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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姥爷

已有 5106 次阅读 2014-6-21 21:44 |个人分类:生活|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我想把写人物传记的能力用于写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这个人就是我的姥爷。事实上,我从小是跟爷爷奶奶长大的,我姥爷的家距我奶家大约45公里,我大约每半年才能去我姥爷家一次。但我必须承认,我的长辈当中,对我影响最大的是我的姥爷。我的身上鲜明的带有他的基因。他的情绪不稳定,看问题非黑即白,以及教条主义等缺点,都全面的传到了我身上。但另一方面,我对于中华民族复兴的渴望,对于纯粹理论知识的热爱,也是继承于他。
     我姥爷已经去世5年多了,我想是时候给他写个传记了。那就让我们把时光退回到1933年。


     我的姥爷李玉,1933年生于辽宁省兴城市。他因家境贫寒,很晚才上学,但上学之后即学习成绩优异,后来进入大连海军舰艇学院学习。假如共和国不发生那件大事,那么他也许会成为一个海军军官,指挥舰队在海面上游弋。
     1957年反右派斗争爆发。我姥爷因为和一个特别好的朋友说“苏联不好”的话,被该朋友告发。于是我姥爷被定为“内定右派”,所谓“内定”,是因为情节相对轻微。但即便如此,大学也毕不了业了。不仅如此,他想回兴城就业都困难了,因为他是右派的情报已经传了过去。正逢此时,北票矿务局招人,他就去当了中学教师。这个选择对他的一生影响巨大,因为他此后回兴城的次数大约只有一两次,与兄弟们基本断了联系。他在北票和我的姥姥结婚,从此算安顿了下来。
    据我母亲回忆,当时家里说了算的是我太姥。我太姥生了八个孩子,只有我姥姥活了下来,所以对我姥姥非常宠爱,因此导致我姥姥强势的性格。而我姥姥和我姥爷的性格恰好形成了互补。凡是生活上的事,即形而下的,我姥姥说了算,我姥爷不反对;而国家大事,即形而上的,我姥爷说了算,我姥姥不反对。他们一生恩爱,琴瑟和鸣,据我母亲说,从未吵过架。这大概就是真正的爱情吧!


    下面我该出场了。从我自己的记忆中,我能记住的第一件有关我姥爷的事,就是我上小学。我当时不够上小学的年龄,但我姥爷觉得我聪明,应该提前上学。他为此专门跑到我爷爷家,让我爷爷出了几十道算术题,我用心算,我姥爷打算盘,结果我比我姥爷算得快。我姥爷说:必须送孩子上小学!然后他就带我去育红小学找教导主任,该主任说:不要!就是神童也不要!我姥爷想了想:朝阳市教委的袁主任是管小学这一块的,也许找她会有用,于是她就带着我去找袁主任。袁主任说:去光明小学试试!然后我姥爷又带着我从教委走到光明,后来是被要了。我永远记得这个路线:我爷爷家——育红小学——市教委——光明小学——我爷爷家,我还记得当时我穿的是一个绿色凉鞋。
   小学的事我记不太清,只说一件。小学三年级学了写信,我妈就让我给我姥爷姥姥写了封信。信寄过去后我姥爷姥姥特别高兴,把这封信给街坊邻居们看,说我聪明,都会写信了。他们二老的一点虚荣,可见一斑。


    后来到了初中。这时候我学习成绩突出已经很明显了。我爸就和我姥爷琢磨着将来要上个名牌大学。此外,我爸说,孩子是否应该当个班干部锻炼锻炼?我姥爷断然否定。我姥爷说:当班级干部浪费时间,影响学习。他还说:优秀班级干部高考加分,就是对他们的补偿。为了上好大学,绝对不能当什么班级干部。从这件事上,也可见我姥爷的思想保守。


    后来我上了高中。这时候我已经稳坐年级第一了。我姥爷就跑到我家来,对我父亲说:就是要冲刺清华北大!以他多年的教龄,我的学习成绩足够冲刺清华北大了。于是我父亲也有了这个想法。
    到了2002年秋天,就是我高三的上学期,我姥姥不幸因癌症去世了。这件事,给我姥爷的打击是极其巨大的。我姥姥去世的当天,大伙就拦着他没去医院,他就坐在家里一动不动,目光呆滞,似有所思。我姥姥去世之后的几个月,他写诗,写散文,大约写了一本。这些诗文都是很感人的。若干年后,我问我舅妈:那本诗文哪里去了?我舅妈说可能是丢了。我觉得这实在太可惜了。


    后来我妈怕我姥爷难受,就让他到我家里住几天。在这几天我与我姥爷发生了激烈的冲突。问题在于:人的性格是受先天因素影响大,还是后天因素影响大?我姥爷认为:先天因素影响大,他举犯罪的人孩子往往也容易犯罪为例。我则更倾向于这是后天因素的结果。我俩互相难以说服,最后我姥爷决定离开我家。从这件事可见我们俩都是较真的人,而且执拗,不肯和光同尘。


    2003年的高考,我考得不好。我妈给我姥爷打电话,说了这件事,我姥爷就闷闷不乐。当天晚上世界兵乓球赛,王楠输了,我姥爷又受了打击。结果当天他洗脚的时候,忘放凉水就把脚放进去了,结果把脚烫了。后来他回忆这件事:一个家事,一个国事,两件事并在一起,我心不在焉也是正常的。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考上了北大。但我姥爷一万个不高兴。他开始找别的理由。比如说学校师资力量不好,说我数学,化学两科竞赛都拿了辽宁省二等奖,倘若有老师指导一定能拿一等奖。他还不服当年的市状元ldy,说我上大学之后一定要和他一较高下。我答道:我和ldy不在一个学校,不在一个专业,有什么可比?我姥爷立刻生气的说:去你家蛋的吧!难道不可以比相对排名吗?
    前往北京上大学的前一天,我姥爷,我的舅舅,舅妈和我家聚了个餐。我姥爷看到我即将上大学,老泪纵横。他给我写了句留言:继续努力,为祖国,为家人争光!


    后来我就上了大学。上大学之后的我,学习成绩依然不错。每个学期结束后,我都会把成绩单给我姥爷看。我姥爷就特别高兴。我姥爷说:我早就说高考成绩说明不了能力吧?你看,这么多报纸都支持我的观点;现在,你的学习成绩也证明了这一点。当时的我还觉得我姥爷分析的挺有道理。若干年后我才知道这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当时我姥爷还把我的成绩单复印了十多份,给他的朋友们分看。


    后来我决定读博。我姥爷坚决支持我的决定。当时我说:很多学生不愿意读博。我姥爷死活不能理解这一事实。他说:学历越高越好啊!怎么可能不愿意读呢?我就说:什么钱啊,社会地位啊,之类的,我姥爷不理解。
    在毕业的纪念册上,我给同学们的留言是:希望出国的,保研的,工作的,都能为中华民族的复兴出把力。(当然我也确实是这么想的)我姥爷看了之后又非常感动,说通过所有学生的留言看出我的思想觉悟是最高的。
    那个暑假,我和一个网上认识的女同学(北票人)相约于北票一见。我去赴约之时,我姥爷就跟着看,看完之后给我妈打电话说这个女孩还不错。后来我赴约结束,我姥爷说这女孩怎么样,我说不是谈恋爱!我姥爷就不相信,我就解释,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姥爷是相信了,他发出了感慨:要是我们那会怎么可能单身男女单独接触呢?


    2009年1月,我姥爷不幸去世。我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反应是:以后再也没有人那么鼎力的支持我的决策了!我取得什么成绩,也没有人那么关注了。
    后来我参加他的葬礼。因为我舅舅很有connection,那天北票上百辆车通向他的墓地。我姥爷不是国家领导人,不会有官方的悼词,因此只能请人给他做悼词。悼词的大部分我忘记了,但只有一句“李老先生忠诚于党,忠于人民”,我想:这句话放在别人身上真是大放狗屁,但放在姥爷身上,真是太贴切了。


     我姥爷是中学数学教师,不可否认,在他的时代,在北票,他是数学水平相当高的老师了。他的基因以及潜移默化的教诲塑造了我。我成了北大博士,距离学术之路一步之遥跌下来了。但我想,我培养学生的目标应该比我姥爷更高了吧!我姥爷的目标可能是出现上清华北大的学生,我的目标可能就是有能当上国内外名校教授的学生,而我的学生的目标,可能就是培养出菲尔兹奖,诺贝尔奖得主来。学术的高峰,也可类比于太行,王屋二山了吧。子又有孙,孙又有子,最后何愁无人取得大的成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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