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中院士（1904—1982年），史前考古学、古生物学家。

1929年11月底，天气渐冷，周口店的考古发掘本应停工。25岁的裴文中发现了一个新洞口后，决定再多干几天。

当时的裴文中只是周口店发掘工作的后勤管理人员，负责管理杂务和计算账目。他却始终坚信：“如果凿开这些最坚硬的岩层，也许会有更大的收获。”

但不久，裴文中从冰冷的土层中挖出一个完整的人类头盖骨化石，他小心翼翼地用上衣包裹起来，“像抱着一个婴儿似的”走回办公室......

01  龙骨的秘密

周口店的故事要回溯到更早时间。1918年，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在周口店鸡骨山进行考古挖掘，当时当地人因山中红土藏着大量鸟类骨骼而称其为“鸡骨山”。

当地人常在此地拣寻骨头卖给中药店，他们不知这些是化石，以为是“龙骨”，这是当地被称为“龙骨山”的原因。

1918年，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在北京得到了一小包带着红色黏土的骨骼碎片化石，送给他的人告诉他，这些化石出自周口店鸡骨山的山崖。安特生马上前往考察，这是周口店地区第一次有目的的考古挖掘。

开掘新洞口的第二天，即1929年12月2日下午4点多钟，裴文中发现了中国猿人第一个完整的头盖骨。

发现头盖骨的裴文中在兴奋之余也感到一丝遗憾：由于天色已晚，他不放心将头盖骨留在野外过夜，于是用撬棍撬出，导致头骨部分被震动而破碎。

02  一封电报震惊世界

发现头盖骨后，裴文中脱下自己的上衣将它仔细包裹好，小心翼翼地抱回办公室。随后，他向北京发回了一封中国乃至整个世界考古史上最为著名的电报：“顷得一头骨，极完整，颇似人。”

这块头盖骨化石的出土，翻开了人类学研究史上的全新一页。“北京人”头盖骨的发现改写了学界对人类起源与演化历史的认识，延长了中华大地的历史轴线。

在此之前，古生物研究学界已经有了一些关于早期人类的线索：1856年在德国发现的“尼安德特人”，1891年在爪哇岛发现的“爪哇人”，都显示出人类进化史的蛛丝马迹。

1914年，一位德国医生在北京买到了不少龙骨和龙齿，并把它们全部送给了德国古脊椎动物学家施洛塞尔教授。施洛塞尔在这些化石中鉴定出了两颗符合人类特征的牙齿，这是整个亚洲大陆破天荒的发现。

裴文中发现的中国猿人第一个头盖骨，终于让那些批评仅有牙齿化石材料不足的专家们住嘴了。之前只凭牙齿命名的“中国猿人北京种”终于有了完整的实物证据。

03  倔强的青春

裴文中毕业后一度面临“毕业即失业”的困境。1928年，毕业大半年的裴文中，幸运地得到了到周口店考古挖掘现场担任中方负责人助理的工作。

到地质调查所以后，裴文中的管理才能和对科学的热情逐渐展现。1930年，裴文中因发现了中国猿人第一个完整的头盖骨，获得中国科学社授予的金质奖章。

他在周口店工作时曾感：“我太清闲了，闲的难过。”这种“闲得难过”反而促使他更积极地投入到挖掘工作中。

从偶然发现到系统研究，裴文中没有满足于仅仅发现头盖骨。他开始系统研究周口店出土的石器，通过实验模拟制作过程。

1931年夏、秋发掘鸽子堂时，挖掘团队找到2000多件石英片和几十件其他岩石作的石器。裴文中认为这是中国猿人的制品，但也有人认为是自然碎石。

当时国内还没有发现过类似的石片，教科书上也没有相关案例。裴文中便设计了打击石英的试验，模拟了制作这种石英片的方法，得到了与出土的石英片相似的标本。

04  开创新方法

1931年，法国旧石器考古学权威学者步日耶访华，考察了从周口店出土的石制品后，不仅确定了这些石片并非天然形成，还邀请裴文中去法国深造。

裴文中设计的模拟实验，开启了中国打制实验和微痕分析的先河。他的研究将周口店从单纯的人类古生物化石地点，转变为古人类文化遗址。

1932年，裴文中开始改革考古发掘方法。为了补充考古知识，特别是史前考古知识，裴文中主动向学成回国不久的李济博士学习。此前，李济在发掘西阴村时已开始使用当时先进的考古挖掘方法。

经过一年的实践，到发掘山顶洞遗址时，挖掘工作达到了空前精密程度：“以一平方公尺为一方，以半公尺为层”。

发掘山顶洞时，裴文中要求“每掘半米，画一张平面图”，“每隔二公尺有一个南北剖面”，“每天从不同的三点，更照像三张，是为记录照像”，所有重要发现都准确标注在图上。

05  赤诚的坚守

裴文中的坚守不仅仅是对考古遗址的坚守，也是对科学事业的执着。1932年新婚后的第五天，他就回到了周口店。

第一个孩子出生时，他在野外接到电报，赶回北京探望母子，手里还拿着一本专业书籍。

在一次内蒙古的考察中，要穿过一片大沙漠，车子无法通行，当时已60多岁的裴文中和年轻人一样，骑着毛驴一路前行。尽管已是考古学界的一代宗师，但裴文中始终保持着谦和的作风。

作为“北京人”头盖骨化石的发现者，他一度认为这就代表着中国境内最为原始的文化，但后来有了比“北京人”更为古老的遗址，他马上放弃了自己的观点。

一个学生还记得，在北京房山区的徒步考察中，每逢中午，裴先生总是开心地说：“上房山大饭店吃黄金宝塔去。”

06  一场失踪，一个梦想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抗日战争爆发，周口店的挖掘工作被迫中断。在二战期间，这批珍贵的北京猿人化石下落不明，成为历史上的一大谜团。

现存唯一真标本是1966年在顶部堆积层发现的一个北京人头盖骨的模型。抗战胜利后，裴文中曾赴日寻找失踪的北京猿人头盖骨，但无果而终。

裴文中晚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再次找到中国猿人的化石。1966年，周口店第1地点重启发掘工作，裴文中选择了顶部作为发掘区。

经过艰苦努力，在这次发掘中先后发现了一块枕骨和两块额骨，这是目前仅存的北京猿人头盖骨化石标本。

从1929年那枚震惊世界的头盖骨，到1966年重逢的远古化石，裴文中在周口店的岁月，始终贯穿着一份“闲不住”的执着。

07  薪火相传的科学圣地

裴文中等学者在周口店开展的早期工作，为中国古人类学、旧石器时代考古学、第四纪地质学和哺乳动物学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如今的周口店遗址已成为世界上出土人类化石和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存数量最丰富、种类最齐全、延续时间最长的古人类遗址。

2018年9月，第1地点保护大棚竣工，建筑面积3700平方米，采用大跨度空间单层网壳结构。如今，周口店遗址已完成整体三维数字化测绘与保护应用，并在此基础上打造了三维测绘成果展厅和沉浸式体验展厅。

周口店遗址1987年跻身中国首批世界文化遗产之列，截至目前，我国有59项世界遗产，周口店是唯一的旧石器时代遗址。

裴文中不仅为周口店考古奠定了坚实基础，他的学生贾兰坡于1936年在周口店连续发现了另外3个北京猿人头盖骨，使周口店再次震惊了全世界。

裴文中辞世前一个月，在给友人的信中，老先生还这样勾画自己接下来的考察路线：9月去柳州，再去杭州，最后到安徽和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