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版  五色土·旧书新知

细读魏斐德《洪业——清朝开国史》半字之差的乌龙

北京晚报 | 2025年06月03日

　　▌向敬之

（博主注：百度百科说，向敬之是湖南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教师，同时兼具明清史学者、独立书评人及公益倡导

者等多重身份）

美国汉学家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1937—2006）

《洪业——清朝开国史》一书出版于1986年，中文首版1992年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

　　“罪臣”如何受封为侯？

　　美国汉学家魏斐德《洪业——清朝开国史》中，有一节“李自成起兵问鼎”谈及兵部尚书张国维，写道1643年12月30日，李自成先锋部队东渡黄河，山西平阳失守，崇祯帝大怒，将张国维革职下狱。

　　魏斐德援引《崇祯长编》等史料注释说，张国维在崇祯十七年春节当天（1644年2月8日）被捕，后来山东士大夫上书为之辩护，崇祯帝将关了近两个月的张国维释放，“三天后，张国维献银万两助饷，受封为侯”。在北京陷落前的最后一周，崇祯帝安排张国维赴江南为朝廷筹款。

　　一个下狱获释的“罪臣”，怎么还可以花钱买侯爵，还被崇祯帝给一道圣旨，让他奉命去征收银子？难道就不怕他假公济私、中饱私囊、以补亏空？

　　历史上真实的张国维是崇祯初期的治水能臣。崇祯七年（1634），他出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安庆等十府，疏浚了松江、嘉定、上海、无锡等地河道，修筑了吴江、江阴、苏州等县桥、塘堰、漕渠。他不仅是一个卓有成效的实干家，而且是一个很有心得的理论家，“单舸巡汛，探溯河渠，各绘水图，括以说略”（《明史·张国维传》），研究数十年来的治水经验，写成并刊刻了一部七十万字的中国古代篇幅最大的水利学巨著《吴中水利全书》。“民以田为命，田以水为命，水不利则为害”，生于江南的他，深以为然。

　　张国维治水是一把好手，治安也是一个行家，他不断升迁，由工部调任兵部。崇祯十五年七月，兵部尚书陈新甲入狱后，崇祯帝召张国维替任。张国维走马上任，拟定了战守赏罚的标准，提出严格世袭官员任命、斟酌推荐官员升用、认真对待大臣的题本及对他们如何咨询等七条意见，都被崇祯帝采纳。

　　在内忧外患的十字路口，官吏侵贫暴敛，贫民饿殍遍地，国库空虚匮乏，朝廷艰难地应对着两场不得不打的大战。张国维纵有匡时志向与济世才干，也是回天乏术。崇祯十六年（1643）四月，清军攻进京师郊区，张国维传令在螺山抵抗，然八个总兵的部队都惨遭溃败。言官因此攻击国维，他被解除了职务，不久被关进监狱。《明史·冯元飙传》记载，崇祯“十六年五月，国维下狱，遂以元飙为尚书”。也就是说，这时距李自成大军东渡攻陷平阳，还有七个月有余。

　　弄错了当事人

　　平阳陷落后明廷的反应，是研究明朝亡国前的一个关键节点。战报传至京城，紫禁城虽然张灯结彩，但崇祯帝却没有半点心思过这个春节，尽管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春节。

　　崇祯帝召集内阁六部九卿科道等官，举行大型廷议，说：“朕非亡国之君，事事乃亡国之象，祖宗栉风沐雨之天下，一朝失之，将何面目见于地下？朕愿督师，以决一战，即身死沙场，亦所不顾，但死不瞑目。”他说完，嚎啕大哭。

　　这段话出自《三垣笔记》，为时任工部左给事中李清所写，按理是崇祯帝的肺腑之言，是他亡国之前的哀歌。未经战阵的崇祯帝，不想做亡国之君，意欲抱着决一死战的决心上阵杀敌。这无疑为他三个月后自缢于煤山，埋下了伏笔。

　　不论怎样，魏斐德将平阳沦陷之责算到张国维的头上，都是弄错了当事人。而且，说张国维是崇祯十七年春节当天被捕下狱，也是不符史实的。因为此前早已身陷囹圄的张国维，如何能让崇祯帝再次论罪？

　　张国维入狱时，为他求情的人不少。《崇祯长编》卷一记载，崇祯十七年正月，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上书说“枢臣张国维，清谨有余，担当不足。封疆失事，罪固难宽。而前任总河，劳殊可念，且其母年已望八矣，是亦圣慈所恻然者”。二月，山东兖州诸郡县民张道等上书申救张国维，也是说他治水功劳卓著，请将功抵过。

　　清正的能臣，是受大家欢迎和好评的。即便是崇祯帝，也对张国维还是很看重的，几经考虑后，于是以其治河有功，将被关了八个月的张国维释放了出来。崇祯帝还在中左门召他问话，恢复他的兵部尚书原职，让他兼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赶往江南、浙江管理练兵、运饷等事务。

　　张国维此去江南，是带着皇命。他也积极为朝廷增加财政收入提出不少建议。但没料到，他才离开十天，北京就失陷了。

　　国亡志不灭，张国维积极参加组建南明政权，先在南京辅佐福王，协理军政。虽然遭到马士英的排挤，但他忠贞体国，敬终如始。南京失守后，张国维到台州找到鲁王，请他监国。

　　张国维以兵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主管军政反清，殚精竭虑，最后大势已去，无法支持下去，于是写了三首绝命诗，自述“时去仍为朱氏鬼”的忠诚，念母“存殁衔恩结草同”的哀痛，训子“而今绝口莫谈兵”的无奈，最后投水殉国，年仅五十二岁。

　　献银换爵另有其人

　　治水名臣死于水，是张国维的悲壮，也是明王朝的悲剧。

　　然而，魏斐德说他花了万两银子换了一个侯爵身份，更是张国维尽忠报国而被移花接木的悲哀。

　　魏斐德确实搞错了，助饷换爵者，另有其人。《崇祯长编》卷二记载，崇祯十七年二月，“太康伯张国纪捐银一万两助饷。帝言：‘卿数年以来，捐资杀贼，散粟活众，种种好义急公。兹复倾资输助，用济军兴，深可嘉尚。着特晋侯爵’”。原来是张国纪献银万两助饷，受封侯爵。

　　张国纪，是天启帝皇后、崇祯帝皇嫂张氏的父亲。张国纪的能力不怎样，但因送貌美的女儿入宫，改变了命运。天启初年，父凭女贵，张国纪成为了皇亲国戚，被封中军都督府同知，爵封太康伯。

　　张皇后即明末的张嫣，从入围的五千佳丽中过八关压群艳，成了第一夫人。她为人严正，非常不齿宦官魏忠贤和熹宗乳母客氏狼狈为奸的行径，经常规劝天启帝能“远小人而近贤人”。她以读史《赵高传》讽魏忠贤，又亲自惩处客氏。因此，魏、客恨之入骨，暗害怀有身孕的张皇后生下死胎，此后一直不育。

　　魏忠贤阴谋废掉张皇后，好让自己的侄孙女入主中宫，同时指使心腹弹劾国丈张国纪，诬告他纵奴犯法，造谣说张皇后非张国纪的亲生女儿，混淆天启帝的视听。幸有近侍大臣调解，使张国纪保命，被免官遣归原籍。天启七年（1627），信王朱由检顺利登基，成为崇祯皇帝，张皇后立了大功。

　　张皇后是很不幸的，虽然天启帝很爱她，但她二十出头便成了寡妇，崇祯帝尊其为懿安皇后。魏忠贤余党、总管太监陈德润垂涎她的美色，于她晨起之时，闯入了内室调戏。张皇后惊怒交加，告知崇祯帝，将色胆包天的太监罚到南京孝陵种地。

　　崇祯帝为报皇嫂助力之恩，特地将前国丈张国纪召回，恢复旧爵位。张国纪在被李自成处死的一个月前，以输饷进爵为侯，正好是张国维获释被重新任用时。

　　“维”与“纪”，姓名中半字之差，却被美国大学者让清正多能的大忠臣，背了一回助饷封侯的大黑锅。

　　张氏二人，同姓同时代，不同之字同偏旁，但，他们人生经历不同，政治抱负不同，非兄弟亦非同宗，不存在半点亲戚关系。张国维为浙江东阳人，张国纪是河南开封人。但因姓名最后半字被混淆其人其事，而闹出了一桩张冠李戴的乌龙案。

　　还有一些乌龙

　　张冠李戴在魏斐德的扛鼎之作《洪业——清朝开国史》中，着实还有不少，诸如：

　　一条注释写道：“费英东就是一个被同化的汉人。他是有名的神箭手，1595年归附努尔哈赤，娶努尔哈赤之女为妻。”费英东为后金开国五大臣之一，瓜尔佳氏，善于箭术，以骁勇善战著称，其父为女真苏完部首领索尔果。万历十六年（1588），费英东随父率部归顺努尔哈赤，授一等大臣，娶努尔哈赤嫡长子褚英之女、即努尔哈赤的孙女为妻，而非魏斐德写的努尔哈赤之女。

　　另有注释写道，费英东之子图赖“受封昭勋公，其妻是满族觉罗氏，他们的女儿就是日后顺治帝的孝康皇后（原文如此——译者）”。这里是搞错了两个同名同姓的“图赖”。孝康皇后即孝康章皇后，康熙帝生母，汉族，本姓佟，原属正蓝旗汉军，康熙时抬旗入满洲镶黄旗，改佟佳氏。康熙帝修史争满洲入主中原“得天下之正”，将孝康章皇后弄成第一位抬旗之人。孝康章皇后父亲也名叫图赖，但其祖父佟养真（原名佟养正）原为明朝军官，万历四十七年后金攻打抚顺，与弟佟养性暗通努尔哈赤，使得后金军轻易入据。佟氏兄弟投效后金，成为重臣。费英东确实有第七子名图赖，为清初名将，是否有女不可知，但有一子继承爵位。

　　书中还写道，努尔哈赤拟迁都辽阳，遭到不少贝勒的反对，“努尔哈赤被迫惩罚了其中最不顺服的阿敏”。历史上，被惩罚的不是阿敏，而是阿敦，努尔哈赤从弟。此处注释写道：“1621年，阿敦入狱，随即被杀。”阿敦事件，主要是代善、皇太极争储所致。此时的阿敏虽为旗主，也有战功，但还不敢与杀父仇人努尔哈赤正面交锋。而阿敦不然，机智多谋，深得努尔哈赤倚重，受命佐理内外国政，影响储君选立，陷入政治纷争，最后被以扰乱国政罪下狱，死于非命。

　　书中还写道，努尔哈赤死时，四大贝勒中，“其中年龄最小的皇太极，统领着满洲八旗中的两旗，因而实力最强”。这个说法不正确。努尔哈赤死时，实力最强者为代善，他统领两红旗（正红旗、镶红旗），而皇太极只管正白旗，实力较弱。但因代善二子岳讬、萨哈廉劝父拥立皇太极，莽古尔泰和阿敏也先后支持皇太极，使得最初接过努尔哈赤亲率的两黄旗的多尔衮三兄弟处了弱势。皇太极即位后，迅速将强大的两黄旗抓到自己手中，成为真正的后来居上者。

　　另有，大凌河之战一节写道：“皇太极早有准备，事先已派其弟英亲王阿济格……”大凌河之战发生在清天聪五年（1631），当时阿济格还是贝勒。五年后即崇德元年，皇太极称帝改元，叙诸贝勒之功行封王之制，阿济格进封多罗武英郡王。顺治元年（1644），阿济格从摄政王多尔衮在山海关之战中大败李自成，封和硕英亲王。阿济格称英亲王时，皇太极已死。

　　书中还写道，“周钟原是复社成员，1643年殿试的状元……作为明朝的最后一科状元”。明朝的最后一科状元，即1643年殿试的状元，实为杨廷鉴，他被崇祯帝授予翰林院修撰，也曾在明亡后得到了李自成的重视，但在李闯王仓皇而逃时，以乞丐模样匍匐三千里，逃回老家江苏武进，此后隐居乡里，拒绝洪承畴的举荐。周钟确实参加了1643年的殿试，但为会试第七名。

　　还有，“26岁时，多尔衮成为一等亲王”。多尔衮出生于1612年，1636年被封为和硕睿亲王，此时他虚龄25岁。清朝爵位有分一、二、三等的，如太祖时代的一等总兵等，再如后来的公、侯、伯、子、男及宗室将军爵位，都是三等。但王爵，只有和硕亲王与多罗郡王之分，而没有“一等亲王”的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