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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火灾后审慎思考智利国家植物园的社会融合价值 精选

已有 10129 次阅读 2026-8-2 17:10 |个人分类:植物园风物纪|系统分类:观点评述

智利国家植物园的历史审视:兼论其当下作为社会融合空间的贡献

20242月初,智利中部瓦尔帕莱索大区爆发区域性特大森林火灾,滨海名城比尼亚德尔马受灾最为惨重,辖区内的比尼亚德尔马国家植物园Jardín Botánico Nacional de Viña del Mar / Viña del Mar National Botanical Garden遭遇毁灭性冲击。这场火情不仅造成4名民众不幸遇难,更吞噬了植物园90%以上的植被覆盖区域,这座占地400公顷、迁地收藏1300种维管植物的智利核心植物园,近乎沦为焦土。作为智利国家级植物种质资源保育基地、城市核心生态绿芯,植物园的核心使命本是物种保护与生态修复,却在极端火情中遭遇系统性损毁,这种使命与厄运的强烈对冲,成为全球植物园领域极具警示性的事件。此次智利中部大火全域过火面积超11000公顷,损毁房屋约1.5万座,近4万名居民生活受波及,而植物园的重创,更是此次灾害中生态与公共文化领域最重大的损失之一。基于智利历史学家Daniela Serra的专项研究,结合植物园官方运营实况与百年发展脉络,本文从历史演化、功能迭代、社会价值、灾后重构四个维度,深度解读现代植物园的多元核心价值,为全球极端气候背景下植物园的保护、运营与灾后转型重建提供全新思考范式。

1 五百年脉络:植物园从科学工具到共和国现代化符号

植物园是兼具自然科学与人文社会属性的复合型公共机构,拥有超500年的全球发展历史,最初诞生于欧洲医药研究与殖民物种探索需求,核心职能聚焦药用植物收集、物种分类与科研教学。而现代标准化、规范化的植物园体系,直至20世纪上半叶才在智利正式成型。区别于天然原生山林,植物园是典型的人类文化建构产物,并非纯粹的自然造物,其选址布局、物种配置、功能定位、服务人群始终贴合不同时代的国家发展需求、社会结构与城市发展基底,具备极强的动态迭代属性。智利植物园的百年发展史,完整复刻了拉美近代国家从殖民复苏、独立建国到现代化城市转型的完整历程,是观察智利社会变迁的微观生态窗口。

1)智利独立初期三次失败的植物园构想

智利1810年独立革命后,第一代治国者便将植物园纳入现代国家科学基础设施建设体系:

1813年,教育家胡安·埃加尼亚Juan Egaña1768–1836)提出国民教育计划,规划国立学院配套植物园,服务药用植物研究、农业生产、手工业技术教学;1814年西班牙殖民者重新占领智利,国家教育体系重构,该筹建计划彻底废止。

1822年,智利国父贝尔纳多·奥希金斯Bernardo O’Higgins1778–1842)聘请法国博物学家胡安·何塞·多克西翁·拉瓦伊斯Juan José Dauxion Lavaysse1770–1829)牵头筹建国家博物馆与植物园,受建国初期政局动荡影响,该项目无疾而终。

1828年,意大利植物学家卡洛·朱塞佩·贝尔泰罗Carlo Giuseppe Bertero1789–1831)受智利自由派政府委托,在圣地亚哥筹建标准化植物园,还主动向法国巴黎皇家植物园申请引种种子,完善本土物种保育体系;1829年智利保守派暴动引发政局动荡,贝尔泰罗被迫离境,该植物园项目再次搁置。

三次跨越十余年的筹建尝试悉数落空,核心诱因并非技术缺失,而是智利建国初期频繁的政权更迭与政局动荡。但持续的探索足以印证核心时代逻辑:19世纪初的新兴主权国家,普遍将植物园视作国家现代化的核心标配基础设施。在当时的认知体系中,植物园不仅是植物学、农学、药学的科研载体,更是衡量一个国家文明程度、科研实力、产业潜力的重要符号,是智利摆脱殖民桎梏、构建本土科学体系、塑造共和国现代化形象的关键文化标识,具备极强的国家战略意义。

2)落地与分层:国家科研基地 + 精英休闲庄园

政局稳定后,智利植物园建设终于落地生根。1853年,智利政府正式颁布筹建法令,委托德国知名博物学家鲁道夫·阿曼达斯·菲利皮(Rudolph Amandus Philippi1808–1904)牵头修建基恩塔诺马尔植物园Quinta Normal Botanical Garden),项目历经十余年打磨,于1870年代全面竣工投用,成为智利历史上第一座标准化国家级植物园,奠定了智利现代植物保育与科研体系的基础。

鲁道夫·菲利皮Rudolph Amandus Philippi, 1808–1904

菲利皮是19世纪拉美自然科学奠基级学者、智利现代植物学与自然博物馆体系开创者,被誉为智利自然科学之父。出生于德国,早年深耕欧洲古生物、软体动物与植物分类研究,拥有扎实的经典博物学功底,1850年代受邀移居智利,终身服务于智利国家科学体系建设。 1853年受智利总统曼努埃尔·蒙特任命,担任智利大学动物学与植物学教授,同步执掌智利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重构智利自然科学教学体系;主导阿塔卡马沙漠等智利本土全域自然资源科考,系统梳理智利本土植物、动物、地质资源,填补南美南部物种分类空白;主持建设基恩塔诺马尔植物园、配套标本馆与种质保育体系,搭建智利首个规范化植物迁地保护平台; 出版《智利植物志》(Catalogus Plantarum Chilensium)《植物学基础》(Elementos de Botánica)等经典著作,构建智利本土植物分类学框架;培育智利首代本土自然科学研究者,奠定该国近现代生物多样性研究、植物园保育、自然科普的学科根基。其科研体系兼顾分类学理论、野外科考、种质保育、公共科普,深刻塑造了智利植物园科研+公共服务双重属性早期基础。

伴随国家经济崛起,19世纪中后期智利植物园呈现出鲜明的分层发展特征:官方植物园主打科研、种质保护与学科建设,而国内顶级精英家族则将私人园林打造为高端休闲社交场景,让植物园衍生出社会区分Social Distinction)的隐性属性。铁路大亨亨利·梅格斯Henry Meiggs1811–1877)为该园捐赠专属温室,丰富珍稀植物保育设施;1930年代,智利知名盐矿企业家帕斯夸尔·巴布里萨Pascual Baburizza1877–1941)将私人资产埃尔奥利瓦尔庄园Fundo El Olivar)赠予智利盐矿公司,这片自然禀赋优越、生态基底完好的土地,便是如今比尼亚德尔马国家植物园的核心原址,其早期公共形态为萨利特雷公园Parque del Salitre),是当时比尼亚德尔马市唯一的大型公共自然空间。

1 比尼亚德尔马国家植物园原址萨利特雷公园历史图片.png

比尼亚德尔马国家植物园原址萨利特雷公园历史图片

早期园林规划格局、河谷原生林地貌与观景步道体系,见证其从私人庄园向城市公共生态空间的历史演变。图源:MUSALEM HNOS

进入20世纪,智利逐步构建起多层级、全覆盖的植物园科研科普网络,形成国家级植物园、城市公共植物园、高校科研植物园互补联动的格局。1957年,坐落于瓦尔迪维亚的智利南方大学植物园UACh Botanical Garden)建成投用,聚焦南部温带植物与雨林物种研究;2006年,塔尔卡大学植物园Talca University Botanical Garden)正式揭牌,深耕中部区域植物种质资源调研与保育。两大高校植物园补齐了智利专业植物科研教育的短板,与比尼亚德尔马国家植物园形成南北呼应的发展态势,让智利植物园彻底摆脱早期单一的景观、休闲属性,成为集科研、教育、保育、公共服务于一体的综合性生态平台。

2 功能扩张:传统保育职能之外,植物园成为城市公平缓冲带

传统学界定义植物园两大核心科学职能:迁地保护:活体植物种质资源收集、栽培、保藏,弥补原生境破坏带来的物种灭绝风险;植物学基础研究与环境教育,对标自然历史博物馆,保存活态生物标本。

随着城市发展与民众需求升级,当代智利植物园彻底突破了传统单一的科研保育边界,拓展出完善的公共服务与社会赋能功能。结合比尼亚德尔马国家植物园官方公开的运营服务体系来看,火灾前的植物园已形成全方位、全年龄段的公共服务矩阵,涵盖户外烧烤、高空滑索、环湖骑行、山野徒步、冷餐野餐、主题市集、亲子科普活动等多元业态。植物园配套完善,设有两大特色咖啡厅、110个公共烧烤台、专属野餐区域与徒步栈道,同时全程开放宠物入园,真正面向全人群包容开放。相较于传统植物园仅服务科研人员、师生的窄众定位,该植物园的访客结构已彻底多元化:专业学者、在校学生开展科研调研,本地工薪家庭、老人儿童日常休闲疗愈,外地游客体验自然生态,各类人群在此共享自然绿色空间,彻底打破了传统植物园的圈层壁垒,为社会融合奠定了空间基础。

1)智利绿地不平等的社会现实:植物园是稀缺普惠绿色空间

植物园公共服务功能的扩张,本质是对智利城市生态资源分配不公现状的精准回应。依据2019年智利城市发展指标监测数据,全国仅有15.4%的市镇达标人均10㎡公共绿地的城市生态建设国家标准,绿地资源分配呈现极强的阶层差异化特征:高收入社区配套完善、品质优良的公共绿地与生态空间,而低收入居民区、城郊片区普遍存在绿地稀缺、生态设施匮乏、自然疗愈空间不足的问题,城市绿色公平缺口显著。

在这一社会背景下,植物园跳出单一生态科研载体的定位,衍生出核心社会价值:社会融合。比尼亚德尔马国家植物园实行普惠分级票价体系,成人、学生、老人、儿童、残障人士均有专属优惠,0-4岁幼儿全年免费入园,无身份、阶层、收入门槛,以极低的公共成本为不同收入、年龄、职业、族群的民众提供平等接触自然、休闲社交、舒缓身心的公共场景,有效弥合了城市绿色资源分配鸿沟,让这座植物园成为智利城市公平建设的重要缓冲载体。

2)多重职能是否冲突?历史视角的辩证回答

学界长期存在争议:植物园大规模开放休闲业态、面向大众普及化运营,是否会稀释迁地保护、物种科研、气候韧性研究等核心专业职能?部分学者认为,大众休闲活动会带来人为干扰、植被踩踏、垃圾污染、火情风险,不利于珍稀物种保育与生态系统稳定。但结合智利植物园百年迭代经验与该植物园实况来看,两大功能并非对立冲突,而是相辅相成、双向赋能。植物园是动态活态公共空间,而非封闭静止的植物标本展馆。其一,常态化的公众科普、自然教育活动,能够持续提升全民生物多样性保护意识,构建全民护绿的社会氛围;其二,大规模、高频次的公众使用,倒逼植物园持续完善管护体系、灌溉系统、防火防灾设施、生态监测设备,提升专业运维与生态韧性;其三,多元社群的深度参与,让植物园的建设与运营贴合本土社区真实需求,摆脱传统科研场地重学术、轻民生的孤岛式困境,实现科研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双向统一。

 2 比尼亚德尔马国家植物园核心湖区与古典廊桥2.png

比尼亚德尔马国家植物园核心湖区与古典廊桥

承载水生植物迁地保育、水体生态修复、公众自然休闲多重功能,是植物园科研价值与社会服务价值融合落地的典型场景。图源:Jardín Botánico Nacional de Viña del Mar

3 灾后重建新思路:不只是 复原原貌,而是 适配社群赋能空间

2024年特大火灾不仅造成了生态资源的重大损毁,更引发了全球植物园领域关于空间定位、功能取舍、重建逻辑的深度思辨。灾后舆论场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种主张原样复原,严格复刻火灾前的景观布局、物种配置与功能分区,最大程度保留植物园历史风貌与科研基底;另一种则主张迭代重构,依托灾后重建契机,适配当代社会需求、生态保护新形势与城市发展痛点,重新定义植物园的空间价值与核心功能。

基于历史维度的推演,提出更具前瞻性的核心观点:摒弃传统单一的灾害复原思维,全面推行空间活化的现代化重建理念,实现植物园生态价值、科研价值、社会价值的三重升级。火灾不仅是一场生态灾难,更是一次空间优化的契机,助力传统植物园完成从物种收藏馆城市生态与社会融合综合体的转型。

坚持公众参与式规划:摒弃专家单一决策模式,吸纳周边社区居民、普通访客、科研学者、教育工作者多方参与重建方案研讨,聚焦民众真实休闲、科普、疗愈需求,杜绝机械复刻旧有布局,让植物园空间适配社群发展。

坚守科研保育核心底线:优先修复植物园核心保育区、种质资源库、科研监测设施,持续强化迁地保护核心职能,重点守护复活节岛特有濒危物种复活节岛槐Sophora toromiro)等珍稀种质资源,深耕本土植物保育、气候变化生态韧性研究、生物多样性监测等核心科研工作,筑牢生态科研根基。

强化社会融合赋能属性:优化植物园普惠公共空间布局,完善低门槛休闲、自然教育、社群交往场景,保留亲民的票价体系与多元服务业态,打造兼具生态修复、科普教育、休闲疗愈、社群联结功能的复合型绿地,有效消解城市阶层与空间资源不平等,强化地域文化认同与社区归属感。

完善防灾韧性体系:针对极端火情暴露的短板,升级植物园专属防火隔离带、智能监测、应急疏散、植被阻燃配置,构建适配智利干旱高温气候的生态防灾体系,提升极端天气下的生存韧性。

长期以来,大众对植物园的认知存在普遍刻板印象,简单将其定义为种植珍稀花草的城市公园,片面强调其景观与观赏价值,忽视了其背后的科研价值、文化价值与社会价值。但智利比尼亚德尔马国家植物园的百年发展脉络清晰证明:现代化植物园是集自然科学研究、生物多样性保育、城市生态修复、公共文化服务、社会公平赋能于一体的超级复合载体。一场毁灭性大火,撕开了植物园脆弱的生态底色,也让大众重新看见其被忽视的社会使命。植物园的价值,从来不止于馆藏的千余种植物种质资源、珍贵的生态科研数据,更在于它为普通民众提供了平等亲近自然、放松身心、交流联结的公共场域,是城市最普惠、最包容的生态公共产品,承载着民生福祉、社会和谐与地域文化传承的多重使命。

3 极危物种复活节岛槐(Sophora toromiro)迁地保育.png 

极危物种复活节岛槐迁地保育实景

复活节岛槐为比尼亚德尔马国家植物园核心旗舰保护物种,集中体现该植物园在本土濒危植物种质资源保存、生物多样性保育领域的核心科研价值。图源:Jardín Botánico Nacional de Viña del Mar

4 结语:全球植物园发展启示

放眼国内,我国各大城市植物园同样面临高度相似的发展困境:城市快速扩张导致公共绿地分配不均,城区绿地资源向核心商圈、高端社区倾斜,老旧小区、城郊片区绿色资源匮乏;公众自然科普、户外休闲需求持续攀升,但多数植物园仍侧重科研保育,公共服务功能单一;生态保护与大众休闲的平衡难题、极端天气防灾韧性不足等问题普遍存在。

智利比尼亚德尔马国家植物园的百年迭代与灾后重构思路,为全球植物园转型升级提供了极具参考性的范本:新时代植物园的建设、运营与更新,不能再以物种收藏数量、科研成果数量作为单一数量评价标准,必须构建科研保护为核心、公共服务为支撑、社会融合为目标的多元评价体系。在严守生物多样性保护、生态科研底线的基础上,主动承接城市生态修复、全民环境科普、普惠民生休闲、社群社会融合的公共使命,让植物园从小众的科研阵地,转变为助力城市高质量发展、缩小公共资源差距、凝聚社区归属感的核心生态载体。

植物园档案信息

比尼亚德尔马国家植物园Jardín Botánico Nacional de Viña del Mar, Viña del Mar National Botanical Garden),历史曾用名Parque del Salitre(萨利特雷公园)、Fundo El Olivar(埃尔奥利瓦尔庄园)

CityViña del Mar(比尼亚德尔马)

State/RegionRegión de Valparaíso(瓦尔帕莱索大区,智利)

Mail AddressCamino El Olivar N°305, Viña del Mar, Chile, Código Postal 2520000

Websitehttps://jbn.cl/

Tel+56 32 298 7000(植物园总机)

Fax:无公开对外传真号码

AffiliationFundación Jardín Botánico Nacional(国家植物园基金会,1999 年起独立运营,隶属智利农业部统筹管理)

植物园总面积400公顷,生态基底丰富,涵盖林地、湿地、草坪、步道等多元景观,火灾前稳定保育1300种维管植物,包含大量智利本土特有物种、珍稀濒危物种,其中重点保育复活节岛特有濒危树种复活节岛槐迁地保护种群,是该极危物种重要的离体保育基地,具备极高的物种保育与科研价值。植物园日常承担植物种质资源保存、生态监测、环境教育、公众休闲服务等多重职能,常年面向中小学、高校、社会公众开展免费自然教育课程、科普展览、主题市集,是智利瓦尔帕莱索大区核心的生态科普与公共休闲基地。

扩展阅读

Serra, D. (2024). Una mirada histórica a los jardines botánicos y su aporte como espacios de integración social en el presente. Fundación Mar Adentro. https://www.fundacionmaradentro.cl/una-mirada-historica-a-los-jardines-botanic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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