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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学印象(增订本) 精选

已有 8436 次阅读 2017-6-20 19:02 |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按语】《人民政协报》学术家园版·学人栏目约我的文章,我将两篇关于南京大学的文章《南京大学印象》和《南京大学的人情味》合在一起,又加了些内容,附上当年的照片给了该报。没想到,本月19日文章印出来以后,题目被改为《忆程千帆先生》,前面一段删了,搞得语气接不上。更要命的是,把作者的名字印为“姚晓鸥”,搞得我用“姚小鸥”的本名搜不到这篇文章。心里不爽,不知道如何处理。是否可以要求来个更正?

华锺彦教授与程千帆教授合影·南京大学教工宿舍程宅门前·1984年四月下旬·姚小鸥摄

     

2016610日至11日,我们曾陪小女儿伊嘉到南京大学参加自主招生考试。期间,南大给我们的好印象是多方面的。南京大学的食堂确实好。档口、花样多,味道可口,价格也公道。食堂里安排了现场收费人员和设施,让我们这些没有校园卡的外来人员,方便就餐。孩子对历史有兴趣,在咨询现场和担任志愿者的历史系同学谈得很投机。考试的面试环节,也让女儿满意。她从考场出来说,考官五人,全都很认真。主考的女老师始终笑容可掬。这不是职业式笑容,成绩出来,女儿得了超高分数(比最高的“优秀”级还高一大截)就是明证。虽然因为各种原因,女儿最终去了复旦读书,但南大给她的良好印象深深植入心中。对我本人来说,此行则是旧地重游,具有相当的纪念意义。

     1984年春天,我随先师华锺彦先生访学。先后到南京、镇江、扬州、无锡、常州、苏州、上海、杭州、绍兴及武汉。见到了许多知名学者,计有程千帆、唐圭璋、金启华、任中敏(即任半塘)、钱仲联、王运熙、王蘧常、朱东润、马茂元、刘操南、胡国瑞等(以会面先后而非年齿、资历论)。先生们的访问,各有故事,值得逐一写出,而竟搁置下来。这次到南京,算是续了一点旧缘吧。

     我对南京大学的先哲、时贤,多有仰慕。前辈如程千帆、周勋初、吴新雷诸位,我都到府上拜谒过。谒见程先生是在1984年,周先生和吴先生是2003年陪母亲到南京访旧友时见到的。本文回忆主要涉及程千帆先生。

     程千帆先生名满天下,他与南京大学匡亚明校长的遇合尤其为人乐道。先生出身诗书世家,其曾祖以下四代,皆有著述。程先生幼年在外家度过,而诗为其家学。先生既承庭训,又以早慧知名,兼得名师沾溉,而立即大成,先后任职武汉大学、金陵大学等名校,还曾任武汉大学中文系的系主任。然而,书生意气,往往不合时宜,先生于1957年被打成右派分子,趑趄二十余年。

1978年,已被勒令退休,正在武汉扫大街的程先生,被匡亚明校长礼聘到南京大学,主持中国古代文学学科。焕发了学术青春的程先生,在南京大学陪养出了一大批古代文学方面的人才,弟子有八大金钢之说,其实不止此数。莫砺锋、张伯伟、张宏生、巩本栋、曾广开、曹虹、程章灿、蒋寅等,皆为一时之选。这些程门弟子,有些与我相识。曾广开兄硕士与我同出华锺彦先生门下,比我低三届,算是我的师弟。蒋寅兄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古代室主任,现在华南师范大学高就。蒋兄在国内学术界和国际汉学界都有很高的知名度。1995年,我在北京广播学院刚分了新房子,曾请他和刘跃进(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文学遗产》主编》),傅刚(首届百篇优秀论文奖获得者,现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韩雪(现在北京某出版社工作)以及两位韩国学者到舍下喝酒叙谈。那次叙谈对我来说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在当代学术界也罕见其匹。我们六人讨论学术问题,边饮边谈,从上午八点多到晚上近八点,整整一天没动地方。蒋兄对我说,依我的水平,应当到大的学术单位才更有发展。他还和跃进商量,想把我弄到社科院去。虽然无果,其盛情令人感谢。其他几位程门高人,也大都在学术场合有所接触,或相互知晓。

     回过头来说,当年我随华先生,师母一起先到程先生家中拜访,金启华先生陪同。第二天,程先生与程师母一起到我们下榻的宾馆回访。程先生风度翩翩,很有名士派头。相比而言,华先生就显得朴拙些。这与两位的出身和经历有关。程先生是南方人(湖南),毕业于教会学校(金陵中学,金陵大学),长期在南方工作(金陵大学、南京大学、武汉大学);而华先生是东北人(沈阳),学习于北方(1929-1931东北大学、1931-1933北京大学),一直在北方工作(东北大学、河南大学等)。水土风气,不能不影响到人的气质乃至性格,且程先生当时由九地之下被擢拔于九天之上,大展长才,与华先生会面时谈笑风生,尤其显得特别愉快与洒脱。他的衣着似乎没什么特别,一袭蓝色的中山装,一架无边的眼镜。引起我注意的是穿着一双浅蓝色的旅游鞋。当时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鞋,少见多怪,误以为会很硬,暗地里替先生担心。现在想来真是好笑。程师母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小老太太,退休前是小学教师。两人在程先生的发妻沈祖棻教授去世后结婚。听说有旧缘,我不了解详情,就不八卦了。拜访程先生时,我带有一架上海牌202型照相机,在程先生住宅楼外,为他和华先生摄下了宝贵的合影。

    程千帆先生是1913年生人,比华锺彦先生少七岁,但两人有相似的学术追求与文学兴趣,即不但都研究唐宋文学,而且都善于诗词创作,故惺惺相惜,往来很多。程先生工书法,华先生书房门楣上的东京梦华之馆几个大字就是程先生所题。我本人早年在学术上也曾受到过程先生的影响。我本科阶段认真研读过的第一本学术著作,即程先生所著《唐代进士行卷与文学》。这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1980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主要讲述唐代科举制度对于文学的影响。我因为喜欢鲁迅的作品,从《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中读到过唐人行卷的故事。由此知道,把这一问题学术化,专门化,是程先生的首创。在程先生之后,还有别的先生就这一问题进行过探讨。比如傅璇琮先生的《唐代科学与文学》,煌煌巨著,五百多页,叙述十分详备,然而就对我的影响来说,后者远非程先生这本小册子可比。

    工作以后,我还读过程先生的其他几种著作。程先生与徐有富先生合著的《校雠广义》,我不但自己读了,还推荐给他人。写这篇文章时,我从架上取下该书的“校勘编”,看到书中夹有不少纸条。上面有抄录或评语。字迹是我妻子的。由此可知她曾仔细阅读过此书,并颇有心得。再比如程先生和吴新雷先生合著的《两宋文学史》,是我教书时必备的参考书。我原学先秦文学,到北京广播学院工作时,教研室安排我教宋代以后的课程。亏我兴趣广泛,又曾有师承,才得以顺利地把任务完成。在这一过程中,程先生等先生的大著,给了我极大的帮助。

1985年,我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华先生曾想推荐我到程先生门下攻读博士学位。我跟华锺彦先生读的是先秦文学,读研期间又受到郭人民(河南大学历史系)和李学勤先生影响,喜欢先秦史,所以毕业时,没有选择到程先生门下攻读唐宋文学的博士学位。现在想来,如果出身南京大学,收入与社会影响方面会有更大优势。不过历史是不能假设的。再说,如果不从名利考虑,仅从学术成就与对社会的贡献来看,也许对当年的选择不必后悔。

     这次到南京大学来,主要在新校区即仙林校区活动。仙林校区布局宏伟,管理井井有条。对前来访问的人接待周到,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我们还专程到老校区参观。老校区称鼓楼校区,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里是当年金陵大学旧址。我们在老建筑前留影纪念。南京大学方面向我们介绍学校历史,提到院系调整时,原中央大学的构架被肢解。工、农、林、医、法、航空与师范被划出,大伤元气。南京大学鼓楼校区内纪念雕塑前的说明,对此有春秋笔法式的记述。这不禁引起我的感慨。我的母校河南大学也有相似遭遇。处于经济发达地区江苏的南京大学得到了重新振兴的机遇,我的母校何时能重振雄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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