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玉米地,照在一只色彩鲜艳的瓢虫身上,它正在悄悄地享用着蚜虫大餐——这不是大自然的偶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生物战争”。
1951年,一场紧急会议在中国科学院昆虫研究所召开。窗外,华北平原正遭受着蝗灾,成群的蝗虫像乌云般遮蔽了天空,所到之处,庄稼被啃食殆尽。刘崇乐院士站在地图前,手指坚定地指向蝗虫肆虐的区域:“我们必须改变策略,培养一支‘虫兵军团’!”
这位中国昆虫学的奠基人,即将用他一生的智慧,开启一场人类与害虫之间没有硝烟的革命性战争。
01 少年启蒙:显微镜下的奇妙世界
1901年9月20日,刘崇乐出生在上海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童年时期,当其他孩子追逐打闹时,他却蹲在花园里观察蚂蚁搬家、蜜蜂采蜜。一只蝴蝶如何从毛毛虫蜕变,这个问题让他着迷。
1920年,19岁的刘崇乐远渡重洋,赴美国康奈尔大学求学。当时的中国,现代昆虫学几乎一片空白。在康奈尔,他第一次系统学习昆虫分类学、生态学,并在显微镜下发现了昆虫世界的无限奥秘。
1926年,25岁的刘崇乐获得博士学位后,毅然放弃国外优厚待遇回国,成为清华大学最年轻的生物学教授之一。他常对学生说:“中国有世界上最丰富的昆虫资源,但我们对它们了解太少了。”
02 思想革命:“以虫治虫”的创见
上世纪30年代,中国农业常受虫害困扰,农民主要依赖化学农药。刘崇乐敏锐地观察到问题:大量使用农药不仅成本高,还杀死益虫、污染环境。
一次田间考察中,刘崇乐看到一只螳螂捕食害虫,灵感闪现:“为什么不利用昆虫间的天敌关系来控制害虫呢?”
1935年,他在清华大学创办了中国第一个“生物防除”研究室,开始了系统研究。当时,这一理念在国际上也属前沿。刘崇乐带领团队研究了瓢虫、寄生蜂、草蛉等多种天敌昆虫的生活习性。
他们发现,一只七星瓢虫一天能吃掉上百只蚜虫;而寄生蜂会将卵产在害虫体内,幼虫孵出后直接以害虫为食。刘崇乐形象地称之为“昆虫世界的警察与军队”。
03 科学侦探:破解“细菌战”之谜
1952年,朝鲜战争期间,中朝边境地区突然出现大量异常昆虫。中国政府迅速组织调查团,51岁的刘崇乐受命担任首席昆虫学专家。
调查现场,美军飞机刚刚飞过,地面上就出现了奇异的苍蝇、跳蚤和蜘蛛。刘崇乐凭借丰富的昆虫地理分布知识,立即判断出:这些昆虫不属于当地物种。
更令人震惊的是,实验室检测发现这些昆虫携带鼠疫、霍乱等病原菌。刘崇乐夜以继日工作,最终以确凿的科学证据向国际科学委员会证实:这是人为投放的细菌武器。
他的调查报告成为国际法庭上的关键证据,成功揭露了细菌战罪行。周恩来总理特别表扬了他的贡献:“刘崇乐同志用科学为武器,捍卫了和平。”
04 云南考察:发现“动物王国”的宝藏
1955年,刘崇乐出任中苏科学院联合考察队队长,深入云南边疆。当时的云南,很多地区连公路都不通,科研条件极为艰苦。
考察队在密林中穿行,刘崇乐虽然已年过半百,却总是走在最前面。他告诉队员:“每一片叶子背面,都可能藏着一个昆虫新物种。”
在这次历时数月的考察中,考察队收集了数万份昆虫标本,其中许多是新发现物种。刘崇乐在报告中首次系统论证:云南是中国乃至世界昆虫资源最丰富的地区之一。
特别重要的是,他在云南发现了紫胶虫的天然分布区。紫胶虫分泌的紫胶是重要的工业原料,当时中国完全依赖进口。刘崇乐敏锐意识到它的价值,后来大力推动紫胶虫研究与养殖,最终使中国实现了紫胶自给自足。
05 治蝗战役:指挥“虫兵军团”
1950年代末,中国蝗灾频发。传统方法是飞机喷洒化学农药,但刘崇乐提出了更科学的综合防治方案。
1958年,河北蝗灾严重。57岁的刘崇乐亲赴一线,指导中国首次大规模“生物治蝗”。他的方案包括:保护蝗虫天敌(鸟类、蛙类)、种植蝗虫不喜食的作物、在适当时机使用微生物制剂。
其中最创新的是引进了苏云金杆菌。这种细菌对蝗虫有致命作用,但对人畜无害。刘崇乐还首次在中国研究昆虫病毒防治,奠定了中国昆虫病理学的基础。
治蝗成功后,毛泽东主席接见了科研人员,称赞道:“你们用科学战胜了自然灾害!”人民日报头版报道了这一成就,刘崇乐的“生物防治”理念开始在全国推广。
06 教书育人:培养昆虫学的“种子”
刘崇乐深知,一个学科的发展需要代代相传。在清华大学和中国科学院,他培养了中国第一批现代昆虫学专业人才。
他的课堂总是充满趣味。有一次,他带着学生夜间捕捉蛾子,讲解昆虫趋光性的原理;另一次,他指导学生建立小型生态箱,观察瓢虫如何控制蚜虫种群。
刘崇乐特别注重实地教学。他常说:“昆虫学的实验室在田间地头。”他带领学生在全国各地考察,积累了大量第一手资料。
到1960年代,刘崇乐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大科研机构和高校,许多人后来成为昆虫学领域的领军人物。他主持编写的《中国经济昆虫志》成为几代昆虫学工作者的标准参考书。
07 至暗时刻:永不熄灭的科学之光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科学受到冲击。65岁的刘崇乐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遭到批斗和关押。
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仍然惦记着科研工作。被关押期间,他偷偷用捡来的纸片记录昆虫观察笔记;放牛时,他研究牧场昆虫群落的变化。
1968年冬天,刘崇乐的健康严重恶化,但他仍对来看望的学生说:“昆虫研究不能停,生物防治是农业的未来。”
1969年1月6日,这位中国昆虫学的奠基人含冤离世,享年68岁。临终前,他床边还放着一本未完成的昆虫图谱手稿。
08 遗产永存:看不见的“虫兵防线”
1978年,刘崇乐得到平反昭雪。他的学术思想重新获得重视,生物防治研究在中国快速发展。
今天,当你在超市看到无农药残留的蔬菜水果时,背后可能有刘崇乐倡导的“虫兵军团”在守护。瓢虫控制蚜虫、赤眼蜂防治玉米螟、捕食螨对付红蜘蛛——这些生物防治技术已在全国广泛应用。
在云南,他推动建立的紫胶产业至今仍在发展;在全国农业院校,他编写的教材仍在被使用;在中国科学院,他创办的研究室已发展成为国际知名的昆虫研究中心。
刘崇乐提出的“综合防治”理念——即合理运用生物、物理、化学等多种手段控制害虫,已成为全球农业害虫管理的金标准。
每年九月,中国科学院昆虫研究所都会举行特别活动纪念刘崇乐院士诞辰。年轻的研究员们会来到他的铜像前,汇报最新的研究成果:可能是一种新发现的天敌昆虫,可能是一项生物防治新技术,也可能是一种昆虫资源的创新利用。
刘崇乐曾说过:“昆虫虽小,关乎国计民生。”他的一生就像他研究的瓢虫,默默守护着中国的田野与丰收。
如今,中国的生物防治面积已达数亿亩,每年减少化学农药使用数万吨。在这条绿色防控的道路上,每一只辛勤工作的瓢虫,每一只精准寄生的蜂,都是刘崇乐科学精神的延续。
从上海弄堂里观察蚂蚁的少年,到国际法庭上揭露细菌战的科学家;从清华大学倡导“以虫治虫”的教授,到云南密林中探索宝藏的探险家——刘崇乐用68年的人生,在中国大地上建立起一道看不见却无比坚实的“虫兵防线”,守护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粮食安全与生态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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