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诗形美一例
武夷山
《读书》杂志2026年第一期发表扬之水女史的文章,“感激在知音”。其中转录江弱水先生评注的《杜诗三百首》(中华书局2025年版)中的一段话,是对杜甫《绝句漫兴九首》的评注:
老杜用字,很講究筆劃的疏密搭配。如第八首第一句,“柔桑”二字,形多麼好。第二句“細麥複纖纖”,具有十足的視覺信息密度。第九首若豎排,“弱嫋嫋”三個字,便仿佛各自牽掛着一身的柳葉被微風吹着一齊往一邊飄,極富動感與生趣。而且“嫋”字是“女”字旁,正與下句“恰似十五女兒腰”相綰合,而前面一個“弱”字又與後面一個“女”字合成了第三個“嫋”字,真是“嫋嫋”複“嫋嫋”了。
博主:下面我将上文中提到的两句诗竖排起来给大家看看,杜诗的形美由此可见一斑。若不是像古书那样竖排,就难以悟到这一层。
恰隔
似戶
十楊
五柳
女弱
兒嫋
腰嫋
下面请看扬之水文章的全文(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372794):
扬之水:“感激在知音”
2026-01-15
编者按
扬之水为江弱水《杜诗三百首》所写书评。虽然只是一本书,且边界在“三百首”,但《杜诗三百首》的水平,不亚于任何大部头的杜诗整理工程,古代文学涵咏文字与西方诗学及当代体感等论述的结合甚佳。讲诗法,讲技巧,给读者指引杜甫创作之好,究竟好在哪里。而扬之水书评的妙处,正在咀嚼玩味,品评兼具。这种读书入心的法门,值得留意。
“感激在知音”
文 | 扬之水
(《读书》2026年1期新刊)
久在盼望中的江弱水评注《杜诗三百首》(以下简称《三百首》),终于出现在眼前。之前读过《湖上吹水录》《诗的八堂课》《十三行小字中央》《指花扯蕊:诗词品鉴录》,叹服作者学养深厚,见解通达,胸中秋水而笔底春风,并领略到作者读诗与读杜诗不同凡响的品鉴功夫,剖析精微,摘发幽隐如老吏断狱,一字不放过,因此相信这本书一定好看。
展卷即见繁体字,大喜。逐篇读下来,果然与我的期望值相符。为如我这样的初学者说法,道理并不玄妙,却极有学术含量。目光深邃,又解说通透。典丽,而出之以疏快轻灵的句式;厚实,而付诸清浅晓畅的文字。讲诗法,讲技巧,掂掇每个字的重量,揭发无字处的微意,诗之筋脉与血肉因此历历毕现于目前。以往视为畏途的记叙体长篇,在如此解读之下,竟也觉得覃覃有味。广引前人之说,既有赞同,也有批评,赞同有因,批评有理。散见于各类著述的零金碎玉,便是如此集合在杜诗之下,于是他人的真知,化为自己的灼见,炉锤百家,自成一体。书法、绘画、音乐、戏剧、小说,从容出入于古今中外,妙理取譬,诣理切情,洵可谓“醍醐发性”“妙理厌心”。杜诗原是众体皆备,在此精选的三百首里,因此可以领悟到声律、音韵、格调等关于诗的基本常识之奥妙,于是知道什么是诗,什么是好诗,由是而认识诗的好。
先说繁体字予人的读诗之欣悦。《指花扯蕊:诗词品鉴录》里有《杜甫:鲜榨的春天》一文,即已言及繁体字与诗的关系:“中国文字胜在图画感极强。每个汉字都是一幅画,精确对应于内在的心理、外在的物态。……而说到借字体以辅字义,借心画以助心声,杜甫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师。”“杜甫是吃汉字简化的亏最厉害的人。……简体的杜甫,总显得单薄许多。”诚为切中利害之言。今即以繁体字转录《绝句漫兴九首》中的一段评注——
老杜用字,很講究筆劃的疏密搭配。如第八首第一句,“柔桑”二字,形多麼好。第二句“細麥複纖纖”,具有十足的視覺信息密度。第九首若豎排,“弱嫋嫋”三個字,便仿佛各自牽掛着一身的柳葉被微風吹着一齊往一邊飄,極富動感與生趣。而且“嫋”字是“女”字旁,正與下句“恰似十五女兒腰”相綰合,而前面一個“弱”字又與後面一個“女”字合成了第三個“嫋”字,真是“嫋嫋”複“嫋嫋”了。
不能不说这是一个极好的例子。而《三百首》能够以繁体字的面貌问世,实在要向出版社三致意。
评注者一向服膺于顾随先生,由这一部诗选也正可见他深得驼庵说诗之精髓。顾随说:看老杜诗,第一,须先注意其感觉。其次,须注意其情绪、感情。其三,须注意其新鲜。读杜诗,还须注意其气象。诸般要义,在《三百首》里都各以诗例而充分展示。且举《即事》一首的解读:
大历二年,老杜端居多暇,日课为诗。他常到峡江上写生,像莫奈去池塘边画睡莲,观晨昏之变化,赏晴雨之分殊,在不同的时间和光照条件下,对同一对象接连多幅作实验性的描绘,精准地表现大自然的光影与色彩游戏:“雨含长江白”(《雨二首》其二)、“日气射江深”(《晴二首》其二)、“紫崖奔处黑”(《雨四首》其一)、“双崖洗更青”(《独坐二首》其一)等等。诗人就像是一架高度灵敏的综合传感器,集光敏、色敏、声敏、气敏、热敏、湿敏于一体。这首诗里,日光,视觉;雷声,听觉;花香,嗅觉;雨湿,温度与湿度的身体感觉。诗人所有的感官都向着这世界打开,云行雨步,鸟语花香,万物百态都被精确地扫描痕迹,收纳得有条不紊:从雨前,雨中,到雨后;从远景,中景,到近景;从山、水、云、日,到雷、雨、花、鸟。以眼前的巫峡始,以心中的潇湘结。
老杜的诗心细密,为《三百首》所激赏,而评注者的文心细微,也一点儿没辜负诗人的苦吟。
《戏为韦偃双松图歌》一首,校注以苏东坡写给西湖诗僧清顺的《减字木兰花》一首与此诗互参,道:东坡写出了“韵”,老杜写出了“神”。“神”主动,“韵”主静。“神”偏刚,“韵”偏柔。苏词里,如顾随所说,清软的风,与影与香与人与梦融成一片,“者位阇梨,忒煞风流”。而杜诗里,皮裂骨摧,风起雨垂,元气淋漓,容色惨淡。那庞眉皓首、袒肩露脚的胡僧,也奇形怪状得很。老杜好奇,又总是让人不安,让人不爽,让人不适。“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不就是树皮剥落,枝叶繁茂么?用得着比附龙虎的白骨、太阴的黑云么?可以设想,老杜这种想象力的倾情投入,属于“放笔”而“戏”,给自己造一个幻境,以为乐事也。
知道杜甫的名字,就知道了“诗史”“人民诗人”“伟大的诗人”,久而久之,对这样的标签已经没有感觉,但在《三百首》里,重温《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在评注下看到“人民诗人”四个字,竟然心头一热——“全诗由身及家,到国与天下,写出了三个世界。两个明写,荣枯咫尺异;一个暗写,杀声动地来。后人读此诗,总是回响着渔阳鞞鼓的伴奏声,只有当事人,路上的诗人与山上的君臣,尚所不知而已。但君臣相嬉,浑然不觉;敏感的诗人却已然预感到天柱将折、枝撑将拆、大厦将倾”。“‘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其忧愤深广的‘咏怀’一系于此。杜甫‘人民诗人’的称号是当之无愧的。”其实爱民本来是儒家的传统,岂不闻“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诗·大雅·卷阿》),杜甫直到接近生命尽头的时候,犹系心民瘼而呼吁在位者勿失此旨。如是再读《岁晏行》之“万国城头吹画角,此曲哀怨何时终”,真忍不住要掉泪了。
当代经验代入古人生活,是近年常见的做法,但令人惬怀者很少。这里的关键在于分寸是否恰当,同语境是否贴合,是否可以用当代经验唤起对往古情怀的感觉。《指花扯蕊·后记》中说道:“我是想把密实的技术分析与发散性的联想结合起来,相互对冲,彼此映照,来丰富我们阅读感受的层次。”《三百首》的评注可以视为这一做法的继续,而依然是成功的。如《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中的“顾视清高气深稳”一句,《杜甫全集校注》引王嗣奭曰:“‘清高’四字评马,此公独得其妙。”又引李长祥曰:“以气看马,以深稳看气,是别眼,然实有一种精神与注射,故看物如此,读之令人深入数层。”读此已觉评述到位,《三百首》则更“深入数层”:
佚名的《杜诗言志》评此诗:“笔势腾掷精悍,便如一匹渥洼龙驹相似。无一字顿置,无一笔懈驰,一纵便有千里之势,一落便有千丈之强,飞腾变化,不可方物。”的确,“龙池十日飞霹雳”“缟素漠漠开风沙”“迥若寒空动烟雪”,这些句子极具观赏性,好比梅西带球过人,起脚射门。但我尤赏其“顾视清高气深稳”七个字,那是球王在场上散步,有一种杀机四伏的持重。
读到这里,不禁要学着顾随的口吻,赞一句:真好,真带劲。
《三百首》的好看,尚在于信手拈来当代流行语,而与古典趣味契合无间。驱遣俗语入雅苑,俗语于是不俗矣。如《别李秘书始兴寺所居》一首的评注——
诗写得俏皮。开头两句,颠之倒之,夸对方是知心好友,见不着心没了,见着了心病没了。李秘书借居始兴寺,安能主动,静则生明,修行有道,还会讲经。老杜去看他,又听他讲起止观经的妙理,顿觉有清泠的风在穿堂、走心。可听了一半,老杜起身告辞,说妻儿正等米下锅呢,我得回去,改日再来细细听讲吧。
有你这样败兴煞风景的么?人家跟你谈空说有,讲精神超越,你跟人家数米称柴,告物资短缺,在马斯洛(Maslow)的需求层次表上,用你的最低来解构人家的最高。——这种降格式的反讽,是典型的后现代套路。其实,李秘书过得也不好,“不闻八尺躯,常受众目怜。且为苦辛行,盖被生事牵”(《赠李十五丈别》)。但他个头大,思想境界也高,空腹讲经,而“神充实”。这篇妙文,调侃归调侃,到底还是心存庄敬的。
昔日读《野人送朱樱》一首,只是从“数回细写愁仍破”一句想到明清时代的“回盒”,即收纳的一方,须得将盛装赠物的匣盒之类回送。杜诗“数回细写愁仍破”,回送筠笼之意自在其中,那么它当是唐代的“回盒”了,却不曾留意诗句之好。在《三百首》里却看到这样的解读——
颔联“数回细写愁仍破,万颗匀圆讶许同”,值得玩味。顾随说:“‘细写’齐呼,樱桃之纤小也;‘匀圆’撮呼,樱桃之圆润也。”不信你试试,“细写”(xì xiě)双声,都是齐齿呼,发元音〔i〕时,舌尖流露的正是樱桃的小巧和动作的轻微。“匀圆”(yún yuán)也是双声,都是撮口呼,发元音(u)时,嘴唇撮圆了,正好张成樱桃小口。老杜用字精确到什么程度。
以下更历数此诗的诸多精微之处,这里不遑多引。总之,是使自己由不得深入数层。
几年前曾与砚友廉萍合作编纂日历《古人的日子》,廉萍选诗,我选图,二〇二〇年的一本,六月里,廉萍选了老杜的《从人觅小胡孙许寄》,我选了一件出自长治市红星厂的唐俑,看重的是骑在骆驼上的胡人胸前泥着一只小猴。廉萍喜欢诗人笔底的童趣,我爱工匠捕捉到的意趣。此诗也入选《三百首》,读之自是分外亲切。评注曰:“刘辰翁和仇兆鳌都说此诗并无可取,是意义短浅的率尔之作。他们都不懂这诗的好处。杜甫舐犊情深,而耍猴心切,在鲁迅‘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的问题上,答的是满分。”
二十多年前写作《诗经别裁》的时候,有朋友说:是不是写到后面会感觉好词都用完了?我读《三百首》,起始也有这样的担心。终卷之际,却是由衷叹服。不仅虎头,而且豹尾。三百首,几乎每首诗都是从不同的角度切入,不断转换视域,不时更换笔墨,将前人的赞赏一一落实到杜诗的细微处。作者不厌其烦,读者不嫌其繁。早已耳熟能详之作,在此“被激活,被刷新,仿佛第一次照面”。结尾尤其令人动容。作为诗选之“大轴”的是《暮秋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一首,评注曰——
杜诗绝笔《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有“生涯相汩没,时物自萧森”一语。本诗稍早,正写此一阴郁愁惨的终局。起首“苍梧”对“白帝”,以青对白,以地对时,也还是“文字觑天巧”。水阔而途穷,一三句是逆反关系。秋高而身老,二四句是顺承关系。再见了,各位高才俊德,你们都将有很好的发展,至于我,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体貌衰于下,人情冷于秋,而前路茫茫,落叶空空。内在的是穷、老、哭、愁,外在的是水、天、雨、雪,诗人在告别后离去,进入冬天。湘江上的一条船,如奥登《悼叶芝》所说,“清空了所有的诗”,从我们的视界消失。荧屏上出现了雪花点。
看着荧屏上的雪花点,不忍关机。虽然早已过了“激情燃烧”的年龄,却也心潮起伏久不能平,直觉得从中读出一部杜甫自传,又如同嵌在唐代盛衰史中的一部生活日记、创作日记。诗人从他的诗歌里走了出来,在不同的诗里,以不同的神气和表情,令读者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于是忆及《十三行小字中央》中的一段话:“赏析其实是一种珍稀的能力,是一切批评研究的入门,也是极文章之壸奥的不二法门。没有高人指点,你就是捧着作品一字一字地读,也无由窥见其室家之好、宗庙之美。而废名、顾随、俞平伯能将中国的妙悟与西方的分析融合起来,身心整个儿沉浸在作品的世界中,手触摸到文本的肌理,与作者同呼吸,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情绪被裹挟进去,而每每又跳脱出来,为你一一指证其得失所在,真是快意而过瘾”(《文学研究中的诗意》)。未知作者当年写下这一段文字,是否也包含了自勉的意思,而我以为,今把它用于自赞却是很合宜。
《三百首》的末了,评注者集少陵文赋之成句,为杜甫《述赞十首》,第十首曰:
损于而家,忧于而国。〔柳公紫微仙阁画太一天尊图文〕
奔走无路,尚假余息。〔为华州郭使君进灭残寇形势图状〕
逝水寒文,藏舟晦色。〔唐故德仪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
大哉圣哲,垂万代则。〔封西岳赋序〕
感念评注者不仅对诗的理解深入骨髓,且如老杜知交,解得性情,探得心迹。设想老杜读罢此书,必也慨然而道:“感激在知音。”
(《杜诗三百首》,江弱水评注,中华书局二〇二五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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