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命动力学:活力论与机械论的千年论争史
活力论与机械论的论争,是一场贯穿西方思想史、持续两千余年的宏大对话。它不仅关乎“生命是什么”这一根本追问,更深刻地塑造了生命科学乃至整个现代科学的思维框架。这场论争的核心,始终围绕着那个我们之前探讨过的主题:生命现象背后,究竟有没有一种独特的、不能被还原为物理化学规律的“力”或“原理”?
我们可以将这场波澜壮阔的冲突史,划分为以下几个关键阶段来审视。
1. 古代起源:灵魂作为生命的“形式”
一切争论都源于古希腊。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公元前384-322年)是第一个为“活力”提供系统哲学论述的人。他拒绝将生命视为纯粹的物质,提出了“隐德莱希”(Entelecheia)的概念。在他看来,灵魂(Psyche)并非寄居在身体里的幽灵,而是身体的形式,是驱动生命体从潜能走向现实、实现其特定目的(如生长、感觉、思考)的内在原则。例如,橡籽的“隐德莱希”就是成为橡树的动力和蓝图。这种目的论(Teleology)的解释框架,为后世活力论奠定了基石:生命拥有无生命物质所不具备的内在目的性和整体性。
2. 近代对决:机器与幽灵的较量
17世纪,随着科学革命的爆发,这场论争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机械论的进攻: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1596-1650)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观点:整个物质世界,包括动物和人类的身体,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完全遵循力学定律运作。心脏是水泵,神经是管道,他将医学和生理学从神秘主义中解放出来,并提出了著名的“动物是机器”的论断。这构成了对生命特殊论最直接的挑战。
活力论的反击:笛卡尔的机械论激发了更明确的近代活力论。18世纪,以德国化学家乔治·恩斯特·施塔尔(Georg Ernst Stahl,1660-1734)和蒙彼利埃学派为代表,活力论者们拒绝将生命还原为无灵魂的机械。他们提出“生基”(Anima)、“形成欲”(Bildungstrieb)等概念,认为存在一种特殊的“生命力”引导着有机体的自主运动、发育和自我修复。这场争论的核心战场,从哲学思辨扩展到了生理学、医学和胚胎学等具体领域。
3. 世纪决战:从实验证据到哲学退却
19世纪,战场转移到了化学实验室,活力论遭遇了决定性打击。
维勒合成尿素(1828年):德国化学家弗里德里希·维勒(Friedrich Wöhler)意外地用无机物氰酸铵合成了有机物——尿素。这原本被认为是只能靠生物肾脏中的“生命力”才能制造的产物。这一发现首次在实验上动摇了“生命力”作为有机物合成必要条件的假说。正如恩格斯所言,它扫除了所谓有机物的神秘性的残余。
达尔文进化论(1859年):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的《物种起源》提供了无需内在目的或设计,就能解释生物精妙适应性的自然机制——自然选择。这从哲学上沉重打击了活力论的目的论基础。
新活力论的绝唱:就在活力论看似退场之际,20世纪初,德国生物学家汉斯·杜里舒(Hans Driesch,1867-1941)的海胆胚胎实验似乎为其提供了最后的“科学证据”。他发现,将海胆受精卵在第一次分裂后分开,每个分离的细胞都能发育成一个完整的个体。杜里舒认为,这证明了胚胎发育受一种非物质的、能根据整体需要调控部分的“隐德莱希”主导,机械论无法解释这种“等潜能系统”。
然而,杜里舒的胜利是短暂的。他所设想的“隐德莱希”无法被实验探测和证实,逐渐脱离了科学探究的范畴。紧随其后的分子生物学革命(如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彻底揭示了遗传、发育和代谢的分子机制,表明生命过程完全建立在精确的物理化学相互作用之上。
4. 超越之争:走向新的综合
当“幽灵”被驱逐出科学的殿堂,当“机器”的隐喻被证明过于简单,这场持续千年的论争走向了终结,但其所提出的问题却以新的形式留存下来,并催生了超越二者的新思想。
新机械论(New Mechanism):当代生物学哲学中的“新机械论”承认生命机制的复杂性。它不再追求将生命还原到最小的物理粒子,而是致力于描述从基因到细胞、从器官到生态系统的多层级“机制”。这是一种有限还原论,它承认高层级现象由低层级部分组成,但更强调揭示这些部分之间如何相互作用、组织,从而“产生”生命现象的动态过程。
机体论与系统论:以路德维希·冯·贝塔朗菲(Ludwig von Bertalanffy)为代表的一般系统论和后来的生物系统主义(Biosystemism)提出了一种替代方案。它们认为,生命是根植于化学层面但涌现出的新层次。生命系统由物理化学组分构成,但它们拥有组分本身所不具备的新兴属性(emergent properties),如整体性、自组织性和动态平衡。这既拒绝了活力论的非物质实体,也超越了机械论的简单还原。
5. 生命动力学:千年论争的当代回响
回顾这段历史,我们可以看到,活力论虽然作为一种科学学说已被否定,但它对生命整体性、自主性和目的性的关注,却深刻地烙印在了现代生命科学的思想里。机械论虽然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但其还原论的局限也日益凸显。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之前所探讨的“生命动力学”可以视为这场千年论争的一个当代回响与辩证综合。它汲取了活力论对生命“特殊性”的深刻洞察,但这种洞察已不再是神秘的“生命力”,而是体现在系统各层次之间物质、能量与信息的非线性相互作用与动态组织中。同时,它继承了机械论的科学精神与方法论,要求所有关于生命的解释都必须建立在可观察、可测量、可模型化的物理过程之上。
最终,生命动力学试图超越“活力”与“机器”的二元对立,将生命理解为一种在复杂系统中不断生成、维持、演化的动态过程。它不再追问“生命是否特殊”,而是追问“生命的动态有序性从何而来”。这或许正是对那个古老问题——“生命是什么”——在当今时代所能给出的最深刻、也最富有希望的答案。
二、生命动力学:东西方对话与思考
当我们把“生命动力学”置于东西方思想的交汇处,看到的不仅是两种文明对生命的不同理解,更是一场关于存在本质的深刻对话。
如果说西方思想史中的活力论与机械论之争是一场围绕“实体”与“规律”展开的辩论,那么东方智慧——尤其是中国传统思想——则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径:它既不追问“生命由什么构成”,也不执着于“生命是否特殊”,而是直接沉浸在“生命如何流动”的现象之中。
1. 东方思想传统中,生命从未被理解为一种需要辩护的特殊实体,而是被视为宇宙大化流行的自然呈现
(1)气:生命的流动基质
“气”是中国思想理解生命的核心概念。它不是物质,也不是精神,而是连通二者的动态媒介。《庄子·知北游》中说:“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这意味着生命不是某种固定形态的拥有,而是气的聚散流变本身。如果说西方活力论在寻找一种“生命之力”(vital force),那么中国的“气”从来就不是一种“力”,而是一种“势”——它没有固定的方向,却在具体情境中自然展现出特定的趋势。
(2)阴阳五行:关系的动力学模型
阴阳不是两种实体,而是描述动态关系的两个极性维度——如同物理学中的“相位”。五行(木火土金水)也不是构成世界的元素,而是描述变化过程的五种功能状态:木为生发,火为上升,土为转化,金为收敛,水为藏纳。这一模型的核心洞见在于:生命的变化不是单一线性因果,而是多重关系的循环互动。这与当代系统论、复杂适应系统理论有着惊人的亲和性。
(3)生生不息:作为宇宙原则的生命
《周易》曰:“生生之谓易。”第一个“生”是动词,第二个“生”是结果——生命不断产生生命,这就是变化本身。在宋明理学家那里,提出“生意”的概念:“万物之生意最可观。”这里的“意”不是意识,而是一种内在的动势、一种自然的趋向。程颐说:“心譬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将生命的核心理解为一种蕴含在种子中的“生之性”——它既不是机械的因果必然,也不是神秘的灵魂干预,而是一种内在的、朝向展开的倾向。
2. 西方视野:从实体到过程的转变
西方思想对生命的理解经历了漫长而曲折的演变。从古希腊的“灵魂”(psyche)作为生命的形相因,到近代笛卡尔将身体视为机器、将心灵分离出去,再到18-19世纪活力论与机械论的激烈冲突——这场千年论争的核心始终是:生命是否需要一种特殊的、非物质的“原理”来解释?
(1)原子论传统与还原论的困境
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奠定了西方理解自然的基本范式:将复杂现象还原为基本单元及其组合。这一范式在近代科学中取得辉煌成就,但在面对生命现象时却遭遇根本困境——组合起来的部分如何产生整体的“活”?
(2)活力论的尝试与局限
从亚里士多德的“隐德莱希”,到施塔尔的“生基”,再到杜里舒的“隐德莱希”的现代复活,活力论始终在尝试为生命保留一个特殊的位置。但它的根本困境在于:一旦将“生命力”设定为某种独立的实体或原理,就无法避免与自然科学的方法论冲突——它要么沦为不可检验的假设,要么退居为哲学信仰。
(3)当代的综合:从实体到组织
20世纪后半叶以来,西方思想发生了深刻转变。系统论、控制论、信息论、复杂科学等新范式的兴起,使得“组织”(organization)、“信息”(information)、“涌现”(emergence)等概念成为理解生命的新钥匙。冯·贝塔朗菲的一般系统论、马图拉纳和瓦雷拉的“自创生”(autopoiesis)理论、考夫曼的自组织理论,都在尝试超越活力论与机械论的二元对立——既不引入非物质的“活力”,也不满足于简单的还原,而是追问:物质系统如何通过特定的组织形式,产生出“活”的属性?
3. 对话的展开:在交汇处重新理解生命
当我们将东西方思想置于同一视野,令人震撼的不是它们的差异,而是它们在深层结构上的呼应。
(1)气与信息:两个时代的隐喻
“气”作为流动的、连接性的基质,在当代可以被重新理解为“信息”的物质性维度。信息不是纯粹的抽象形式,它总是承载于物质载体之中,同时又超越具体载体而能够流动和转化。这与气的“聚散”特性形成深刻呼应:气聚为形,形散为气——正如信息从一种介质流向另一种介质,既依赖于载体,又超越载体。
(2)阴阳与非线性动力学
阴阳的循环转化——阴至极则生阳,阳至极则生阴——在当代非线性动力学的语言中,可以理解为系统在相空间中的周期运动、极限环或混沌边缘的振荡。中医所说的“阴阳平衡”不是静态的均衡,而是动态的、持续的调节过程,这与生理学的“稳态”(homeostasis)概念如出一辙,但比后者更具动态性和整体性。
(3)五行与复杂系统的功能循环
五行模型提供了一个理解复杂系统内部循环互动的早期框架。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这是促进性循环;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这是抑制性调节。这一模型在当代可以被理解为对复杂系统中多重反馈回路的朴素但深刻的描述。
(4)“生生”与自创生
《周易》的“生生之谓易”与瓦雷拉等人的“自创生”(autopoiesis)理论形成跨时空的呼应。自创生理论认为,生命的核心特征是:系统不断生产构成自身的组分,并通过这种生产维持自身的边界和组织。这正是“生生”——生命不断产生生命——在细胞层面的精妙刻画。
4. 思考的深化:走向一种融通的“生命动力学”
这场东西方对话,不是要寻找一种折中的“混合体系”,而是要激发更深层的思考:我们能否在两种智慧的相互照亮中,建构一种更具包容性的“生命动力学”?
(1)超越实体与属性的二元
东方思想提示我们:生命不是一种特殊的“实体”,也不是物质系统的“属性”,而是一种动态的组织方式。当我们说一个系统“活着”,我们不是在陈述它“拥有”什么,而是在描述它“如何”存在——它如何在时间中维持自身、与环境交换、自我更新、应对变化。
(2)重新理解因果性
西方传统习惯于线性因果解释:A导致B,B导致C。但生命现象展示的更多是循环因果和相互因果——整体与部分相互规定,结构与功能彼此生成。东方思想中的“相生相克”正是对这种复杂因果的朴素表达。
(3)时间性的回归
西方科学长期追求超越时间的普遍规律,而生命恰恰是时间性的存在——它出生、成长、衰老、死亡。东方思想始终珍视这种时间性:“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生命动力学必须将时间重新纳入核心:不是作为外部参数,而是作为生命的内在维度。
(4)方法论的综合
西方提供了精确的概念工具、数学模型和实验方法;东方提供了整体的视野、过程的敏感和关系的智慧。真正的生命动力学需要在二者之间建立对话:既能够用量化模型刻画系统的动态行为,又能够保持对生命整体性的直观把握;既能够解析局部机制,又能够理解整体涌现。
5. 当代意义:为什么这场对话如此紧迫
在21世纪,生命科学正在经历深刻的范式转变。基因组学提供了生命的“零件清单”,但无法解释这些零件如何协同产生“活”的过程;合成生物学可以设计简单的基因线路,但距离创造真正的生命还很遥远;人工智能挑战着我们对心智的理解,但“意识”依然是一个谜。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东西方关于生命的古老智慧获得了新的当代意义:
(1)面对还原论的局限,东方思想提示我们:整体不是部分的简单相加,关系比实体更根本。
(2)面对机械论的困境,东方思想启示我们:生命不是被制造的机器,而是自我生成的有机体。
(3)面对技术的傲慢,东方思想提醒我们:生命不是可操控的客体,而是我们参与其中的大化流行。
结语:生命,作为流动的对话
在东西方思想的交汇处,“生命动力学”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定义”的概念,而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对话——西方追问“生命是什么”,东方回应“生命如何流”;西方追问“生命从何而来”,东方回应“生命往何处去”;西方追问“生命的规律”,东方回应“生命的意义”。
或许,真正的生命动力学,正是这场对话本身:它不是一种固定的理论,而是一种持续的思考方式——在不同文明、不同学科、不同视野之间,保持对生命奥秘的敬畏、好奇与追问。正如《中庸》所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当东西方的智慧在对话中达到某种“中和”,或许我们能够更真切地理解:生命如何在天-地-人之间,生生不息,化育无穷。
三、东西方思维方式的差异,与“李约瑟之问”有否关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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