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五世纪的一个黄昏，鲁国曲阜的阙里，年迈的孔子正与弟子们整理诗书。千里之外的宋国，一个名叫墨翟的工匠正在工坊里削木为鸢。这两位先贤或许未曾想到，他们开创的学派将在两千多年后，成为中国科学素养问题上一对意味深长的参照——一个成为中华文明的主流正统，一个却在中绝两千年后，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科学思维断层。
当今天我们谈论科学素养，谈论逻辑思维、工匠精神、实验传统时，墨家——这个先秦时期最重视科学的学派，以其独特的思想体系和中绝的命运，成为一个无法绕开的历史命题。秦汉之后，墨家竟成绝学，致使本应属于我国优秀传统文化中重要一员的科学传统遭到排挤和冷落。在建设科技强国的今天，我们究竟该如何为这段历史的失落“补课”？答案或许不在单向的复古，而在双向的对话——既要从墨家传统中汲取智慧，也要向西方科学史学习借鉴，在东西方思想的交汇中，完成科学素养的创造性重构。
1. 墨家科学传统：被遗忘的瑰宝
墨家的科学精神，首先体现在其严密的逻辑思维上。当孔子强调“正名”，主张根据固有要求规范现实时，墨子却走得更远——他建立了中国古代第一个系统的逻辑体系。《墨经》提出逻辑三要素“名”“辞”“说”，总结了“或、假、效、辟、侔、援、推”七种推理方法，涵盖了归纳、演绎、类比等类型。西晋学者鲁胜所谓“作《辩经》以立名本”，这里的《辩经》就是《墨经》，它构成了中国逻辑学的基础。
墨子提出的“察类明故”思维方法，要求通过合理分类与因果溯源建立认知框架。这一概念的核心在于“类”（事物分类）与“故”（因果根据）的辩证统一——既要根据事物本质属性进行系统分类，又要追溯事物的因果链条与发展规律。这与西方因果推理的逻辑方法高度一致，对当下人工智能发展也有借鉴意义。胡适在《中国哲学史大纲》中认为，墨家逻辑体系与西方传统逻辑、印度因明学鼎足而立，是世界逻辑史的重要成果。
其次，墨家展现了惊人的实验传统。早在2400年前，墨家就已蕴含了实验科学的基因。墨子对小孔成像、影子生成等光学现象进行实验、观察、分析，得出“足蔽下光故成影于上，首蔽上光故成影于下”的科学说明，发现了光的直线传播原理。学界将此称为“初始实验科学”。
墨家还深入探讨了平面镜、凸面镜、凹面镜成像的不同原理，当时已明确区分了“焦点与球心”，把“焦点”命名为“中燧”，即可用来取火的“阳燧”。在中国古代科技发展史中，不乏重大的科技发明，但却缺少在科学实验的基础上进行理论探索和归纳的思维。墨家既能从实践中获得丰富的科学技术资料，又能对科学技术资料进行系统理论研究，并在科学研究活动中引入实验的环节。
再者，墨家代表了极致的工匠精神。墨子出身于木工世家，在长期劳动实践中把自己造就成为高超的工匠，成为与鲁班齐名的能工巧匠。据《韩非子·外诸说左上》记载，墨子历时三年制成“木鸢”，试飞时在空中盘旋整整一日。墨子制造的舟、车、飞鸢，以及根据力学原理为古代车子创造的“车辖”（即今之车闸）、根据声学原理创造的“罂听”（即最早的监听器）等，都是当时世界上最高的科技成就。
更重要的是，墨家主张“巧传则求其故”——对世代相传的手工业技巧，要询问为什么，揭示原因、本质和规律，从而将手工业技术上升到科学理论。墨家认为衡量手工技艺、发明创造的价值，是看其是否有利于人民的生产和生活，即所谓“功，利民也”。这种“道技合一”的理念，正是工匠精神最深刻的体现。
2. 墨学中绝：科学思维的千年断层
然而，这样一座科学思想的宝库，却在秦汉之后竟成绝学。秦始皇统一全国后，墨家的科技思想并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发扬，甚至屡遭排斥。个中原因，发人深省。
首先，儒家思想的主导地位是一个重要因素。中国古代社会儒家思想占据了统治地位，儒家贵道贱器，鄙视生产和科学技术。长期以来，受传统儒家思想特别是“学而优则仕”“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思想的影响，社会各阶层均认为“动脑、动嘴和动心的工作在层次上高于动手的工作”。
其次，墨家思想本身的超前性也是其衰落的原因之一。墨家科学思想与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取向存在背离，超越了中国古代社会的发展，缺乏社会基础，也导致其容易衰落。墨家重视逻辑推理和严格意义上的方法论研究，而我国传统思想中长期缺乏这方面的系统总结。
第三，学派中绝的直接后果。墨家的科技思想是依附于墨家而存在的，其学派中绝，科技思想自然也会受到冷落。随着墨家的消失，那些蕴含在《墨经》中的科学知识和逻辑方法，也随之沉入历史的暗面。
这种失落带来的后果是深远的。墨家科学理性的缺位，成为中国传统文化品格及其定型的一个重大关节。有学者指出，我国传统思想中缺乏逻辑推理和严格意义上的方法论的研究和总结，缺失了整个社会鼓励弘扬工匠精神文化的大的社会文化氛围。今天，我们在科学素养建设中遇到的许多问题——逻辑思维薄弱、实验传统不足、工匠精神缺失——都可以在墨学中绝的历史中找到根源。
然而，当我们为这段历史惋惜时，也必须正视一个事实：墨家的科学思想在两千多年前就戛然而止，未能像西方科学那样经历近代科学的洗礼，形成系统的方法论和建制化的学术传统。这意味着，单纯的“复兴墨学”不足以完成科学素养的补课任务。我们还需要另一条路径——向西方学习。
3. 向西方学习：补课的另一维度
在人类文明史上，科学的发展有两条不同的路径。古希腊从泰勒斯到亚里士多德，发展出以逻辑推理和公理化方法为核心的理性传统；文艺复兴后的欧洲，从伽利略到牛顿，建立了以实验方法和数学化为特征的近代科学范式。而中国，尽管有墨家的科学萌芽，却未能形成持续发展的科学传统。这一历史事实提醒我们：补课，不仅是激活本土资源，更是虚心学习他山之石。
（1）学习西方逻辑学，反向激活墨家逻辑
墨家逻辑与西方逻辑、印度因明学并称世界三大逻辑体系。但墨家逻辑因学派中绝而未能发育成熟，西方逻辑却从亚里士多德到弗雷格、罗素，发展出形式化的符号逻辑体系。今天，我们恰恰可以通过学习西方逻辑学，来“反向激活”对墨家逻辑的理解。
这不是用西方逻辑取代墨家逻辑，而是以之为镜，照见墨家逻辑的价值与局限。中国逻辑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杜国平曾言：“从逻辑学角度看，墨家逻辑与亚里士多德逻辑、因明学一样，都是人类逻辑思维发展的重要成果。通过比较研究，我们可以更清晰地认识墨家逻辑的特点，也为西方逻辑的本土化提供参照。”当我们在大学逻辑课堂上讲授亚里士多德三段论时，不妨同时引入墨家的“推类”思想；当学生学习弗雷格、罗素时，也可以了解《墨经》中“彼止于彼”“此止于此”的同一律思想。这种平行比较，让墨家逻辑从故纸堆中“活”过来，进入当代学术话语体系。
（2）借鉴西方实验传统，重塑科学方法
墨子虽然进行了小孔成像实验，但墨家的实验方法未能形成系统的实验科学范式。而西方从伽利略开始，将实验与数学方法相结合，开创了近代科学的新纪元。伽利略不仅做实验，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设计实验、如何量化测量、如何从实验中提炼数学规律。
向西方学习实验传统，不是照搬某个具体的实验技术，而是学习一套方法论：如何提出可检验的假设，如何控制变量，如何量化数据，如何从现象中抽象出规律。这套方法论，正是当代中国科学教育亟需补上的课程。从小学自然课到研究生课题，实验精神的培养应当贯穿始终。让学生亲自动手、亲眼观察、亲自记录，在失败中学习，在重复中精进——这正是西方科学传统给予我们的启示。
（3）吸纳西方学术建制，培育创新生态
科学的繁荣不仅需要个人的天才，更需要制度的保障。西方科学之所以在近代突飞猛进，与大学制度的成熟、学术共同体的形成、同行评议机制的建立密不可分。这些制度安排，为科学创造提供了稳定的土壤。
向西方学习学术建制，不是简单移植某种模式，而是理解其背后的理念：学术自由、批判精神、开放交流、国际合作。正如罗杰·科恩伯格在2026年世界顶尖科学家峰会上所言，科学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知识体系，它已经演变为重塑经济结构、社会运行方式乃至文明形态的关键力量。在这样的时代，只有建立开放、合作、国际化的科学共同体，才能持续产出重大创新成果。
4. 中西融合：创造性转化的路径
补课，不是用西方替代中国，也不是用中国对抗西方，而是在对话中生成新的理解。墨家传统与西方科学之间，存在着深刻的互补性。
（1）逻辑思维的互补：墨家“推类”与西方演绎
墨家的逻辑以“推类”为核心，强调根据事物类别进行类推；西方逻辑以演绎为核心，强调从一般前提推出特殊结论。二者各有侧重，也各有局限。推类思维灵活实用，但容易陷入类比不当；演绎思维严密可靠，但前提难以确证。
当代科学思维需要的，正是二者的结合。在探索未知领域时，需要墨家式的类推思维，从已知现象推测未知规律；在验证假设时，需要西方式的演绎思维，从理论推导出可检验的结论。这种互补，正是逻辑思维教育的理想图景。
（2）工匠精神的互补：墨家“道技合一”与西方“知行合一”
墨家强调“巧传则求其故”，主张从技艺中提炼理论；西方从培根开始强调“知识就是力量”，主张将理论应用于实践。二者看似相反，实则相通——都反对理论与实践的割裂，都追求知与行的统一。
当代中国倡导的工匠精神，既有墨家精益求精的传统，也有西方科学理性的内涵。正如“鲁班工坊”项目的实践，既传承了中国古代的工匠智慧，又引入了现代职业教育的方法，让古老技艺在新时代焕发生机。
（3）科学伦理的互补：墨家“兼爱”与西方“责任”
墨子主张“兼相爱，交相利”，强调科技应当“利民”；西方从二战之后开始反思科学的伦理责任，从爱因斯坦的和平呼吁到克里克的伦理思考，形成了一脉相承的反思传统。在全球性挑战面前，这两种传统正在汇流。
2025年第十五届墨子鲁班学术研讨会上，学者们专门探讨了用“兼爱正技”理念规范AI发展，让技术始终锚定“利天下”目标。这正是墨家智慧与西方科技伦理对话的产物。
5. 制度保障：从文化对话到创新生态
中西融合的“补课”之路，需要制度保障。近年来，一批探索性实践正在展开。
在学术研究层面，山东大学与中国墨子学会累计出版墨子研究著作近300部，将国际学术研讨会打造成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文化品牌。这些研究不仅挖掘墨家思想的现代价值，更将其置于世界科学史的视野中，与西方科学传统进行深度对话。
在人才培养层面，枣庄学院开设“墨学与中国哲学”等选修课程，同时引进西方科学史、科学哲学课程，让学生在比较中理解科学的本质。山东省人文与自然科学协同创新实验室的设立，正是推动文化与科技融合的新载体。
在文化传播层面，山东正推动墨子鲁班文化活化利用，同时实施“鲁班工坊”项目，与英国、比利时、韩国等海外院校建立联络机制。这种“引进来”与“走出去”的结合，让墨家智慧在与世界对话中重获新生。
6. 结语：在对话中激活传统，在学习中超越自我
两千年前，墨学中绝，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历史裂隙。今天，当我们站在建设科技强国的历史关口，这道裂隙格外醒目。但历史不是宿命。墨家传统的丢失，不是不可弥补的遗憾，而是可以激活的文化基因——只要我们愿意同时向西方学习，在对话中完成创造性转化。
向西方学习，不是文化自卑，而是文化自觉。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曾说：“我们只有在与西方相遇时，才能真正认识自己。”同样，只有将墨家逻辑与西方逻辑并置，我们才能看清自己思维方式的特质与局限；只有将墨家实验与西方科学并置，我们才能理解实验精神的真正内涵；只有将墨家工匠与西方学者并置，我们才能体会“道技合一”的深层意蕴。
“重回墨子”，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激活；“向西方学习”，不是盲目的跟从，而是对话。在东西方思想的交汇中，让墨家的逻辑思维滋养我们的理性，让西方的科学方法启迪我们的探索，让墨家的工匠品格塑造我们的职业伦理，让西方的学术建制培育我们的创新生态——这才是我们对墨家传统最好的“补课”，也是对人类科学文明最好的回应。
两千多年前，墨子在《修身》篇中写道：“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今天，当我们谈论科学素养时，最需要的或许正是这种“实践之知”——让知识转化为行动，让对话催生创造，让传统照亮未来。那些在2400年前被墨子点燃的实验之火，从未真正熄灭。它只是沉睡在我们的文化基因里，等待着在与世界的对话中，重新燃起照亮未来的光芒。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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