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范老师看了两篇拙稿后,仍坚持“日有戠”并非日食(撮录如下)。想到到韩宇娇女士说师小字组的合21298可补为“乙丑卜贞日㞢[食]不唯𡆥”[0],故而再写几句。

1 殷商有八代十二王:盘庚—小辛—小乙 ↓ 武丁 ↓ 祖庚—祖甲 ↓ 廪辛—康丁 ↓ 武乙 ↓ 文丁 ↓ 帝乙 ↓ 帝辛。周武王灭帝辛纣、封纣子武庚;武王崩后,武庚随管蔡反叛;周公平叛后,纣的两位兄长相继为宋国之君。
西周武王至幽王的十一代父子为王,不含懿王之叔或之弟的孝王;宣王在位43年以上(多说46年)、幽王在位11年于BC771被灭,东周平王在位51年。
《古本竹书纪年》有西周257年,即武王灭纣在BC1027;断代工程的碳14 测年将商周鼎革限定在BC1050~BC1020。考虑到诸王的寿命以及生太子时年龄,西周不能早到BC1100,殷商也就不能早过BC1400。故而殷商年代在BC1400~BC1020 之内。
殷商甲骨有四例日名干支完整的“日又戠”和一例“日戠”卜辞。相应的日食如下表。需要论证“日又戠”就是日食(蚀),而不是日名干支的巧合。

2 历组卜辞合33698“庚辰贞:日又戠,其告于父丁,用牛九?在協”与合33710“辛巳贞:日又戠,其告于父丁?”,殷商时段只有唯一选项,食分0.727、0.848,日落前和日出后的大食分日食总可以肉眼观察。
卜辞的日名干支巧合日食也是可能;不过,先假设发生了日食,看看就此所做演绎有无明显不妥。如两例卜辞皆有“父丁”,倘若年代真是BC1198和BC1172 ,当是武丁而不是文丁——其子祖庚或者祖甲所卜,故而武丁崩于BC1198年之前,祖甲BC1172 尚在世,相距26 年没有问题。断代工程所定武丁BC1192并无坚实的证据,与卜辞相差6年或更多,不必介意。
北图2595已残,有专家补为“[庚辰]小食[日又]戠”。殷人一日两餐,小食在日落前;庚辰日食殷商唯一选项是安阳17:42食甚,日落17:54。虽说日名残缺过甚,作为证据有些欠缺,但至少不能否定“日又戠”为日食,且从残划看补为[庚辰]真是可能。
3 合33696“乙巳贞:酒彡其□小乙茲用。日又戠,夕告于上甲九牛”,合33697“乙丑贞:日又戠,其[告]于上甲,三牛?不用”,日名干支相应的日食在殷商年代并不唯一;不过,倘若承认历组卜辞的年代范围不超出一百年,则卜辞日名对应的日食也是唯一。
BC1062.01.25日食年代过晚,与卜辞的历组分期明显不符。BC1273.11.08乙丑日食年代可能过早,虽说在日出后10分钟达到食甚。
BC1161.10.31乙巳日食,日出06:44时刻有最大食分0.523。合33696“乙巳贞:……日又戠,夕告于上甲九牛”,乃是记事:早晨日食,晚上以九牛祭祀。
BC1226.05.06乙丑日食11:44食甚,食分0.753;薄雾轻云的时日总是有的,大食分日食中午也可肉眼观察。韩宇娇女士认为师小字组的合21298应补为“乙丑卜,贞:日㞢[食],不唯𡆥”,为BC1161乙巳日食之追卜而在祖庚年代[0],或许有误;卜辞在BC1226 的武丁年代合适,只是补字“食”作为证据有些欠缺,且文中描摹的残划与殷契文渊所见拓片略有差异。

4 在BC1151~BC1250 的一百年间,食分0.5 以上日食的日名只有18个,而干支总计60个;若历组4例卜辞只是日名巧合日食,几率0.3^4=0.81%。
无名组合30467“癸酉卜:其又袝惟王宾日戠…”, 倘若“又”通“侑”而“升(袝/付)”为祭名,则卜辞可解读为“王以升(袝/付)祭礼敬带食的太阳”。在BC1175之后的365年间癸酉日食仅有两次,卜辞属于第三期,BC1171 年代有些偏早,而BC1124.05.18合适,立夏交节的傍晚18:26食甚,食分 0.860,19:04 带食而落。
日名干支完整的“日有戠”与“日戠”卜辞仅有上述5例,相应的日食食分皆0.5 以上,日落前和日出后有4例,仅一例在中午。基于残划补出干支的“日有戠”或“日戠”卜辞还有4例,皆有年代合适的日食,如戊子日食食分0.412为带食而落、壬子日食0.235为带食而出——与《春秋》记载相类,癸巳日食食甚15:48 与卜辞“日戠在西”协调,等等。
巧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若有第四次,总该做些探究啊。

5 范老师否定“乙巳贞:酒彡其□小乙茲用。日又戠,夕告于上甲九牛”为日食,说“戠”可读为“待”,“祭祀的日子尚需等待”;也有专家说“日戠为太阳黑子”;不过,①李学勤、张培瑜、彭裕商先生和②冯时先生以及③韩宇娇女士都认为是日食,只是后两位认为历组其他“日有戠”卜辞为乙巳日食的预卜和追卜。以合33698“庚辰贞日又戠其告于父丁用牛九”为例,三种读法分别为:
① 庚辰日卜问:(今天)日有蚀,那祭告先父武丁、用九条牛(可好?)
② 庚辰日卜问:(如果今天)日有蚀,那祭告先父武丁、用九条牛(可好?)
③ 庚辰日卜问:(乙巳那天)日有蚀,那(今天)祭告先父武丁、用九条牛(可好?)
冯时先生将“干支,贞:A,其B”读为“如果A则B ?”,或许不能成立——先人不会无事而卜问。此外,基于1987年的日食表,文[1] 对殷都安阳能否见到“唯一记录”的乙巳日食持两可态度;三十三年后即2025年则认为乙巳日食商王庭不可见,只是掌握了日食规律而多次预卜[5];不过,笔者所见的乙巳日食计算,刘次沅先生2006年日食表地球自转修正值△T=30*29.6^2=26285 s,JPL行星历表为△T=27361 s,2020年上线的国家天文数据中心日食计算器https://nadc.china-vo.org/eclipse/ △T=26688 s 而居中,皆表明安阳可见。
“日有戠、日戠”解读为日食,已见9个日名干支皆有相应的日食,尚未找到反例;年代、日期与卜辞能够自洽,食分、时刻与肉眼观察协调。
[0] 韩宇娇. 故宫博物院藏甲骨卜辞中记载的祖庚时期日食. 紫禁城, 2023(10):82-93
[1] 冯时. 殷卜辞乙巳日食的初步研究. 自然科学史研究, 1992(2):139-150+193
[2] 冯时. 百年来甲骨文天文历法研究.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11.120-132
[3] 冯时. 中国古文学概论.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16. 293-297
[4] 冯时. 中国天文考古学(第3版).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17. 315-340
(笔者所购上列3部书籍为2025年12月第7、8、13次印刷本)
[5] 冯时. 《诗经》日食考.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学报, 2025 ,45(7): 4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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