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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终场的公鸡打鸣声渐隐。舞台全暗三秒。】
【黑暗中,陈远的声音念出这首诗——比第三幕更轻,像山风一样自然。】
陈远(画外):在山间的小路,我和蒲公英偶遇山风吹拂我的心,不安的灵在山中轻盈舞动
听见牛的叫声,狗的叫声
有灵性药物的耳语:
原来我是大山的孩子听见它的心脏一跳一跳
【过渡场:归山】
【黑暗中,传来火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陈远的声音——比第三幕更疲惫,但多了一丝平静,26岁的声音。】
陈远(画外):我回来了。
【停顿。】
陈远(画外):山还在那儿。我也还在。
【灯光缓缓亮起。】
【大山深处。一间老旧的木屋,屋前有一片药圃,种着各种草药。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缭绕。】
【陈远(26岁)站在药圃前。他比第三幕时瘦了,但眼神里少了一些漂浮,多了一些沉下来的东西。】
【他手里拿着那片叶子——从序幕带到现在的叶子。】
陈远:(看着山)二十六年。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山风。】
【一个老人从木屋里走出来。他穿着粗布衣裳,背着竹篓,正是序幕里的药农——老了,但脚步还稳。】
药农:(眯着眼看他)回来了?
陈远:(点头)回来了。
药农:还走吗?
陈远:(沉默一会儿)不知道。
【他拍拍陈远的肩,走向药圃。】
药农:来,帮我看看这些草药。这么多年没回来,它们还认得你吗?
【陈远跟着他走进药圃。】
【第一场:天人之间】【白天。山坡上。药农背着竹篓,陈远跟在后面。】
【阳光从云层间洒下,山的颜色在光影中变化——有时深青,有时浅黛。】
药农:(停下来,指着远处的山)你看那山,现在是什么颜色?
陈远:……青色?
药农:(摇头)你再看看。
【一阵风吹过,云移,山的颜色变了。】
陈远:变深了。
药农:(点头)山没有变。是光变了,云变了。你站的位置也变了。
【他继续走。】
药农:小时候,你天天坐门槛上看山。你看出什么了?
陈远:山在动。雾在爬山。石头会翻身。
药农:(笑)那是你的心在动。你把心放进山里,山就活了。
陈远:那……山到底是什么?
药农:(停下来,看着他)山是天和人说话的地方。
陈远:说话?
药农:天不说话。山也不说话。但你站在山里,看着天,就会知道一些事。
陈远:知道什么?
药农:知道自己小。知道天大地大。知道有些事急不来。知道该等的时候等,该走的时候走。
【他指着脚下的草药。】
药农:你看这株。它长在这儿,晒太阳,喝雨水,扎自己的根。它不问天,不问地,不问自己是谁。它只是长。
陈远:人不能这么活。
药农:(点头)对。人得问。问了才能活。但问完了,还得像它一样,扎自己的根。
【第二场:望闻问切】【木屋里。简陋的诊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经络图。】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脸色蜡黄。药农给他把脉。陈远站在旁边看。】
药农:(闭着眼,良久)你睡不着?
男人:嗯,一躺下就心慌。
药农:心慌?
男人:想这想那,想钱,想孩子,想以后。
药农:(睁开眼)你替以后想了,以后怎么办?
男人:(愣住)我……
药农:以后还没来。你替它想了,它就欠你的。你欠得越多,心越慌。
【他写药方。】
药农:这药,调你的阴阳。你阳太盛,想太多;阴不足,睡不稳。阴阳调了,就不慌了。
【男人接过药方,付了钱,离开。】
陈远:(等他走后)什么叫阴阳?
药农:(看着他)白天是阳,晚上是阴。夏天是阳,冬天是阴。你往外跑是阳,往回走是阴。你读书是阳,看山是阴。
陈远:那……我是什么?
药农:你?你是阳太多,阴太少。跑得太远,想得太多,回不来了。
陈远:(低头,不语)
药农:知道就好。药治不了你,但山能。
【第三场:山的颜色】【傍晚。木屋前。夕阳把山染成金红色。药农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陈远坐在旁边。】
陈远:您说山是天和人说话的地方。可我站在这儿,听不见山说话。
药农:(抽了口烟)你听不见,因为你一直在说。
陈远:我说什么了?
药农:你在问。问山,问书,问那些女孩,问自己。你问得太多了。山不喜欢问。
陈远:(想了想)那...山喜欢什么?
药农:(指着夕阳下的山)你看它。它在那儿,什么都不说。你高兴的时候看它,它那样。你难过的时候看它,它还那样。你走了,它那样。你回来,它还那样。
【他站起来。】
药农:山不说话,但它让你看见你自己。你高兴,山就好看。你难过,山就灰。那不是山变了,是你变了。
陈远:(看着山)远看高低各不同……
药农:(点头)苏东坡懂山。
【他转身进屋。陈远一个人坐着,看着山。】
陈远:(轻声)我变了。山没变。可我变的时候,山也跟着变。不是山在变,是我在变。
【他拿起那片叶子,对着夕阳瞅。叶子是透明的。】
陈远:你也是。你一直在这儿。是我在变。
【第四场:夜诊】【深夜。敲门声急促。药农起身开门。一个年轻男人背着个老人进来,老人脸色惨白,捂着胸口。】
年轻男人:大夫,我爸心口疼,疼得受不了!
药农:(快步上前,把脉,翻看老人的眼皮)多久了?
年轻男人:两个时辰了,越来越疼!
药农:(对陈远)针!快!
【陈远愣了一瞬,然后跑进里屋,拿来针盒。】
药农:(接过针,手稳稳地扎下去)灯!
【陈远举着油灯,照亮。他看着药农的手——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像山一样稳。】
【几针下去,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
药农:(把完脉)行了。命捡回来了。
年轻男人:(跪下来)大夫,谢谢!谢谢!
药农:(扶他起来)不是谢我。是谢他自己。他想活。
【他开药方,交代怎么煎。年轻男人背着老人离开。】
【陈远还举着灯,愣在那儿。】
药农:(看着他)怎么了?
陈远:(放下灯)您怎么知道扎哪儿?
药农:(指了指墙上的经络图)图上画的。
陈远:可我看了那么多遍图,真到用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药农:(笑)你看图,是看。我看人,也是看。但不一样。
陈远:怎么不一样?
药农:(指着自己的心)这儿。你看见的是病。我看见的是人。
【第五场:守门人】【白天。药圃里。药农在教陈远认草药。】
药农:这一味,叫当归。知道为什么叫当归吗?
陈远:应当归来?
药农:(点头)应当归来。人在外面跑累了,该回来了,就吃它。
【他指着另一株。】
药农:这一味,叫远志。人想得太远,心就飘。它能把心拉回来。
陈远:(看着那些草药)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药农:(坐下)我爷爷教的。爷爷的爷爷教的。几辈子了。
陈远:您学了多少年?
药农:一辈子,还没学完。
陈远:一辈子都学不完?
药农:(看着他)没人能学完。学不完,就传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接着学。
【沉默。】
陈远:您想传给我?
药农:(笑)你想学吗?
陈远:(沉默良久)我不知道。我怕学不好。
药农:没人一开始就学得好。我爷爷学了一辈子,死的时候说:我刚入门。
陈远:那学了有什么用?
药农:(指着远处的山)你看那山。它在那儿多少年了?有用没用,它都在那儿。
【他站起来,拍拍陈远的肩。】
药农:你可以在外面跑,跑一辈子。也可以在这儿待着,待一辈子。跑有跑的用,待有待的用。但不管跑还是待,你得知道,山在这儿等你。
陈远:等我?
药农:(看着他)等你回来。等你把外面看见的东西,带回来说给山听。
【第六场:第一次独立问诊】【木屋里。一个妇人带着孩子进来。孩子咳嗽不止。药农不在。】
妇人:孩子,有大夫吗?
陈远:(愣住)他……他上山了。
妇人:(看着陈远)那你……你能看看吗?
陈远:(犹豫)我……我才学了没多久……
妇人:孩子咳了一夜,等不了了。
【陈远看着孩子。孩子小脸通红,咳嗽得直不起腰。】
陈远:(深吸一口气)坐下吧。
【他把手搭在孩子手腕上,闭上眼。心跳得很快。他想起药农把脉的样子——稳,像山一样。】
【他让自己静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陈远:(睁开眼)着凉了。肺里有寒气。我给您开个方子。
【他写药方,手还有点抖。写完递给妇人。】
妇人:这……能行吗?
陈远:(看着她)行的。回去煎了,喝三副。晚上别让他出门。
【妇人付了钱,带着孩子离开。】
【陈远一个人坐着。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陈远:(轻声)我……我治的?
【药农从门口走进来。他其实一直站在外面。】
药农:(笑着)是的。
陈远:(愣住)您一直在?
药农:(点头)看着你呢。
陈远:我……我治得对吗?
药农:(拿起方子看了看)对。比我年轻时第一次开方,好多了。
陈远:(眼眶红了)我……我以为我会搞砸。
药农:(坐下,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没搞砸吗?
陈远:不知道。
药农:因为你没想着治。你想着那个孩子。想着他难受。那就够了。
【第七场:与山融为一体】【夜晚。木屋前。月光很亮。陈远一个人坐着。】
【远处传来山歌——和序幕里一模一样的调子。】
【他站起来,走向药圃。月光下,那些草药泛着银色的光。】
陈远:(轻声)我小时候看山,山看我。后来我看墙,墙不看我。我看书,书里的声音吵得我睡不着。我看她们,她们害怕我。
【他蹲下,轻轻摸着一片叶子。】
陈远:现在我回来了。山还在看我。
【他抬起头,看着山。月光下的山,安静,沉默,包容。】
陈远:我想,我懂了。
【他坐下来,靠着药圃。】
陈远:山不说话,但它什么都看见了。我跑出去,它看见。我跑回来,它也看见。我恨自己,它看见。我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它也看见。
【他把那片叶子拿出来,放在手心。】
陈远:卢梭说,它是那一天的阳光,那一天的孤独,那一天的活着。药农说,它是叶子,干了皱了也还是叶子。晓雪说,我也是。
【他看着叶子,又看着山。】
陈远:山也是。我变了,山没变。可我变的时候,山在我眼里变。那不是山在变,是我在看。
【他笑了——很久没有这样笑过。】
陈远:远看高低各不同。我看了二十六年,今天才看懂。
【第八场:守门人的交接】【清晨。药农背着竹篓,站在门口。陈远站在他面前。】
药农:我要上山了。
陈远:我陪您去。
药农:(摇头)今天不去。
陈远:为什么?
药农:(看着他)今天你自己去。
【他把竹篓递给陈远。】
药农:山上的路,你都熟了。草药,你也认得了。方子,你也开过了。今天你自己去。
陈远:(愣住)您……您不去了?
药农:(笑)我老了。爬不动了。以后,山上的事,你替我去。
陈远:我……我怕我不行。
药农:(拍拍他的肩)你行的。
【他把竹篓挂在陈远肩上。】
药农:你记住,采药,是去和山说话。你采的每一味药,都是山给你捎的话。你带回给病人,就是把山的话带给他们。
陈远:那……病人听不懂咋办?
药农:(笑)药会替你说。
【陈远背着竹篓,走向山里。走了几步,回头。】
陈远:您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药农:(想了想)有。山上的路,别走太快。走快了,就看不见那些药了。
陈远:(点头)记住了。
药农:还有,要是迷路了,就停下。别乱走。等雾散了,山会告诉你往哪儿走。
陈远:记住了。
药农:(笑着挥手)去吧。
【陈远转身,走进山里。晨雾渐渐把他包围。】
【药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第九场:山上的回答】【山坡上。陈远背着竹篓,在采药。阳光从云层间洒下,山的颜色在变化。】
【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
陈远:(轻声)我以为我找到答案了。
【停顿。】
陈远:书里的那些问题,还在。她们离开的时候,我还在疼。
【他蹲下,挖起一株草药。】
陈远:但我不怕了。
【他看着手里的草药。】
陈远:山在这儿。药在这儿。那个孩子,那天晚上,我治好了他。这是真的。
【他站起来,看着山。】
陈远:远看高低各不同。我看见了。我看见的不是山,是我自己。
【他笑了。】
陈远:我还没找到答案。但我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带着问题活下去的地方。
【他继续采药。山歌从远处传来——是药农的调子,但这次,陈远轻轻地跟着哼起来。】
【终场:守门人】【舞台全暗。只剩一束微光照着那间木屋,和屋前的药圃。】
【陈远的声音——平静,像山一样稳。】
陈远(画外):我回来了。山还在。我也还在。
陈远(画外):它等到了。
【停顿。】
陈远(画外):我以为我找到了答案。后来发现,那不是答案。那是一个地方——可以带着问题活下去的地方。
【停顿。】
陈远(画外):药农说,活着的人,得一直想。我在想。一直在想。
陈远(画外):(极轻)远看高低各不同......
【远处,公鸡打鸣声响起——序幕里那只公鸡。】
【天要亮了。】
【灯光缓缓亮起,照着那间木屋。屋前,一个人影背着竹篓,正走向山里。】
【那是陈远。】
【他走进晨雾里。】
【第四幕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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