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与卷

鲍海飞 2026-01-20

这几年，‘卷’成了一个热词。说说‘卷’。

卷，本来就是个普通的词，即是名词、又是动词，没有什么特别的，但这几年热得很，‘卷’在不知不觉中，竟然成了竞争的代名词，已经成为事实和现状。作为动词，卷，就是将东西卷起来，或收缩成一团。卷起袖子，就是挽起袖子。大象用鼻子卷起一根巨木，就是力量的展示。

把一张纸，或者一幅画收藏起来，有几种方法，一个是平铺，一个是折起来，再一个就是卷起来。平铺，占地面积大，折起来，容易出褶皱损坏，而卷起来则减小了面积，也不易损坏。中国画的画轴就起到了卷起和固定收藏的作用。卷的作用由此可见一般。

中国有一个典故，‘图穷匕首见’，揭示了卷的妙用。战国时荆轲受燕太子丹之信任和命令，以献燕国督亢地图为名去刺杀秦王。想像一下那个场面，宫殿里，荆轲站在秦王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卷起的地图慢慢展开，即将展尽之时，突然之间隐藏的匕首暴露在秦王的眼前，多么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故而，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有些朝代的宫女在送给皇帝宠幸时，是用被子包裹着送到皇帝那里。因此，卷的一个含义就是包裹和隐藏。

与卷相近的一个词，是盘。女人将辫子盘绕在头上，成了一种发式和美丽的风景，就简洁了许多。

有一句歇后语：‘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言及若是到了别人的一亩三分地，就得老老实实地得听人家的。

‘卷’的延伸，就是缠绕、旋转。以前，从井中取水，一种方式用的就是辘轳。绳子缠绕在一个辘轳上，绳子一端挂着水桶，通过摇把将辘轳一圈一圈地转动，将水桶下到井中取水。现在，我们经常能够看到的施工现场，一些钢缆、光缆等都缠绕在一个很大的转轮上，方便移动和铺设。

将绳子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树上，就会极大地增加绳子和树之间的摩擦力。猴子会将其尾巴缠绕在树上而大头朝下将自己悬挂起来。本质上，是增加了接触面的面积，从而加大了力。巨大的蟒蛇在蚕食其它生物时，就用其躯体将生物紧紧缠住，使其窒息而亡。这是另一种绞杀。

一些物质受到加热时，不同结构之间会产生应力梯度，也会发生翘曲、弯曲，从而‘卷’了起来。‘炒鱿鱼’曾经被视作‘卷铺盖’走人的比喻。

自然界中，‘卷’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常见有的植物绕在其它植物的枝干上呈现出螺旋式的生长。许多藤蔓植物，就是一圈连着一圈，按照一定旋转方式向上生长，有左旋、或者右旋的所谓‘手性’特征，如牵牛花、紫藤、金银花、螺旋芦荟、弹簧草等。一般认为这与基因遗传和进化有关。还有一些研究认为植物的茎尖生长速度受到重力、地球旋转的科里奥利力、甚至与磁场的作用有关。人们发现，北半球的植物，为了最大化接受阳光照射，进化出左旋（逆时针）的特征，而南半球则进化出右旋（顺时针）的习性，赤道处的植物生长则具有随机分布的特点。向日葵的花盘种子也是一种螺旋式排布，并遵循着一种叫做斐波那契数列（Fibonacci sequence）的数学规律，即0,1,1,2,3,5,8,13……，即每一项都等于前两项之和。亦即在有限的空间内均匀分布，最大化接触阳光以提升生长效率。其内在机制与植物生长素的不均匀分布调控等因素决定。许多贝壳类动物，如蜗牛壳、海螺壳、鲍鱼壳等也是螺旋式的生长。大部分的蜗牛的壳是右旋（顺时针）方向的螺旋结构。蜗牛螺旋结构的壳能增强结构的稳定性、承受外界压力，同时也是蜗牛的藏身之所。

简单说，‘卷’就是另一种旋，或旋转。缠绕、旋转即是事物的外在表象，也是事物内在本质的呈现。一些牛、羊的角是螺旋状的，不单是一种结构美的展示，更是对抗的利器。风中摇曳的蛛网是一圈一圈的，是结构力学稳定的体现。我们的指纹呈现出不同的旋转特征，更体现出每个人遗传信息的不同。海洋或陆地上拔地而起具有巨大破坏力的龙卷风是旋转的，生物体内的DNA更是双螺旋结构，微观的电子有两种自旋状态，我们赖以生存的太阳系是旋转的，银河系也是棒旋旋转结构。‘旋转’无处不在。

人类制造的螺丝、弹簧等都是螺旋结构。比起钉子来说，一旦插入物体内部，旋转结构就难以拔出，螺旋结构增大了结构间的接触面积，进而增加了接触的摩擦力和结构阻力。航母上的阻拦索是由多根钢丝‘拧’在一起的，在承受巨大拉力的同时，还能保持较好的韧性和弯曲性能。阻拦索的制造，不仅要考虑材料的选择，还要考虑其结构的设计和加工工艺等。

旋转内在的机制比较复杂，涉及内在的与外在的因素，更涉及到物理的（外力影响）、材料的（质地与强度）、结构的（如本身的不对称性）、力学的、遗传信息的等多方面因素影响。如与结构的迭代、动力的产生和持续、路径的最小化、结构的最光滑连续、生长变化最节能、最省力等方式有关。

旋转的奥秘，是让我们即使走得很远，也能够回望原点，而不会迷失。有一种古老的玩具，叫做‘回旋镖’，一般为V型或者三叶型结构，其翼面采用类似机翼的流线型结构，在其被投掷出去的时候，能够旋转一圈而回到起点。其原理主要是基于，结构在空气中运动时因伯努利原理产生的升力和陀螺进动效应导致的轨迹偏转有关，在升力和旋转两种效应共同作用下，投掷出去的回旋镖形成闭合圆周路径返回起点。有人说：‘回旋镖的轨迹，是写给天空的归乡诗；回旋，是为了更好的回归；在抛出与接住之间，是信任与耐心的考验。’

我们的古人，通过观察天地和自然现象，洞悉了大自然和宇宙的规律，发现了旋转的奥秘，缔造出‘道’与‘阴阳’等概念，于是创造出神奇的太极图。见微知著、提纲挈领，这些，无疑与现代科学的产生和发展都有着至关重要的因果和启蒙关系。

主观与客观看来，‘卷’似有迹可循，根据前一模块，延续下一模块，交错层叠，好似进步的阶梯，可拷贝与复制，但无疑会造成同质化。更重要的是，卷包含内卷与外卷，或内旋与外旋，内旋和内卷则走向牛角尖，走向胡同，没有了生存延续空间。而外旋和外展，有序的外旋、外展，则是对体系形态和功能的不端提升、扩展与丰富，是生存空间开枝散叶逐渐变大的过程。内卷卷不出万花筒，外展则可能打造出海阔天空的新世界。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无序的外旋和内卷一样将导致结构的崩塌和死寂。

挽是卷、盘是卷、拧是卷，旋转是卷，缠绕是卷，卷是自然的一种内在属性，是结构的信息展示，卷更是动力的持续与结构演化的来源。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卷让自然变得丰富多彩，卷让世界变得不再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