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日子没有去公园了。

前些天，太座在路上偶遇常一同在公园里聊天的老友，一句打趣让人回味许久：“你一个人出来，家里一杆秤，你家的砣怎么没有看到啊？” 老话讲秤不离砣，公不离婆。平日里我们总相伴游园，忽然独自出门，难怪老朋友会惦记。只是这几日，我受腰痛困扰，行动不便，只好安心在家休养，这枚 “砣”，暂时没法跟着秤杆一同出门。

在家歇了几天，心里总挂念着公园里的一众老友。腰还是隐隐作痛，终究按捺不住，想着勉强走一趟，去碰碰老朋友。不曾想，到的时候时辰偏晚，原先相熟的那批熟人已经散去回家，没能遇上，心里略有些怅然。正打算慢慢折返，旁边另一众唱歌的老年朋友看见了我，热情招呼过去，邀我一同唱上几首。

空旷草地间的一座凉亭，如搭起了一座中央舞台。高个子男高音老俞、美女高音小张……音响、话筒、手机（歌谱）……铺开了架势。本是带着腰痛勉强赴园，盛情之上、压力之下，没料到开口歌唱，气息慢慢舒展，胸腔打开，周身气血也跟着活络起来。几支歌唱罢，忽然发觉腰部紧绷的酸胀感轻了不少。原来歌声不止悦人，还能提气松筋，也算意外之喜。站在人群里，伴着调子一同吟唱，周遭是熟悉的人声，秋风缓缓拂过树梢，那一刻，病痛带来的沉闷，消散了大半。

这座公园，就像是附近老人自在落脚的一处天地。没有约定好的集会时间，没有固定的席位，大家随心而来，兴尽而返。东一簇、西一堆，各成小群，自成天地。

树荫下是经常打羽毛球的地方，身处天然大氧吧，虽说捡球比打球次数还勤快，一来一往也就是舒展一下筋骨而已，隔着一汪湖水时常有歌声传来，心之所致时，挥着球拍再跳起来“吼”上一嗓子。旧地重游，一声长叹，真是“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挫折永天真”，病来如山倒，谁也躲不了……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位阿姨伴着舒缓的乐曲舒展手脚，慢悠悠打着太极；路边长凳上，有人捧着保温杯，慢悠悠喝茶闲聊，说着家常、儿孙琐事；还有人沿着步道缓步慢行，或是扶着栏杆拉伸腰腿；有好多处是聚在一起唱歌的，摊开塑封好的歌谱，有人掌手机放伴奏，有人起调，歌声一阵一阵，在林间飘散开……

园中人一堆一簇，三三两两，聚散全凭随缘。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不必特意打招呼告辞。许多人日日在园中碰头，一同闲谈、一同放歌，相处日久，熟稔自在，却未必细细问过对方的名姓。记不住全名，甚至连姓氏都未必说得准，唯独那张面孔，一眼就能认出。

不必有深交厚谊，不必互通家事，维系这份相识的，不过是常在这片园子里遇见的缘分。若是隔上几日不见谁的身影，就会有人随口提起，轻声问一句，怎么好些天没来了，是不是身子不适。这份惦记很轻，不沉重，不纠缠，不是焦灼的挂念，只是相逢惯了，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底便空出小小的一块。没有功利牵绊，没有人情负担，不过是寻常日子里，一份朴素自然的牵挂。

我们这一辈人，走过大半辈子，经历过繁杂世事，到如今，偏爱这种清淡松弛的相处。不必深交至心底，却有一份温和的牵挂；不用时时联系，碰面便能自然搭上话。

一句 “秤杆和砣” 的玩笑，是老友之间独有的默契；一曲合唱，能疏解身上的不适；一次落空的寻访，一次意外的相逢，都是公园里寻常的日常。

人间烟火，未必都在灶台饭菜之间。在这一方公园之中，在这群慢慢老去的普通人身上，也藏着醇厚绵长的人情。名字或许会淡忘，面孔不会轻易模糊；相聚没有承诺，挂念却一直都在。

聚散随缘，冷暖自知，几声笑语，一曲清歌。

这般不浓不淡、自在从容的光景，安静，温润，越品越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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