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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之死》三 遗爱人间

已有 2592 次阅读 2017-8-8 13:08 |个人分类:曹学|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曹雪芹之死》三    遗爱人间

吴恩裕

三、遗爱人间

敦诚挽诗

       初五早上,四松堂主人敦诚虽然昨天送葬回城很晚,身上有些不舒服,但翌日起了床就写了一首挽曹雪芹的诗。那诗云:

       四十萧然太瘦生,

       晓风昨日拂铭旌。

       肠回故垅孤儿泣,

       泪迸荒天寡妇声。

       牛鬼遗文悲李贺,

       鹿车荷锸葬刘伶。

       故人欲有生刍吊,

       何处招魂赋楚蘅?[108]

       写完,自己读到“肠回故垅孤儿泣”一句,觉得若不加上注解,旁人是不容易懂这句诗的:谁知道雪芹儿子先死了而且死前就早死了生母呢?于是注道:“前数月,伊子殇,因感伤成疾。”念到最后一句“何处招魂赋楚蘅”,便想:“我这人真太那个!为什么总算是要把‘楚蘅’‘楚些’这些词儿入诗呢?于是,他便把后两句改为“故人惟有青山泪,絮酒生刍上旧埛[109]。”

他又把全诗念了一遍,觉得还可以。他在屋里踱着,心里一直在思念着雪芹。他走到了那收存稿子的红木八屉立箱,偶然抽开第一格,竟是借阅雪芹的《石头记》稿本还没有送回去。他叹息一声拿到桌上,顺手一翻,却是七十八回的《芙蓉女儿诔》。他一口气读罢,叹道:“芹圃,‘熟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箷妒其臭,茝兰竟被芟荑’,你也是慨乎言之!虽然是文字游戏,你的才气于此可见遂又续写了一首挽诗道:

开箧犹存冰雪文,

故交零落散如云。

三年下第曾怜我,

一病无医竟负君。

邺下才人应有恨,

山阳残笛不堪闻。

他时瘦马西州路,

宿草寒烟对落曛。[110]

      写完自己一看,觉得象“三年下第曾怜我”这样的句子,既不太恰当,也并不好。而就全诗论,也似不如第一首为佳、于是,他便只把第一首抄进他的《四松堂集》稿本里去了[111]。“想不到甲申年的头一首诗就是挽芹圃的诗!”——他放下了笔,怀着凄怆的心情想着。

潞河伤逝

花明两岸柳霏微,

到眼风光春欲归;

逝水不留诗客杳,

登楼空忆酒徒非。

河干万木飘残雪,

村落千家带远晖;

凭吊无端频怅望,

寒林萧寺暮鸦飞。[112]

乾隆二十九年春的某天早上,敦敏独自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他刚刚写在纸上的这首七律在看着。接着,他又提笔加上个题目:《河干集饮题壁兼弔雪芹[113]》。

他是昨天晚上才从潞河回槐园的。这首诗是他昨天同他弟弟们和一个朋友在潞河一家酒楼吃饭时的题壁诗。不过题在壁上的诗,并没有写题目。

他起得很早。尽管昨天从潞河回来后已经十分疲倦,他却整夜没大睡好。大约不到辰时,就起来了。他走进书房写出这首诗后,便坐在那里沉思。如潮般的往事,一件件都涌上他的心头。

本来昨天一登上那雅园[114]的楼梯,他就想起逝世不到两个月的雪芹。“去年五月间,我不是同雪芹、贻谋、敬亭,也在这里聚饮来么,今天多了个大川[115],而雪芹安在哉!”在席间,“酒不醉人人自醉”,敦敏喝得比往常多些,因为他又想起二十三年冬天雪芹送给他那两坛陈绍酒了[116]

敦诚在席上谈到他最近给弘晓写的一首长诗。朱大川和贻谋都问他诗的内容。敦诚遂把他的《上冰玉主人(怡亲王)用少陵赠汝阳王韵》一诗[117],大致念了一遍。贻谋道:

“那弘晓的诗和字我也曾看到过。他的字虽很工整,究竟不过是馆阁体,诗也一般,能当得起‘文心流浩瀚,书腕急奔腾。……名推沈、范重,才任马、枚矜……蜀笺题每遍,巴句和难胜’……这类赞扬么?

敦诚望着贻谋笑了笑,没说什么。朱大川却接道:

“听说怡府藏书甚富,‘又解搜芸蠹,何尝歌野鹰;牙签通四部,眼藏彻三乘。’[118]这几句,倒还是不错的。

贻谋道:

“敢情,皇帝下令征书,天下各公私藏书,哪家不进呈珍本、异书、秘籍,独怡亲王府的书未进呈嘛[119]!”

朱大川道:

“皇上对怡亲王真厚啊!”

这时敦诚却接道:

“现在却不见得了,自从乾隆四年弘皙的案子出来后,弘晓的哥哥弘皎、弘昌也受了处分,皇帝对他们就差多了。而弘晓也十分小心翼翼的了[120]。”

敦敏本来一直在听着三人的谈话,这时插道:

“不小心?连抄一部《石头记》都得偷偷地抄哩[121]!”

朱大川不知原委,便问是怎么回事。敦敏觉得大川是可靠的朋友,便把乾隆二十四年冬底,弘晓如何向雪芹借抄《石头记》,雪芹如何把正放在他家里的几回要回去以便借给弘晓的经过说了一遍。并说,弘晓嘱咐雪芹,他家过录《石头记》的事不要告诉外人。

他们边谈边吃着,大家都非常欣赏那尾刚出网的大鲤鱼,一半红烧,另半糖醋。大约是由于雪芹刚死不久吧,敦敏、敦诚都想到了烹调鱼的能手曹雪芹。特别是敦敏,他一回想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一在于叔度家吃到雪芹做的那“老蚌怀珠”[122],便觉现在桌上这鱼的味道没意思了。他心里不免又感到凄然。

吃罢饭后,他凭窗远眺:在疏林中,露出荒凉古刹的红色墙垣,灰色的屋脊,偶然飞起几只归林的寒鸦[123],此情此景使他的心里更加难过。“芹圃,芹圃,不知你地下有知,可知你的二十年故交今天念你之情否?!”

在激动感伤的心情下,他叫堂倌[124]拿来笔墨,便在雅园那顾客已经题了些诗的北墙上题了前面那首诗。敦诚看了默默无言,他的难过,不下于敦敏。那贻谋和朱大川也自嗟叹。

他想罢,抬头看到了过子龢给他写的《懋斋》两个大字的木制匾额[125],过老这笔老颜不坏:得了真卿的神韵。“这匾不是乾隆二十三年写的么?那不正是我两访芹圃于白家疃不遇,却于两三个月后巧遇他于菜市口的一年么?”

接着,他的脑海又浮现了许多事情。

什么:瓶湖之会,董邦达对雪芹鉴别古画、论迷笔、谈北京的风向和季候、扎放风筝,特别是做菜等等的赞扬,真是折服之至。参加那次聚会的人,如过老、端隽、包括他自己,哪个不对雪芹倾倒之至。那董邦达由于爱才,几次劝他做点事,以免被生活牵累太甚,他只是不肯。“二十三年初,”敦敏想,“董孚翁在大正月里写完《南鹞北鸢考工志》的序之后,曾正式邀请他去画苑工作,他却不允。芹圃,芹圃,即使你‘富非所望不忧贫’[126],你也得有个起码谋生办法啊!结果是,举家吃粥,有时还顾得早顾不上晚,芹圃,你到底是怎样想的啊!

人已经死了,终于不能一味责问。敦敏的思想很快又转到亡友生前的一些难能可贵之处。他想到,从乾隆二十三年他才知道雪芹帮助穷人的义举。于叔度、白老太太、不知名的孤儿寡妇、那一些因故残疾和年老无告的穷人们,雪芹不但周济他们,还教给他们一些维生的手艺,给他们编书。芹圃,芹圃,在早年,朋友们只看到了你的诗才、文才和辩才,从那年以后,我才知道,你是个有心人。我再重读你的《石头记》时,就知道你并非单纯地敷衍故事,而是别具深心的啊![127]

他继续想:“怪不得你在《考工志》里讲到墨子制飞鸢的技术失传时说:‘夫子非攻,故其法卒无所传’[128],你看得起墨翟,你那自己本来穷还帮助穷人、喜欢工艺技术的巧思等等,倒是有点象那墨翟哩!

“子明,怎么一大早就关在书房里?”

敦诚还没跨进门槛就问。敦敏一看是敦诚,说:

“我还是在想芹圃兄哩,我正想:他后来的思想是不是接近墨翟?”

敦诚笑道:

“子明,先搁下这些别谈了。我还有事告诉你哩。昨天我们不在家时墨香叔跑到我那里,邀你我今天去抱瓮山庄吃山鸡,说那山鸡是关外来人送给他的[129]。我本来很累,你大概也累了,但不去又不好意思,你看,我在你这里吃完早饭,咱们就去如何?”

敦敏虽然有些累了,但也答应着去,忙和敦诚匆匆吃完早餐,就起身去那古梁园所在的抱瓮山庄了[130]

凭吊故居

   在雪芹逝世次年即乾隆二十九年夏季的一天[131],已经五十岁的张宜泉到北京西郊青龙桥去看他的亲戚。吃过中饭之后,大约午时光景,他提着一根手杖,向白家疃的道上走去。

   他是要去访雪芹的故居。

   路上行人不少,也夹杂着一簇簇由黑龙潭回健锐营的兵。兵们的衣履都很整齐:到底是保卫京畿的特殊兵与一般不同。路上经常有车子走过,有些是运载什么东西的。偶然也奔驰着几匹有人骑着的马。那些马虽然跑在道的中间,两旁行人也还是很担心。幸好马蹄的响声很大,老远就给行人一个警告。

   北京的五月已经很热了。道旁垂柳微拂,野草丛生,加上远山的衬托,倒是一幅绝妙的画图。宜泉一面走着,一面有意无意地看着这些。

   大约交了申时,白家疃村口已经在望了。

   从村东口穿过村子到村西口,宜泉无心看那村里的一切,急着走过小石桥,雪芹的故居就在眼前。

   虽然雪芹居处前面那株老松依旧傲然屹立在那里,他的柴扉却已经残破不堪了。再向前走几步,他看到了零乱的门窗。不用说,这里早已是空无人居了。自从雪芹的夫人回南以后,那白姥姥也又去她外甥家住了。他不由地放缓了脚步,走进这苍凉破败的院子,看看这四间残存的房子,心里十分凄恻。

   “这不是我和雪芹促膝谈诗那间屋子么?”

   他踱到三间一套左侧那间屋子里自言自语地说着。他又走到南窗向远眺望:青山如旧,绿水依然。眼光落到院内的花畦遗迹,“那年花盛开时节,方儿不是在这里捕捉那美丽的大黑蝴蝶来么?可怜,这孩子五六岁就死了母亲,过了几年自己也就夭亡。他一死,雪芹痛子心切,除夕纵饮,也猝然逝世了。雪芹这一家人算是烟消云散了。剩下他的续娶不上几年年纪还轻的夫人,不知现在飘零到哪里去了?”想到这里,宜泉不禁流下泪来。

   “死者不复生,雪芹在这茫茫宇宙里,无论就思想和艺术说,都是大有可以称道的。”——宜泉一时不忍离开这儿,仍然继续想着,“雪芹,你安息吧!别看这社会冷落了你,将来读你书的人,会永远热烈地敬佩着你的。你知道多少人爱读你的书啊,甚至他们有的连上京赶考,还千里迢迢地带着你的《红楼梦》哩。固然,这些人倒不在话下,我知道你生前从不曾把他们看在眼里;可是也有些眼光远大的人却深知你这部书是‘一声而两歌,一手而两牍’[132],寄意深远的著作。真的,雪芹,你好象是运用一支似乎没有锋芒的笔,但实际上它却象一柄锋利的钢锥,指刺着这整个世界的伤疤。你反佛斥道,也不赞成那些锐意于科举的小人儒。‘禄蠹’是贾宝玉骂人的话,难道那就不是雪芹你的思想了么?你反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你把它所造成的悲剧细致地描绘出来,你痛恨司法的残酷而无公道,你就在书中穿插些黑暗的事实。细心的人都可以看出:你是在对这些没理性[133]的制度婉转地口诛笔伐,使后世读你书的人同样对它们憎恨[134]。你……

    宜泉想到这里,若有所悟地自言自语道:“雪芹,雪芹,这样那样,你都反对到了,你这不是跟整个社会过不去么,那又何怪社会难为你呢?”说着说着他却又转而抱怨自己地想到:“张宜泉啊,张宜泉,你可算枉做雪芹的知己了。难道雪芹生前对你所流露的,雪芹那种傲世的态度所表示的,还不能证明他根本就不在乎他的坎坷境遇么?他是一个求之得之,守节葆真的人啊!”

   然而,雪芹究竟守的是什么“节”,葆的是什么“真”?宜泉却又茫然了[135]。正因为这样,所以他前年题雪芹小像的诗上说完了“羹调未羡青莲宠,苑召难忘立本羞”之后,才找不出雪芹卜居荒村的理由,而只好说:“野心应被白云留”了的[136]

   宜泉留连了很久,天色已经不早,只好走上归途;他又走到了那块大青石面前。回头怅望雪芹故居西面的空山和山上那欲落太阳的微弱光线,不觉凄怆地微吟道:

        多情再问藏修地,

        翠叠空山晚照凉[137]


[108]这诗见我的《有关曹雪芹十种》的《鹪鹩庵杂诗》。

[109]即流行的挽曹诗,最初见于胡适藏的《四松堂集底稿本》,亦见我上书中《四松堂诗钞》。

[110]见注108.

[111]因此后来我发现的这两首佚诗才不见于《四松堂集》底稿本,而只见于《鹪鹩庵杂诗》。但删去的日子,大概还在后来,而不是当时;否则这两首诗就没有机会被抄入《鹪鹩庵杂诗》里去了。这是我的安排。

[112]见《懋斋诗钞》乾隆二十九年诗。

[113]这首诗写于早春还是暮春,有争论。

[114]潞河是当时游赏的胜地,雅园是我拟的名称。

[115]朱大川是和敦氏兄弟常游潞河的。

[116]雪芹曾在菜市口于叔度已亡友人某处,赠敦敏两坛陈绍酒。

[117]见敦诚的《四松堂集》乾隆二十九年诗。

[118]同上。

[119]见震钧《天咫偶闻》。

[120]可看《东华录》该年事。

[121]参阅我的《曹雪芹丛考》中的《己卯本<石头记>新探》。

[122]这是乾隆二十三年雪芹在菜市口于叔度所在的画铺处,给敦敏烹调的鱼的名称。法用鳜鱼切成蚌形,鱼腹中实以晶莹之肉丸若干枚,故名。

[123]即注112诗中“寒林萧寺暮鸦飞”原意。

[124]饭馆里服务的人。

[125]这是乾隆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瓶湖懋斋之会中的事。

[126]这是曹雪芹自己扎糊的七字风筝。

[127]曹雪芹在敦氏弟兄的目光中不光是高谈雄辩,疏狂傲岸。当他们,也可以说连其他朋友们,知道曹雪芹给有废疾而无告的贫苦人们编著各种手艺的书时,当他们知道雪芹一方面饔飧有时不继,却又以卖画的余钱周济孤寡;尤其是,他卖画还“非其人不应”时,这如何不令他们对他感佩之至?

[128]见我的《曹雪芹丛考》中《南鹞北鸢考工志》里面讲风筝历史的故事。

[129]墨香和东北有关,后来他曾任凤凰城守卫。

[130]在今北京彰仪门外一带。

[131]这时间是假定的。但据张宜泉《伤芹溪居士》一诗语气,当系初秋景况,这里假定是五月的时候。

[132]戚蓼生《石头记序》有云:“吾闻绛树两歌,一声在喉,一声在鼻;黄华二牍,左腕能楷,右腕能草,神乎其技矣,吾未之见也。今则两歌而不分乎喉鼻,二牍而无区乎左右。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两牍;此万万所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而竟得之《石头记》一书,嘻,嘻,异矣!”见有正书局本《石头记》。

[133]反封建时期代表市民阶级的思想,一般都攻击封建制度的无“理性”,中国这一时期的思想家亦不例外。曹雪芹在《红楼梦》里虽然没有用过这类字样,但我们看了他的形象描绘后,所得到的印象和感想是:旧制度的不合理,反理性。这正是他的作品具有反封建的实质的充分证据。他的影响更可能比那些从理论上大谈反对“不合理”制度的人的著作,还更要有效。

[134]当时读《红楼梦》的人是有可能这样预测的。

[135]张宜泉虽然比敦氏兄弟更了解雪芹一些,但也不会象今天我们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能够比较清楚地了解雪芹是怎么回事。我们只能假定他看出来雪芹一些什么,却又看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136]张宜泉《题芹溪居士》诗末句,见《春柳堂诗稿》。

[137]张宜泉《伤芹溪居士》,亦见《春柳堂诗稿》。原诗云:“谢草池边晓露香,怀人不见泪成行。北风图冷魂难返,白雪歌残梦正长。琴裹坏囊声漠漠,剑横破匣影铓铓。多情再问藏修地,翠叠空山晚照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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