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
怀念我们的英语老师Fran
2026-10-13 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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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们的英语老师Fran

武夷山

 

我在上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曾两次去驻美使馆工作,在美期间有幸随一位退休美国中学女教师修习英语,她与我和其他许多中国血统的朋友结下了家人一样的情谊。这是怎么回事呢?容我慢慢道来。

她叫Frances Cressman,1927年生,2026年10月11日19点左右(美国东部时间,相当于北京时间12日晨7点)安然离世,享年99岁。Frances的昵称是Fran,她让朋友们叫她Fran,于是我们也就叫她Fran。

年轻时,她从加利福尼亚大学获得社会学硕士学位。40年代,美国女性大学适龄人口中能上大学的也就10%左右,能在名校获得硕士学位的更少。可以想见,她当中学老师,应当是很突出的。她教过英语、历史、音乐等很多课程。

她的第一段婚姻破裂了,没有孩子。第二任丈夫叫George Cressman,丧偶。这两人组成新家庭后,恩恩爱爱过了一辈子。但再婚时她已经不年轻,故没有要孩子。这也是她视我们这些中国人为孩子的重要原因。结婚后,她较早就退休了。

1965-1979年期间,George Cressman曾任美国国家气象局(National Weather Service)局长。他是计算机专家,美国国家气象局局长属于技术官僚,与政党分肥任命无涉。我国改革开放后不久,George应中方邀请访问了我国国家气象局,Fran随丈夫一同访华。这是他俩第一次访华。从这次访问开始,Fran就爱上了中国,爱上了中国人。她一辈子交了很多中国朋友或华裔朋友。

这些中国朋友怎么与她发生交集的?要从外交官的语言能力说起。

中国的外交官是从不同部门派出的,例如,驻美使馆科技处的外交官由科技部派遣,文化处的人由文化部派遣,教育处的人由教育部派遣,等等。早年间,外交部派出的外交官普遍语言能力强,其他部门排出的外交官的语言能力则参差不齐。

多年前,一位已经认识Fran的先生成了我国驻美外交官。他向使馆领导建议,是否能邀请Fran这位退休中学老师来使馆给大家上英语课?领导觉得这个建议很好,就派人试探性地询问了Fran的意愿,并表示使馆的经济实力有限,讲课费不会太高,丑话说在前面。Fran郑重考虑后答复说,她愿意来义务讲课,分文不取。而且,她会时不时地带她的朋友来一起参与教学。

从此,她每周从她华盛顿市郊马里兰州的家驾车进城,到使馆来讲课,坚持了很久。后来她年纪大了,每周驾车进城太累,就改为使馆人员自驾车每周或每两周一次去她家听课。改为新模式后,使馆里坚持跟她学英语的人就少了,长期坚持者以我们科技处的几个人为主体。我80年代第一次驻美时,就加入了这个长期性学习小组。90年代我再次去驻美使馆长驻时,仍参加这个小组。

当时,我的英语词汇量比另外几位同事要稍大些。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在课上,Fran说了几个提示词,要大家根据提示词,猜一个英语词。同事们只能想到curtain,我猜是drape。我对了。Fran又让大家猜一个词,他们只能想到saloon,我猜是lounge。我又对了。于是,他们继续采用英语词汇进阶课本,一册一册地练;Fran则给我开小灶,让我读英文小说,写读后感(就是一篇作文),Fran给我批改。我在科学网博客上发过一篇阅读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斯坦贝克的小说East of Eden(伊甸园之东)的英文读后感,就是Fran批改过的。这样,我们的每次英语课,都成了复式教学。

除了英语课,Fran还成立了另一个音乐班(music Group),由我担任班长。Fran认为。唱英语歌,有助于更生动、透彻地了解美国文化,很有益处。而且,英语歌的歌词也很有意思。英语班的人基本都参加音乐班,音乐班还扩充了其他成员,如文化处的韩文君(她原来是总政文工团的演员)。每次音乐班上课前,Fran准备好待学唱歌曲的歌片,我主动在歌片五线谱下标注上简谱,再按照音乐班的人数复印很多份,人手一份。每首歌的歌片有好几页,这样,复印总量是很大的。Fran看我将复印好的歌片发到每人手上时,就感叹说“You must have worked like a horse.”(你一定干得很卖力)韩文君曾在华盛顿开了一场个人演唱会,主要演唱中文歌曲,但也演唱了一首英文歌曲“圣婴耶稣”(歌名好像是Gesù Bambino),就是Fran教我们唱的。Fran本人不信教,不去教堂,她教我们唱一些圣诞歌曲,是因为圣诞期间到处能接触到圣诞歌曲,它们是美国文化的一部分。

就这样,Fran教出的一代又一代学生(都是外交官),包括英语班和音乐班的成员,都很感激她,都成了她的好朋友,成了Fran大家庭的成员。有些同事回国后,又选择去美国留学,最终全家居留美国,那么他们全家都是Fran这个大家庭的成员。家人中的有些人可能将自己的在美中国朋友(不一定是外交官)也介绍进这个圈子,于是,大家庭日益人丁兴旺。

Fran后来多次来中国旅游或访问,我们在京的大家庭成员每一回都要在北京与她欢聚一次。与Fran关系较密切的中国人或华裔朋友有一个微信群(Fran Group),共16人,请注意这16的含义是16个家庭,每家有3-5人,你看看规模有多大。Fran是把我们这些人的后代都视为自己的孙辈的,如果这些孩子去美国留学了,她都热情接待、招待、关爱。对于本来就在美国长大的孙辈,她也非常关心。反过来,我们大家庭的成员也是真心热爱、关心Fran的。George晚年生活不能自理了,Fran一个人伺候不动(George是大高个),只好将丈夫送到养老院去了。大家庭的不同成员随Fran一起去看望George很多次,肯定比George的亲子女的看望次数还要多。

她对我们这群人的称呼就是kids(孩子们)。每年圣诞节,她要在家中办两次圣诞聚会,一次的参加者是她的美国朋友,另一次的参加者是我们这帮中国人。不是她要刻意将两群人分开,是因为她家只有这么多桌子椅子,若两组人聚到一起,椅子都不够分的。既然她把我们当成孩子,就给每人准备了圣诞礼物,放在袜子里,像给孩子的礼物一样。她精心地针对每个人的特点准备礼物。比如,她知道我喜欢阅读,就每次都送我书。在我的“个人藏书清点”系列博文中,有好些图书的来源被标记为“朋友赠送”,这些图书一多半是Fran送的。

Fran虽然退休较早,但她没有脱离社会,而是积极参与社会活动。她是AAUW(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Women,美国大学妇女协会,该协会有17万成员和支持者)的活跃成员,也曾担任该协会马里兰分会的主席。该协会的成员都是上过大学的女性,她们都亲身体验到女性上大学不容易,面临更多困难,故她们愿意切实帮助一代又一代的年轻女大学生,包括提供经济资助。有一阵子,她们资助的主要对象其实就是中国赴美留学的女生。

1995年9月,联合国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怀柔召开。Fran作为AAUW的成员,当然不会放过这次参会机会。当时,我正在驻美使馆工作,我爱人随任,我岳母承担起为我们照顾孩子的重任。Fran在北京参会期间非常忙,但她仍挤出时间,在曾经在驻美使馆商务处工作过的我的一位朋友的陪同下,到我家去看望我的岳母和我们的孩子。我们闻讯后非常感动。

前面提到的Fran Group微信群的群主是孙向真。在George去世后,Fran的身体逐渐衰弱,又没有子女,说她晚景凄凉有点过,但确实度日艰难,孙向真作为我们大家庭的代表,为照料Fran的晚年生活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当然,她与Fran接触交往时间最长,与之感情也最深。她在群里就Fran说了两段话,反映了家人们的心声:

 

她是有福之人,过了丰富多彩的一辈子,对中国友好,她接触的中国人都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所以她逢人就说我喜欢中国人,我的中国孩子们个个优秀!

她一直像太阳一样照亮并温暖着我们这些中国“孩子”的心,也从内心享受着这些孩子们给她带来的欢乐和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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