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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约坚强

已有 5489 次阅读 2013-10-18 12:23 |个人分类:我美丽的秃瓢岁月|系统分类:教学心得

我是在单位的病困资助名单里看到某某的名字,才知道她也病了。到医院去看她,知道她的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二,病理结果不好,是胃癌。

再次见她的时候,是她化疗的时候,她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一见之下,就让我想起“瘦骨嶙峋”这个词。我给她送了一本书,让她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可以翻翻,以便消解种种担忧。她用两手从我脸上划过,定定地注视我几秒,眼神里洋溢起一种期待。只是这时候,我不能给她任何期许,面对消弱生命力的治疗,除了积聚他自身的力量,寻求生命的意义,走过这段漫长的治疗,她别无选择。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告诉她,当灾难降临,我和她同在。

在一群混日子的同事之间,某某算是一个很上进的人。我知道她的学历是工作以后通过成人教育取得的。这种学历一般都是混出来的,没有多少含金量。她告诉我她学的是英语专业,我更怀疑她通过这种教育方式所获得知识,如我这般,每天都浸润在英语文章里面的人,每每还感到难上加难,更何况她那么蜻蜓点水般地点过?不过,在图书馆阅览室上架下架,也不需要多少知识,应付图书馆的日常工作,她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那时候,我的岗位职责里有个任务,是培训他们并引导他们适当做些科研。我于是便选择了几篇文章,分了类,让他们阅读,并总结文章主题,写个学习心得。因为某某学英语,我选择了一篇英文文章给她,让她翻译出来。我记得当时研究的主题是开放获取,我当时让某某翻译的,是那年获得了加菲尔德博士奖的一篇文章,讨论开放获取到底提高了文章的引用率还是降低了文章的引用率。

图书馆阅览室工作人员,很难喜欢科研,我费尽心思地说服同事去看文章,去思考,试图让他们真正做一些科研,但同事大多只是应付差事,没有认真看,更没有思考,只是从文章中摘抄几个句子。只有某某,是抱着学习和钻研的态度来主动学习的,她把那篇英语文章翻译出来了,而且翻译得我还能看得懂。

后来面对他们当时交上来的学习心得,我也不知何去何从,毕竟里面没有思考,很难从中找到契合点去写点什么出来的,也想不了了之,我的工作任务里并没有说要有科研成果,但毕竟他们都能够按照要求写出东西来,如果就这么走一个过程,我都感觉没有办法交代,更何况,还有某某……我那时候给同事说,偏偏碰上了某某,她的认真和她的上进让我无法辜负。

我后来把他们的学习心得整理出来,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一个会议上。排名的时候,原本想把某某放在第一位的,但考虑到另一个同事要升职称,这篇文章也许有用,就和她商量让另一个同事做第一作者,她因为已经是中级职称,也不指望上高级职称,就答应了。

之后的一次聘岗,我和她都被安置到电子阅览室。她是中级职称,但只聘到初级岗位。她大概费了很多精力才把成人教育所要学习的内容学完,也用了很多心思才写出了一篇能够发表的文章,终于把职称评上了。职称评定的标准是馆里定的,大概她人生中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是超着图书馆所定的方向努力着,她满怀期冀,希望图书馆感觉到她存在的价值。她这个小小图书馆员的小小心愿,终于没有实现。有一阵子,她不知何去何从,曾说过要继续跟做科研。但凭她的基础,要做真正的科研,可能要穷尽一生的力量。而她毕竟是靠岗位工资吃饭的,连图书馆制定的标准都不能保证她的岗位,我的科研又能给她什么?我怕她老了,一无所获,一头白发,满腔悔恨,我又拿什么来宽慰她的人生?所以,一直犹疑着没有答应她。

不想我们先后双双得病。她便经常给我打电话,和我一起相约坚强。我知道坚强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得有内在的力量来支撑,譬如她真正完成了某些她难以完成的工作,力量就会油然而生,人自然也就坚强起来。于是,就想起我让她翻译文章的事情。我这才明白,对她那么一个成人教育出来的大专生,翻译出那么一篇文章出来,可能对她还有特别的意义:在平凡的岗位工作中,终于发现了自身在碌碌无为之外的另一种价值。这也许就是她在无所适从时要跟我做科研的缘由吧。而现在,她也许更需要这种价值的体现方式。于是,就帮她找了一些英语美文,让她在精力许可的情况下,读一读。其实,她的情况并不好,手术后肠胃有所粘连,压迫了肝脏,食物难以消化吸收,还出现了黄疸,但还是振作起来,开始翻译。

作为一个不起眼的图书馆员,在风雨飘摇的命运里,唯一能让自己坚定下来的东西还是自己内心深处对美的向往和对自身价值的追求,这便就是她,一个不用以科研为生的人,对科研也有一份挚爱的缘由吧。

有这一点,我至为相信,她能走过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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