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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姥爷

已有 3126 次阅读 2018-8-17 22:34 |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在中国,孩子的名字里往往蕴含着父辈们的期望和情怀,同时经常也隐含了父辈们的文化程度。诺贝尔奖获得者屠呦呦的名字就来源于《诗经·小雅·鹿鸣》中的诗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她的祖父表达了自己渴望得到贤才就像刚出生的小鹿渴望吃到青草一样的迫切心愿。《管子·牧民》里面有这样一句话: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何谓四维?一曰礼,二说义,三曰廉,四曰耻。我姥爷的名字“四维”就来源于这句话。我姥爷的弟弟、我的二姥爷的名字九思则来源于《论语·季氏篇第十六》中的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我姥爷和我二姥爷的名字都由他祖父所取,他的祖父是晚清的读书人,曾试图通过科举走上仕途。听我姥爷说,他的祖父先是中了秀才,然后在乡试中成绩也出色,本应能够中举,但由于耳朵打了孔,被取消了中举资格,他的科举之路也就走到了尽头。是否真的是因为耳朵有孔而没有中举,还是耳朵有孔只是一个类似于“答题卡被掉包”的借口,已经无从考证,但从我两个姥爷的名字可以看出他们祖父的秀才头衔应该是货真价实的。不过,有一件事情倒是真的。在我们老家以前有个说法,就是女孩子的耳朵如果不打孔,将来老了去世了,在阴曹地府阎王爷会派小鬼拿着烧的发红的铁钳子给她们的耳朵打孔。因此,以前,我们老家的女孩子都会在小的时候,情愿或不情愿的找人给自己的耳朵打孔。但是,在我姥爷的家族里,女孩子基本都没有耳朵穿孔,我姥爷的姐姐妹妹、我母亲这一辈都没有给耳朵穿孔,她们的说法一致都是我姥爷的祖父由于耳朵有孔没有中举之后,气急败坏,从此严令禁止家里的人耳朵穿孔。所以,由于耳朵有孔而没有中举多半应该是真事。

我姥爷就是在有这样一位祖父的家庭里开始了他的人生,名字是祖父起的,教育也是祖父教的。到我姥爷能够接受教育的年龄,已经是上世纪30年代的下半期,这个时候在东部江浙一带,单纯的讲授中国古书的私塾教育基本已经不存在了,而讲授算术、科学等从西方引进的现代新知识的学校到处都是,几乎所有的孩子,无论是富人家的、还是贫穷人家的,接受的都是这种新式教育。而在我的家乡,当时讲授算术等西方知识的所谓的洋学堂还非常稀有,并且收费也非常昂贵,远远超过了一般家庭的承受范围。因此,大多数人家都会打发男孩子去当时广泛存在的离家近的私塾里面读几年书,学会认字写字,然后回来做一个识字的农民,我爷爷就是这样。女孩子连私塾基本都不去,甚至一些家庭连男孩子也不让去私塾读几年书。只有读了洋学堂的才有机会进入大学。而要去洋学堂读书,首先家里得支付得起高昂的学费,那些在洋学堂读书的孩子,基本上不是来自地主家庭就是富农家庭;然后,家长还得有先进的意识。我姥爷家是富农家庭,我姥爷回忆说,小时候作为少爷他经常骑着马外出。洋学堂的学费,我姥爷家完全能够负担得起,但家里人不让他去洋学堂读书,而由他祖父在家里亲自给他教书。相比于其他私塾的老师,我姥爷的老师—他的祖父—明显水平要更高一些,也因此我姥爷所接受的教育,要比大多数仅限于认一些字和写一些字的人所接受的教育要更好,这也为我姥爷后来走上讲台成为一名教师埋下了伏笔。尽管如此,他还是对他小时候没有去洋学堂读书有所遗憾,每每我跟他聊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姥爷总会说,那时候他们家完全能够负担得起学费。我有个姑姥爷(我姥爷姐姐的丈夫),他虽比我姥爷大几岁,但和我姥爷是一个时代的人。这个姑姥爷不仅家境殷实,而且他的父亲是保长,思想开明,这个姑姥爷就去了洋学堂读书。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在那个大多数家乡人连省城兰州都没有去过的年月,他去了南京读大学;再后来,他成为了一名大学教授。在当时的中国,虽然战事频繁,但高等教育也蓬勃发展,西南联大的辉煌就是例证,而在我的家乡,大多数人在上学读书的第一天就决定了他们没有机会进入大学。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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