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撑中国科技腾飞的下一代载体是什么？

李侠 鲁世林

     回望人类历史上的五次科学中心转移现象，探究其背后的那些隐而不显的支撑要素的变迁轨迹，有望为未来的科技体制改革提供一种新的视角。对此，我们可以把历史上科学起飞的问题聚焦于所依托的独特载体上，毕竟任何科技知识的产出都需要一种适宜的外部环境与具有独特功能的特定载体，二者缺一不可。

十六世纪支撑意大利科学起飞的载体是商业革命。如英国科技史家彼得•沃森所言，意大利的地形不利于发展农业，却有利于商业、航海业、贸易和工业的发展。在一系列复杂因素推动下，政治结构和地理结构促进了城镇的发展，到1300年时意大利已有23座城市人口达2万或更多。中世纪的停滞期后，伴随着对古典文化的复兴和视觉艺术的辉煌成就，意大利在计时、数学、阅读、音乐和艺术上出现了重要的新发明，还发现了透视法。有学者把中世纪最博学的十五位学者的职业做了研究发现，其中有十四位建筑师、十三位画家、十位雕刻家、六位工程师和六位作家。这一切主要是商业需求的结果，商业的发展不仅带来了经济的繁荣，更带来了科技的腾飞，想想达•芬奇（1452-1519）的多才多艺，不难明白正是商业的高度发展才造就了这批百科全书式的人才。

十七世纪支撑英国科学起飞的载体是无形学院/学会。从1640年代的无形学院到1660年正式升格为英国皇家学会，最初这个团体并没有立下任何规定，目的只是集合大家一起研究实验并交流讨论各自的发现。默顿曾在《十七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一书中描述过那个时期的英国科学活动。学会组织的出现，实现了科技活动的有组织运行，极大地促进了知识的生产与交流活动，这就是典型的组织创新。

十八世纪支撑法国科学起飞的载体是国立科研机构。在启蒙思想的指引下，以国家提供薪水的建制化方式出现的各类国立科研机构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如1666年成立的巴黎科学院、以及皇家药用植物园（今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前身）等机构在天文学、数学、物理学和生物学等领域取得了重多成果。正是这类新机构承载了法国科学起飞的使命。这一时期的典型特征是国家实质性地投入资金来发展科学。

十九世纪支撑德国科学起飞的载体是工业实验室。在教育改革的加持下，大量人才跨越从理论到实践的鸿沟，多项关键技术（如发电机、内燃机）率先在德国诞生，其中工业实验室的兴起成为支撑科技起飞的最好载体。1826年建立的李比希化学实验室，推动了教学与研究结合的新模式‌，这些实验室成为系统性科学研究的核心机构‌，并培养了大批人才（如霍夫曼），使德国在有机化学等领域领先世界。诚如经济学家科斯所言：企业的存在是为降低市场交易成本，对于实验室而言同样如此。德国的工业实验室实现了高水平科研创新与产业化，不仅实现了资源的集聚以及激励的最大化，而且创造了一批享誉世界的产品。

二十世纪支撑美国科学起飞的载体是研究生院与国家实验室。美国科学在上世纪初的快速崛起得益于以下四个因素：首先，人才的大量培养。这里的培养包括两个方面，大量派出海外留学生与国内教育体制改革。到20世纪初约有一万名美国人在德意志的大学念书，如果再加上到其他欧洲国家留学的人数，这个数量是非常庞大的；另一方面，改革国内教育体制，19世纪60年代，美国大学开始争先仿效德意志教育体系，这个体系已经为世界培养出多位伟人，追随德意志的代价就是与英国学院制体系的彻底决裂。被称作“现代大学之父”的查尔斯•艾略特（Charles William Eliot，1834-1926）于1869年被任命为哈佛大学校长，在他于1909年卸任时，哈佛大学招生人数是当年的四倍，教员人数是当年的十倍，关键是他开拓了研究生教育，研究生院体系也被称作美国高等教育的名片。其次，实用主义文化观念的确立。19世纪70年代以降以哲学家皮尔士、詹姆斯、杜威等人为代表的实用主义哲学开始兴起，这种新文化逐渐成为美国20世纪40年代以前的主流文化。诚如意大利人帕皮尼所言：与其说实用主义是一种哲学，不如说它是一种无须哲学的做事方式。在笔者看来，实用主义更是美国文化在清教之后的又一次思想解放，并铸就了美国的黄金时代（1870年代到1900年代初）。第三，基于技术发明的工业革命。彼得•沃森曾指出：美国内战之后，约1870年美国培养出该国有史以来，以及对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而言，最具独创性的一代发明家。1870年至1918年这半个世纪可与伯利克里时代的雅典，或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或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比肩。1866至1896年，美国每年颁发的专利数量翻了一番以上，这是美国科技在20世纪初腾飞的重要基础之一。最后，国家实验室的创立。美国体制化地开创了国家实验室这一新型科研组织，通过赋予国家实验室长期而又具体的国家使命，美国在科技创新方面仍然在全球具有领先地位。

回顾近代科技400年的波澜壮阔的发展历程，可以发现隐藏其背后的是科技载体的不断更迭与创新。那么，是否有可能出现某些国家或地区绕过其中的某些环节而实现科技腾飞？历史经验再次告诉我们那是不可能的，从16世纪到20世纪支撑科技起飞的载体日趋复杂化，这其中蕴含了基础支撑条件的累积与迭代，而且要求日益提高。它绝不是资源的简单堆积，否则很多石油国家的科技早就起飞了，然而这种状况并未出现已是明证。好在经过40多年的改革开放，中国逐渐把这些载体的短板与欠账都补齐了，作为载体的国家战略科技力量已经初具规模和实力，也到了该起飞的时候。那么，支撑科技起飞的下一代载体是什么？

经过漫长的历史探寻之后可以明确地说，在大科学时代支撑科技腾飞的载体是高科技公司。高科技公司之所以能担当这个使命，原因有三：首先，高科技公司拥有丰富的顶级人才。如谷歌公司，据2022年Google Scholar的数据显示，谷歌有1611名被引次数达到2000次及以上的科学家。2023年发布的Gemini技术报告中的作者多达837人，更夸张的是谷歌连续两年（2024、2025）共收获三项诺奖、五位得主。其他高科技公司也呈现出同样的人才集聚的特点。其次，高科技公司拥有强大的经济实力。如谷歌公司2023年研发投入达454亿美元，其中15%用于基础研究；‌2024年华为研发投入为1797亿元人民币‌，占全年销售收入的20.8%。大科学时代科研的投入都是非常巨大的，没有强大的经济投入是无法支撑当代前沿科技研发的。就拿目前火热的人工智能大模型的训练来说，每次费用动辄几百万甚至上亿美元，更遑论前期的硬件投入，那更是天文数字，这些只有大公司才能做到。第三，优秀的高科技公司作为一种独特的组织形式具有良好的科研生态与激励机制。高科技公司所具有的独特文化是历经多年科研实践积累而成，与科技活动的内在机制高度匹配，另外公司的目标导向也能实现人才智力的聚焦与提高资源的使用效率，并且公司所提供的激励机制其强度与及时性对于个体获得承认而言是任何别的组织形式所不具备的。因此，我们有理由推断，支撑中国下一代高科技腾飞的最重要的载体就是高科技公司。为此，我们必须为高科技公司的健康发展创造良好的生态环境。

 作者简介：

李侠，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授；鲁世林，兰州大学高等教育研究院副教授。

【博主跋】这篇小文章成稿于2025年12月中旬，现发在《中国科学报》2026-6-5日的A4 版。感谢崔老师与文化版的各位编辑老师，合作愉快。最近几年我们小组的关注目标集中在高科技企业，也陆续发表了几篇小文章，未来还会就这个话题写点文字，当下的中国太需要如DeepMind一类的高科技企业了，发现它们的成长规律，以及营造适合高科技企业成长的生态环境与营商环境就是当下中国面临的紧迫问题，是为记！

说明：文中图片来自网络，没有任何商业目的，仅供欣赏，特此致谢。

2026-6-5于南方课后临屏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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