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那棵苦槠树
原创:怀海
在乡下老宅的左下侧,大约三百米远的田埂边下,有一棵苦槠树。我们那儿的人不叫它苦槠,叫苦砾树,大概是乡音里带着一股粗粝的亲切,像是喊一个老邻居的名字。它长在田埂下的一小片缓坡上,上头是我家近两亩的水稻田,底下是另一户人家的田。两丘田之间没有专门的路,坡路较陡,但我们穿着布鞋、赤着脚,都能上上下下地穿行,不觉得有什么阻隔。
那棵树,高大、威武,是原始古树,大约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从我记事起,就没有见人爬上去过。一来树干太粗,不好蹬脚;二来它不像樟树、榕树那样枝枝蔓蔓地伸出来,它的枝干都往高处走,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又高又大的绿伞,底下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在村里人眼里,苦槠树是“有用”的树,不是“好玩”的树。它的用处,就在秋天。
每年秋深的时候,风一凉,苦槠果就开始往下掉了。那些果子不大,圆圆的,比板栗小一圈,外壳硬邦邦的,带着一层绒毛,落在田埂上、落在草坡上,滚得到处都是。我们兄妹三个最盼望的就是这个时候。放学回家,书包往门槛上一搁,母亲在后头喊:“又去捡苦砾啦?”我们头也不回,一边应着“哎”,一边已经跑过了田埂。
苦槠树底下的那一小片坡地,是我们秋天的乐园。果子落了一地,藏在草丛里、躲在石头缝里,有的半埋在湿泥里,只露出一个褐色的圆顶。我们三兄妹一人拎一个小竹篮,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捡,手指头在泥巴里扒拉,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有时候同时看见一颗好果子,两个手一起伸过去,头碰头撞在一起,就都蹲在地上捂着额头笑。笑完了接着捡,谁也不肯落后。篮子里的小圆果子越积越多,沉甸甸地坠着手腕,心里头的欢喜也越来越满。
捡回家的苦槠果要趁新鲜处理。先把外壳剥掉,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肉。那果肉是实心的,硬硬的,带着一丝清苦的气息。母亲把它们倒进木桶里,用井水泡上几天,中间换好几次水,泡去涩味。然后捞出来,磨成细细的粉浆。那是我记忆里最热闹的工序——父亲推着石磨,母亲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果子,我们兄妹三个轮流帮着推磨的把手,嘎吱嘎吱的声音响满了一院子。磨好的粉浆倒进纱布里过滤,再倒进木盆里,点上一点草木灰水,让它慢慢凝结。等到结成块了,就切成巴掌大的方块,上锅蒸透,再一块一块地摆到竹匾上,放在太阳底下晒。
晒干之后的苦槠干,硬邦邦的,颜色从白转成浅浅的黄褐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就是我们家一个冬天最金贵的菜。
母亲做苦槠干炒肉是一绝。五花肉切成薄片,先在锅里煸出油来,油星子滋滋地响着,肉片边缘微微焦黄,满屋子都是油香。这时候把苦槠干倒进去,翻炒几下,加一点酱油,一点点糖,再淋半碗水,盖上锅盖焖一会儿。揭开盖子的那一瞬间,那个香味啊——不是大鱼大肉那种铺张的香,也不是青菜豆腐那种寡淡的香,它是一种厚实的、沉甸甸的、从锅底往上顶的香,像是一口就能把整个秋天的气力全吃进肚子里。苦槠干吸足了肉汁,咬起来软软的、韧韧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然后那苦味很快就化开了,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回甘。我们兄妹三个筷子伸得飞快,一碗菜要不了几下就见底了。母亲在旁边看着我们吃,自己不下筷子,笑眯眯地说:“慢点慢点,锅里头还有。”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十二岁那年去镇上念初一,住校,回家的日子少了。再后来去县城、去北京、去杭州、去上海,越走越远,回老家的间隔从一个月变成半年,再从半年变成一两年。老家的那棵苦槠树还在,秋天的时候还是落一地的果子,可再也没人拎着小竹篮去捡了。
离开乡下老家二十多年以后,有一次在老家县城出差,路过农贸市场,忽然看见一个摊位上摆着一袋一袋的苦槠干。包装很简陋,就是透明塑料袋,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国家生态产品 农家苦槠干”。我站在那个摊位前,愣了好一会儿。那颜色、那形状,和我记忆里母亲晒在竹匾上的一模一样。我买了好几斤,带回上海,分给办公室的同事。我告诉他们这是老家的特产,炒肉吃,特别香。同事们都客气地收下了,道了谢。后来也没人专门来反馈说好不好吃,我也没有追问。有些东西的味道,也许只有从小吃到大的人,才能真正尝出里头的好来。

我自己留了一小袋。告诉爱人,按照母亲当年的做法,泡发、切片、五花肉煸油、下锅翻炒。火候、酱油、糖,每个步骤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出锅的时候,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我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软软的、韧韧的,肉汁裹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然后苦味化开,变成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回甘。爱人说,味道非常特别,她从没有吃过这道菜,也很好吃。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想了很久才明白——差的是那棵苦槠树底下,三个孩子弯着腰捡果子的午后。差的是母亲站在灶台边、自己不吃、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的那碗菜。差的是嘎吱嘎吱的石磨声,是井水的凉意,是秋天傍晚的风从田埂上吹过来的那个方向。
苦槠干还在,味道还在。可那个味道,已经不是一种味道了。它是我整个童年里,最踏实、最暖胃、最想回去却再也回不去的那一段时光。它是家乡的味道,是山里的味道,是小时候的味道。它有一点苦,可那点苦里头,藏着全部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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