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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终场的晨雾渐隐。舞台全暗三秒。】
【黑暗中,陈远的声音念出这首诗——平静,深邃,像从山的深处传来。】
陈远(画外):我在心里看山,在雪里看山,俱是圣洁的恩赐。
罪,或是痛,灵魂不灭的拷问。
一即是二,二即是一。
【沉默三秒。】
【过渡场:守山人】
【黑暗中,传来山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陈远的声音——比第四幕更深沉,30岁的声音,带着山的沉稳,也带着沉重的疑问。】
陈远(画外):我以为我找到了答案。
【停顿。】
陈远(画外):然后他来了。
【灯光缓缓亮起。】
【大山深处。那间木屋还在,药圃还在。陈远背着竹篓,站在药圃前,看着远处的山。】
【他手里拿着那片叶子——从序幕带到现在的叶子。叶子更干了,但还在。】
【一个邮差从山路上走来,递给他一封信。】
邮差:陈远?你的信。从城里转来的。
【陈远接过信。信封上是一个陌生的地址:某监狱。】
【他拆开信。脸色凝重。】
陈远:(轻声)马加爵……
【灯光渐暗。只剩一束光照着他手里的信。】
【第一场:信】【木屋里。夜晚。油灯下。陈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封信。】
【马加爵的声音响起——平静,疲惫,透着一股清醒后的冷。】
马加爵(画外):
陈远:
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我们没见过面。但有人告诉我,你在想我。从2004年到现在,你一直在想我。
他们说,你读了很多书,想弄明白我为什么杀人。我也读了很多书。在等死的时候,我把监狱图书馆的书都读了一遍。
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尼采说,上帝死了,人可以成为超人。萨特说,他人即地狱。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人可以选择,但必须承担选择的后果。
我读了,但更糊涂了。
书里的道理都对,可它们和我的生活是两回事。书上说人要善良,可那些人嘲笑我的时候,善良在哪儿?书上说人人平等,可我从山里出来,就注定低人一等。
我读了那么多书,最后发现:书是书,我是我。它们救不了我。
你说,这是为什么?
马加爵
【陈远读完信,久久不语。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旁边是那片叶子。】
【他起身,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山的气息。他望着窗外墨色的山影。】
陈远:(轻声)书是书,我是我……他问的,我也问过。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
【第二场:晨间】【清晨。药圃里。陈远在整理草药。药农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药农:昨晚又没睡好?
陈远:(手上不停)嗯。
药农:那封信?
陈远:(停下手)一个杀人者写的。他问我,书里的道理,为什么救不了他。
药农:(吐了口烟)书里的道理,毕竟不是你自己的。
陈远:他找不着。
药农:(指着远处的山)你看那山。它教过人什么吗?
陈远:没有。
药农:可人站在山前,有时能明白点什么。不是山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见的。
陈远:他看不见山了。只能看见墙。
药农:(沉默片刻)还有呢?
陈远:他说,他想起了他妈。想她包的饺子,想她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药农:(点点头)那就对喽。这才是心里来的。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药农:心里的东西,有时比书里的还大。
【他走进屋。陈远站在原地,望着山。】
【第三场:采药】【山坡上。陈远独自采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
【他挖出一株草药,看着根须。】
陈远:(自语)他杀人,是因为恨。可恨从哪儿来?看不起他的人?自己的自卑?还是书里“人人平等”的话,和现实一对照,碎了一地?
【他轻轻把土抖掉,把药放进背篓。】
陈远:理论是一回事,活着是另一回事。书里没说,当平等变成笑话的时候,人该怎么办。
【他站起身,继续走。山路崎岖。】
陈远:也许,人得先坦然面对“被人看不起”的事实。只有这样,才能走下去。
【他停下来,看着远处山坳里的小村庄。】
陈远:他无法面对,所以拿起了锤子。
【第四场:诊室】【木屋里。一个老人来看病。陈远把脉。药农在旁边看着。】
老人:大夫,我这儿老疼,夜里睡不着。
陈远:(闭目把脉)您是不是老想着过去的事?那些……过不去的坎?
老人:(叹气)是啊,年轻时做了错事,到现在心里还堵着。
陈远:(睁开眼)错事已经做了,还能咋办?
老人:能咋办?又不能重来。
陈远:不能重来,但可以带着它活下去。
老人:带着?
陈远:就像这山里的大树,身上有疤,还照样长。疤在那儿,树也在那儿。
【老人若有所思。陈远开药方。】
老人:(接过药方)谢谢大夫。
【老人离开。药农走过来。】
药农:你刚才说的,是从哪儿学的?
陈远:(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药农:(笑)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第五场:夜谈】【夜晚。木屋前。陈远和药农坐着。月光照着药圃。】
药农:你还在想那个人?
陈远:嗯。
药农:想什么?
陈远:做了恶事,还能不能好。
药农:你觉得呢?
陈远:我不知道。山里的树,被雷劈了,还能活。人犯了错,也能活。但杀人……杀了四个人……
药农:山不杀人。山只看着。可你是人。你得想。
陈远:我想,他要是能面对自己做的事,不躲,不骗自己,也许……
药农:也许什么?
陈远:也许能好一点。
药农:好一点?
陈远:我是说——能带着罪,继续活着。不逃。
药农:(点头)这话,是你自己悟的,还是书里看的?
陈远:(沉默一会儿)都有。
药农:书里的,是别人的;自己悟的,才是你的。
【他站起来,拍拍陈远的肩,进屋。】
【陈远独自坐着。】
【第六场:拉斯柯尼科夫的雪】【深夜。陈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封信和一本《罪与罚》。】
【灯光变得阴冷。舞台后方,隐隐出现西伯利亚的雪原。】
【一个声音从书中传来——拉斯柯尼科夫的幽灵。】
拉斯柯尼科夫(画外):(低沉,遥远)你在想他。
【陈远抬头。拉斯柯尼科夫从阴影中走出,穿着囚服,脸色苍白。】
陈远:你怎么知道?
拉斯柯尼科夫:因为我一直在想我自己。杀了两个人,想了十几年。你朋友杀了四个,会想得更久。
陈远:他快死了。
拉斯柯尼科夫:(点头)那你就替他多想一点。
陈远:想什么?
拉斯柯尼科夫:想他为什么拿起锤子。想他那一刻,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人。想他后不后悔。
陈远:他后悔。他说他想他妈,想得睡不着。
拉斯柯尼科夫:(苦笑)我也想我妈。在西伯利亚,每天晚上都想。但后悔救不了我。救我的,是有人来看我,哭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是人。
陈远:他呢?
拉斯柯尼科夫:只有你。
陈远:可我不能去看他。
拉斯柯尼科夫:你可以想。想他,就是救他。
【他开始变淡。】
陈远:那……他做的事,能被原谅吗?
拉斯柯尼科夫:(一边消失,一边说)原谅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挣的方式,就是一辈子不忘,一辈子疼。
【他完全消失。雪原隐去。陈远独自坐着。】
陈远:(轻声)一辈子不忘,一辈子疼……
【第七场:药农的最后一句话】【白天。药农背着竹篓,准备上山。陈远站在门口。】
药农:我要上山了。你跟我去吗?
陈远:我想一个人待着。
药农:(点头)好。
【他走了几步,停住,回头。】
药农:那个人的事,你想明白了吗?
陈远:没有。
药农:那你想明白了什么?
陈远:(想了想)有些问题,不是用来想明白的。是用来一直想的。
药农:(笑)对了。
【他转身,走进山里。】
药农:(边走边说)活着的人,得一直想。想不动的时候,就成山了。
【他消失在晨雾里。】
【第八场:写信】【夜晚。陈远坐在桌前,拿起笔。面前放着一张纸。】
【他写得很慢。】
陈远:(边写边念)
马加爵:
你的信,我收到了。你问的那些,我也问了自己很多年。
书是书,我是我。书里的道理,是别人走出来的路。我们得走自己的路。我的路,是回来,回到山里。你的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还在想,还在问,还在想妈妈。这就够了。
你拿起锤子的那一刻,一定有很多东西堵在心里。那些东西,我也堵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堵的时候,总会想起山。小时候看山,山不说话,但它就在那儿。想着想着,堵的东西就松了点儿。
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但我写了。我想告诉你:山在那儿,妈妈也在那儿。不管你做了什么,他们都不会不要你。
你不是虱子。你是人。一个从山里出来、迷了路的人。我也是。
陈远
【他写完,把信折好。从口袋里拿出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他把叶子夹进信里。】
【第九场:退回的信】【冬天。第一场雪落在山里。陈远站在邮筒前,把信投进去。】
【几天后。邮差从山路上走来,递给他一封信。】
邮差:给你的。从那个地址退回的。
【陈远接过信。信封上,是“收件人已故”的印章。】
【他站着,很久。】
邮差:(轻声)他……不在了?
陈远:(点头)嗯。
【邮差沉默,转身离开。】
【陈远拆开信,拿出那片叶子。叶子还在。】
【他看着叶子,又看着远处的山。山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
陈远:(轻声)你没收到。但山替你收了。
【第十场:山与雪之间——俄罗斯精神的回响】【雪中。陈远站在山崖边。远处的山峦白茫茫。】
【他拿出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雪落在叶子上,慢慢融化。】
【他的独白——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陈远:他问的那些问题,也是拉斯柯尼科夫问的。他们隔着几万里,一百年,问的是同一个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山。】
陈远:俄罗斯的雪,和山里的雪,是一样的。落下来,化了,滋养土地。他们的痛苦,和我的痛苦,也是一样的。恨自己,被人看不起,想杀人,或者想死。
【他蹲下,捧起一把雪。】
陈远:拉斯柯尼科夫去西伯利亚,挖矿,挨打,想了七年。马加爵在看守所,读书,写信,想了几个月。他们想的事,和我坐在山前想的事,是一样的。
【他站起来。】
陈远:不是俄罗斯精神,也不是大山文明。是人在受苦的时候,都会问的那些问题。
【他看着手里的叶子。】
陈远:叶子在山上长,也在雪里化。山托着它,雪盖着它。山和雪,不一样,但它们是一起的。
【他把叶子放回口袋。】
陈远:他走了。但我想的那些问题,还在。拉斯柯尼科夫想了七年,还在想。我要想多久?不知道。也许一辈子。
【他转身,看着来时的路。】
陈远:药农说,活着的人,得一直想。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想,就是活着。
【第十一场:守山人的回答】【夜晚。木屋里。陈远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那封退回的信,那片叶子,还有一本《罪与罚》。】
【他的独白——平静,沉稳,像山。】
陈远:马加爵,你问的那些问题,我还在想。
【他拿起《罪与罚》,翻开。】
陈远:拉斯柯尼科夫杀了两个人,想了十几年。你杀了四个,想的时间比我短,但你想的那些东西,和我一样。
【他合上书。】
陈远:书里的道理,救不了人。但读着,想起自己、山,还有母亲的时候,就能继续活下去。
【他拿起叶子。】
陈远:这片叶子,跟了我三十年。从五岁,到三十五岁。它见过山,见过城,见过英伦的雨,见过精神病院的墙。现在它回来了,回到山里。
【他把叶子放在那封信上。】
陈远:你也回来了。在我心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停了,月光照着山。】
陈远:我以前以为,大山精神是包容,俄罗斯精神是面对。现在我知道,它们是一回事。山包容,是因为它一直在看。人面对,是因为他一直在想。看和想,是一个东西的两面。
【他转身,看着那堆书——卢梭、尼采、萨特、紫式部、曹雪芹、陀思妥耶夫斯基。】
陈远:你们说的,都是同一个东西。只是用不同的语言说。
【第十二场:山道上】【清晨。雪后的山路。陈远背着竹篓,慢慢往上走。】
【他的独白——边走边说。】
陈远:我用了三十年,才明白一件事。
【他停下来,喘口气。】
陈远:那些书里问的问题,山里没有答案。但山里有一个东西——它让人愿意继续问。
【他继续走。】
陈远:俄罗斯的雪,盖住一切。山里的雪,化了,滋养土地。一样。都是让人在冷的时候,还能想起活着。
【他走到一处山崖边,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
陈远:马加爵,我替你看着。拉斯柯尼科夫,我替你想着。那些被你们杀掉的人,我也替他们疼着。
【他拿起那片叶子,对着阳光看。叶子是透明的。】
陈远:疼着,就是活着。想着,就是活着。看着,就是活着。
【他把叶子放回口袋,继续往上走。】
陈远:我还活着。所以我继续想。
【终场:守山人】【舞台全暗。只剩一束微光照着那间木屋,和屋前的药圃。雪停了,月光照着。】
【陈远的声音——平静,像山一样稳。】
陈远(画外):我还在想。
【停顿。】
陈远(画外):想他。想那些问题。想山和雪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停顿。】
陈远(画外):后来想明白了。山和雪之间,什么也不隔。雪化了,就是山里的水。俄罗斯的痛苦,化了,就是大山里的那一口气。
陈远(画外):(极轻)一即是二,二即是一。
【停顿。】
陈远(画外):我带着这口气,活着。一直想。一直疼。一直活。
【远处,公鸡打鸣声响起——序幕里那只公鸡。】
【天要亮了。】
【灯光缓缓亮起,照着雪中的木屋。屋前,一个人影背着竹篓,正走向山里。】
【那是陈远。】
【他走进雪里,走进晨雾里。】
【山沉默。雪光映着他的背影。】
【第五幕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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