：
第一次分离：他们尝试去掉蟾酥，只用砒霜和轻粉。效果还在。
第二次分离：他们再去掉轻粉，单用砒霜。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效果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明显，而且病人的恶心、皮肤溃烂等毒副作用大大减轻了！
至此，“真凶”浮出水面：就是那味人人闻之色变的砒霜，化学名三氧化二砷（As₂O₃）。轻粉和蟾酥，不但没用，反而是有毒的“帮凶”。张亭栋团队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从混沌的民间经验中，通过科学实验，提纯出了单一的有效成分。这为后续所有研究奠定了基石。
03 从“毒药水”到“救命药”
确定了是砒霜在起作用，但怎么安全地使用它呢？口服砒霜粉末，剂量难以控制，极易中毒。张亭栋团队开始了剂型改良的攻坚战。
他们想到，将高纯度的三氧化二砷，配制成静脉注射的药剂。这样，药物可以通过血液循环直达全身，医生也能精确控制每次注入的剂量。经过无数次配比和安全性测试，一种名为“癌灵一号”（后称“亚砷酸注射液”）的药剂诞生了。
从1973年开始，张亭栋在《黑龙江医药》等杂志上陆续发表论文，明确提出“三氧化二砷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他报告了令人振奋的病例：一些濒危的病人，在注射后病情得到了缓解。这是世界上首次明确将三氧化二砷与一种特定类型的白血病（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联系起来，并用于临床治疗的科学报告。
04 走出东北，点燃全国的火种
尽管在东北取得了突破，但在当时的条件下，这一发现并未立即轰动全国医学界。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张亭栋医生主要发表在国内地方期刊上，他的工作是“拓荒”，为后来者点亮了第一盏灯。
这盏灯，很快被远在上海的科学家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当时，上海瑞金医院的王振义院士刚刚用“诱导分化”疗法（使用全反式维甲酸）取得了初步成功，但面临着病人复发的难题。当他们了解到哈尔滨用砒霜治疗白血病的探索后，科学家的直觉让他们兴奋不已。
上海团队拥有更先进的分子生物学研究手段。他们接过东北传来的火种，开始深入研究：砒霜，到底是如何在细胞内部“杀死”癌细胞的？
他们发现，在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细胞里，因为染色体“搬错家”，产生了一种叫“PML-RARα”的融合蛋白。这个坏蛋白就像一道错误的指令，让本该长大的细胞永远停留在幼稚、疯狂增殖的“坏孩子”阶段。而三氧化二砷就像一个精准的“分子特警”，它能牢牢地结合在这个坏蛋白上，把它标记成“垃圾”，运送到细胞内的“垃圾处理站”分解掉。没有了坏蛋白的误导，癌细胞要么“改邪归正”，走向成熟；要么启动“自杀程序”，走向凋亡。
05 科学的接力：从“单打独斗”到“完美组合”
理解了原理，上海陈竺、陈赛娟夫妇领导的团队，与王振义院士一起，做出了一个划时代的决策：将哈尔滨发现的“毒药”砒霜（三氧化二砷），与上海发现的“分化药”全反式维甲酸联合使用。
他们设想，维甲酸是“政委”，负责教育和改造大多数癌细胞；砒霜则是“特种部队”，负责精准清除那些最顽固、最危险的坏蛋白。两者联手，攻守兼备。
1996年，他们在国际顶级血液学期刊《血液》上发表了联合治疗的论文，震惊了世界。从此，“上海方案”诞生，并最终将这种最凶险白血病的治愈率提升到90%以上。而这一切的源头，都要追溯到十几年前，张亭栋在黑龙江冰天雪地中，对那一包民间“毒药粉”的执着追问。
06 猎毒者的荣光
2020年，张亭栋教授与王振义院士一同获得了“未来科学大奖-生命科学奖”。颁奖词中写道：“张亭栋教授……对民间偏方进行研究，经过不断的探索，发现三氧化二砷可以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为医学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
这个故事，是一个完美的科学接力。它始于一位中国医生对民间智慧不盲从、不摒弃的严谨调查，通过最基础的“成分排除法”找到钥匙；再由另一群科学家用现代科技解读密码，最终强强联合，创造出拯救世界的方案。
它告诉我们，伟大的科学发现，不一定总是诞生在顶尖实验室的精密仪器里。它可能藏在一包不起眼的土方中，等待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一个勇于质疑的头脑和一颗坚持不懈的心去发现。张亭栋，就是那位最初的“毒药猎人”，他的工作，是将“以毒攻毒”的古老传说，变成了现代医学史上闪亮的科学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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