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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家”新说——兼说古典小说中的斗将

已有 6255 次阅读 2016-5-28 08:05 |个人分类:汉语言|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昆曲, 古典小说, 哀家, 斗将, 俺家

“哀家”新说

——兼说古典小说中的斗将

哀家是旧戏曲、小说和如今电视剧里的一个常用词,太后出场,总是自称哀家。但是,真正的太后们是绝不会用这个词的,她们绝不自称哀家,这一点,所有的对哀家一词的说明者都承认,也大都在它们的说明中了指出来,恐怕已经没有任何分歧。

然而,人们还是会问,既然哀家是杜撰出来的,那么究竟是什么人在什么场合杜撰出来,杜撰的依据是什么?前一个问题至今没有人回答出来,后一个问题有人的解释是太后死了丈夫,所以称哀家。乍一听,似乎有些道理,不过再仔细想想,太后的特点有许多,死了丈夫只是许多特点之一,为什么就偏偏用这个哀家?这里面好像还有些问题。

与旧小说、戏曲相比,如今的电视剧总是新的,所以这个词肯定不是现代人杜撰的。那么,是小说抄戏曲,还是戏曲抄小说呢?我的看法总的说来还是戏曲在先,更严格地说,是口头的艺术在先。

中国的章回小说,即早期白话小说,大多从说书人的脚本改造而来。应当是说书在先,小说在后(本文所谓小说,均指早期白话小说)。而说书——平话、弹词等曲艺与戏曲的关系非常紧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说:说书是一两个人演出的戏曲,戏曲是众多演员(五六个甚至更多)在说书。说书由于通常只有一两个演员,演出成本很低,所以可以把情节敷衍的很复杂、精细。戏曲由于演员众多,所以可以把某些场面演绎得更加直观、但是其情节必须略微简化。小说与戏曲(广义的戏曲,包括曲艺说书)之间的关系非常密切,但是总的说,小说实际上应当在戏曲、曲艺(说书)之后。

有了这个认识,我们就可以解释人们常常解释不通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古典小说中描写的战争场面,往往都是主将的单打独斗,由斗将的胜负决定战争的胜负。这显然不符合古代成千上万的士兵进行拼死战斗的实际情况。事实上,中国古代的战争并不是由主将单打独斗来决定胜负的,史书上并没有这种记载,即使有个别“斗将”的情况也只是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双方的局部士气,绝不会仅仅由斗将来决定战争胜负。然而,在传统小说的描述中,战争几乎都是斗将决定其胜负。

那么,小说的这种描述是怎么来的?我们看《三国演义》中描写双方的战争,总是战争双方出场,射定了阵脚,主将出马,先是交谈几句,来将通名,为何犯我边境之类的,然后两个将军相互厮杀若干回合,一将被刺落马下,最后大军掩杀过去,战争就结束了。这正好是戏曲舞台上对战争的表现。如果说,小说可以更真实地描述战争场面(如现代西方小说那样),那么戏曲舞台上只有这样很抽象地表现,用主将来代表整个军队。所以。古典小说中的战争场面,应当是小说“抄袭”戏曲。当然,首先是说书先模拟戏曲,然后是小说记录说书。应当说,以主将来代表军队,这是古典戏曲的高度抽象,是古人非常巧妙的构思,用虚拟代替现实,但是,而在小说里却不幸被“弄假成真”,而实际上是弄巧成拙了。

戏曲、曲艺在中国古代文化传播中的作用是非常巨大的,中国古代大多数老百姓并不识字,他们得到思想文化知识的很重要的途径就是戏曲、曲艺。

而戏曲、曲艺演员们本身也往往没有多少文化,许多人并不识字。他们的表演靠师傅的口传身教以及虚心地观摩学习。当然,也有一些不得志而又有才华的文人为他们写脚本,但是,演员之间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主要靠口传身教、观摩学习以及本身的艺术创造。由于是口口相传,难免有以讹传讹的情况。我们今天分析戏曲、曲艺的唱词、道白,往往有看上去不通常理的句子,虽然听上去和念起来很顺口,但并不合理。那一方面可能是艺人们在舞台上的随心所作或者文化水平较低所致,另一方面也许就是口口相传致使的以讹传讹,而许多演员只知道死守师傅的传教,弄到最后竟不知所云。

各种戏曲舞台上的字音最初毫无疑问是当地的方言,今天京剧中韵白的字音即所谓中州音是徽班、汉班进京所致。在这以前,主要是昆曲的天下。昆曲后来也用中州音了,但是最早还是用苏州话即苏州城里的方言。由于要使更多的人能够听得懂,到苏州以外的地方演出,就得少用方言。昆曲是所谓百戏之祖,虽然也改了用许多“中州音”,但是,在戏曲中,仍然留下了许多苏州话的痕迹。

上面已经说到,如今昆曲的韵白基本上用中州音,也可以说是“官话化”了,但是,同样流行在苏州的“说书”却没有那样官话化,因为说书的听众大都听得懂苏州话。苏州评弹韵白的腔调与昆曲基本一样,但是官话化的程度低了很多。要明白当初的昆曲语音,几十年前的苏州评弹应当是一个好的模拟。

中国的人称代词,第一人称在古代主要有我、吾、余、予等,后来帝王独霸了朕,寡人等。到了中古时代,出现了俺、咱这两个称呼(咱更晚一些)。到了元明的杂剧、传奇中,咱、俺就用得很多了。昆曲之中也常常用到这两个人称代词。

在苏州话中,以an为韵母的字音分成两类,其中一类字韵母的读音为“哀”,如,班、灿、产、旦、饭、监(牢)、篮、慢、攀、铅、三、山、摊、弯、限、眼、赞、站等,其韵母均为哀。像“庵堂认母”,让评弹演员读,韵白就读为“哀”堂认母。俺也是如此。由于长期受北方话影响,如今能够读准这样的字的人很少了,需要像“考古”那样去考察。如今评弹中第一人称,如果用于正面人物,俺,往往用“中州音”,读为an,如“俺(an)林冲”。如果用于丑角,比如娄阿鼠,便仍然用“苏白”即苏州方言,说“俺这里”(音“哀”这里)。如今很多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哀这里”,其实“哀这里”就是“俺这里”,就是“我”

同样,苏州话中的指示代词有近指和远指。近称,有该答,哀答等称呼。“该答”容易理解,该就是这,如今书面语中仍然常用。答,表示地方。汤显祖《牡丹亭·惊梦》:“和你那答儿讲话去”。那答儿,就是那里。该答,就是这里。哀答,更是近指,“哀”实际上就是“俺”,哀答,就是俺答,我这里。只是时间久远,人们已经不知道这个俺字在苏州话里读哀了,因而就写了一个哀答

有人会问,俺的音调是上声,哀字却是阴平,声调相差太大啊。而这恰恰是戏曲、曲艺的特点之一。在戏曲曲艺的韵白中,上声字总是被念成阴平。比如“老汉李龟年”总是念如“捞汉龟年”。这样做,最初是为了是声音更容易被台下甚至到后排的观众所听清,长此以往,在戏曲曲艺中成为定规,不这样念反而被认为是念错了。这样的念法对老百姓影响很大,苏州人说姓李,李是念上声的,可是说到“黑旋风李逵、李元霸”等,一般人都说“逵、元霸”。

说到这里,我们就可以知道,那个“哀家”,实际上应当是“俺家”。在戏曲中,帝王可以自称孤家,帝王称大臣为卿家,粗人如《法门寺》中九千岁刘瑾和《凤还巢》中的监军,自称咱家(咱,音)。一般女子自称“奴家”,但是让太后、娘娘、公主一类的人物自称奴家显然不合适,但是可以称俺家,在早期的昆曲中,其音同哀家。实际上,哀家并不是只有太后才可以自称的,更不是因为孀妇才这样称。

清·李雨堂《五虎平西》十四回:“且说公主回到宫中,坐下想道:‘想哀家二九之年,姻缘注就,犹恐配着本国之人,不称哀家之意。常常想起,烦闷不过,情愿终身孤独,再不想到与天南地北的狄青夙有良缘之份!哀家一见这英雄,是心中所愿,奈非父母媒灼作合,哀家实是打算不来,难以明言,喜得师父前来说合。’”那单单国八宝公主尚未婚配,同样自称一口一个哀家

又如,清·华琴珊《续镜花缘》也是这种情况,十六回:“公主道:‘哀家自幼喜欢这一道,故而学会的。近悉驸马调兵出征,哀家也在此温习一番,也好与父王出力。’”

所以,如今所说“哀家是太后因丈夫去世所称”完全是站不住脚的,是最近一些年才杜撰出来的不恰当的解释。

这样,我们可以大致描写出“哀家”一词的来历:

在戏曲中,太后、娘娘、公主等自称“俺家”,早期的昆曲使用苏州话,“俺家”读如“哀家”,由于昆曲在舞台上曾经的统治地位,使得戏曲和曲艺演员们口口相传,后来由于口语语音的变化,人们不知道哀家应当写为俺家,当人们做书面记录或创作之时,便依音写成了哀家,以后,以讹传讹,变成了哀家。到如今,更有人自作聪明地去解释为太后孀妇,故为“哀”。

从历史上看,哀家一词出现的很晚,在元代杂剧和明代传奇中并无此词,要到清代才出现在文学作品中,也就是在昆曲或苏州平话或弹词兴盛之后。这可以从另一个侧面去印证,这确实可能是昆曲中方言的影响所致。

当然,语言文字的写法和读法是一个历史过程,而且是不可逆的历史过程。本文指出“哀家”应当是“俺家”的传误,只是对其历史演变的说明,绝不是说以后应当以“俺家”代替“哀家”。在戏曲、电视剧中,太后、娘娘和公主们尽可仍然自称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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